第158章
只是在踏进木屋看到那悬于房梁下的一串草编兔头时,江念远愣了愣,觉得有些滑稽可笑。
这一串草编兔头尾巴竟然还缀了一个铜铃铛。
清风拂过时,便响起阵阵悦耳之声。
院中阿弟亲手植的枇杷树还绑了一块同缘牌,只是上面的名字已经看不清了,墨迹被风霜雨打的褪去了不少。
江念远想着,阿弟许是有一位意中人。
许多时候,江念远发现阿弟都是在作画,手执墨笔细细勾勒出窈窕的身形。
有一回,阿弟睡着了,江念远便想着为他收拾好墨宝。
恰巧吹过一阵风,将他手边的画吹落在地上。
江念远无奈地摇了摇头,俯身去拾。
却在看到画中人时,指尖顿住了。
画中人素衣钗裙,立于金桂树下笑得温婉如水,面容陌生而熟悉。
待到江念远回过神来,伸手摸索上脸侧,指尖触及一片冰凉的湿意。
江念远有些茫然地想着,自己为何会为一个陌生女子落泪呢?
自那日之后,江念远有了一个说不出口压在了心底深处的秘密。
他似是恋慕上了弟弟早逝的结发妻子。
实在是荒谬,怎会因着一幅画而心生波澜,恋慕上一个早已死去的素未谋面的姑娘。
每当镇子里的媒人来说媒时,兄弟二人都推脱着,久而久之竟传出似有龙阳之好。
有时,江念远坐在院中望着远处似血的残阳。
他如何是不会知晓也不会忆起,自己与画中人所隔不仅是生死两茫茫,更是十余年前廊下庭院中的一声呼唤。
“长乐。”
江念远只会望着残阳,叹一声。
他心中如此情意,实在是愚钝荒谬。
江慕寒番外爱别离
小公子的一生,注定颠沛流离,历经爱憎别离啊——江慕寒
五岁那年除夕夜,阿娘抱着他前去市集逛庙会,长街上香气萦绕,都是身穿华服迎新的百姓。
娘按照以往一般,抱着他去了寺庙中为兄弟二人求个平安符。
寺庙除夕夜时格外多香客,但有僧人看顾着,倒也不必担心有人敢掳走他。
毕竟他可是江家最受宠的小公子。
于是阿娘将他放在殿前石阶上,嘱咐他好生坐着。
就在江慕寒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香囊时,不知从何处走过来一个衣衫褴褛的癞头和尚。
好好的一个乞丐,来这寺庙做什么?
那时的江慕寒还不懂,于是仰首看着来人。
衣衫褴褛的和尚看了他眼尾的泪痣良久,笑着和他说:“小菩萨此生,注定颠沛流离,历经爱憎别离啊。”
恰好阿娘已经求完了平安符,出来要抱他,便听到这么个和尚的疯言疯语,只当是此人说话不干净,来咒自己的小儿子了。
但阿娘纵然心中不悦,却还是给了这和尚一贯铜钱,打发他走。
还嘟囔着此人净会胡说。
可如今想来,江慕寒觉得这癞头和尚说的话,是有几分道理的。
江家灭门那日,爹娘惨死于来人剑下。
此为死别。
而后阿兄不知所踪,与他多年分离。
此为生离。
模糊的视野中最后就只记得少女莹白耳垂下轻晃的明月珰,有如珠玉。
自打被送上皇帝龙榻险些成为娈童后,昔日江家天真烂漫的小公子江慕寒便已经死了,死在了那个雨夜。
往后只有备受朝臣百姓唾弃的东厂督主李寒衣。
宫里的日子这般漫长而寒冷,他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江慕寒都不愿去回忆了。
可是从未尝过甜有过暖的孩童,有朝一日尝得甜头,便会犹如饮鸩止渴一般,想要索求更多,再暖上几分。
可江慕寒清楚,这点暖意是他窃来的,如云烟般难以握于手中,只消一个不留神,便再也没有了。
七月二,是他的生辰。
有时岁月长,连江慕寒自己都不记得了,可时南絮却能记在心上。
他知晓,长寿面里她下了药。
可那又如何呢,只要是她亲手给予的,便是毒药封喉江慕寒也甘之如饴。
于是素来阴鸷凌厉惯了的督主,在生辰这夜,咽下口中的长寿面时,哭得好不伤心,犹如将要丢了糖的孩童一般。
但这不是毒,她只是想让自己安然睡下一个时辰。
意识消散前,江慕寒听到那声有如梦呓的感慨。
“为我一个过客心伤,多不值当。”
可江慕寒想告诉她,她怎能算得上是过客,他费尽半生周折,只为能与她结为夫妻哪怕是片刻,也足够了。
为此,他不理会宫中人心凉薄,朝臣流言蜚语。
她离开前,总归是给他留了封信。
然而在展开信笺时,江慕寒凤眼中的泪止不住滚落而下。
她的字迹娟秀,一封信,写满了墨迹。
可终究是不公平的,她待阿兄,总是这般偏爱。
半封信写满了她对他的怜惜,而下半封信却嘱托他照顾好失了忆的阿兄。
模糊的视野里,滚落而下的泪珠将手中的信笺墨痕晕染开,江慕寒倏地回过神有些无措地试图去擦干净污开的墨痕,却无济于事。
这般温柔的人,为何却能做的如此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