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发烧
直到云德凌晨一点半躺上了床，她都没再看见过佘小舍，只是稍微地困惑了下，就随她去了。
凌晨一点半，在a城也算是一个万籁俱寂的时候了，隔着封闭的窗户和浓郁的深蓝窗帘，外面偶尔闪过的汽车没有了白日的小心翼翼，此刻驰骋着风，没入远处的暗色。
夜晚濡湿了她的脑，也吹干了她的眼。
云德如往常一样，吃了几粒安眠药后就匆匆闭上了眼，等待药效漫过她的四肢，涌上她的胸腔，扎根在她的脑海深处，把她的灵魂拽入更深处，她彻底没了意识。
吃药的声音自然落入佘小舍的耳中。
猫咪的听觉可是很敏锐的。
佘小舍从她的床底下踱步而出，翘着尾巴，从床沿边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一双海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床上呼吸轻盈仿若没了声息的人。
看了一会，佘小舍轻轻跳上床，绕着她的身体走到了床头，尾巴缠绕上药瓶，让它转了个圈，药瓶上的字清晰地映入她的眼中，她怔了怔，心尖上那点痒，变成了一点疼。
像是手指划过雪白的纸张，被割出了一线血痕，当时无知无觉，而后才感觉到一点痛意。
这个时候的佘小舍还没有明白，她只是在心里叹口气，觉得这位铲屎官过得很不容易。
说起来，她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佘小舍转个身，两个爪子捧起了云德的手机，随即弹出指甲，用力按下侧边的开机键，屏幕一下亮起。
小猫咪吭哧吭哧地抱着手机，调转角度，努力地使手机前置摄像头对准云德的脸，好不容易对上，屏幕早就息灭了，她欲哭无泪地再次弹出指甲，却因为受力不均，啪叽一声，手机摔在了云德的脸上。
吓得佘小舍屏住了呼吸。
睡梦里的云德：……总觉得脸上一痛。
吓住的小猫猫发现云德没半点反应，心下稍安，却不敢再试图打开手机了，猫咪肉垫在她的脸上揉了几把，一副抱歉的模样。
佘小舍：对不起铲屎官，毕竟是我第一次做，业务还有点不熟练，多担待一些。
揉完之后佘小舍跳下床，决定去寻找其他可以更加了解铲屎官的东西，很快她就在一堆散乱的书籍中找到了铲屎官大学的课本，从笔记中找到了她的名字。
云德。
除此之外，还有第二个名字，在笔记里出现的最多，应该是她的舍友，叫花虞。
字迹虽不漂亮，但胜在工整，叫人不难辨认。写字的人似乎极为有耐心，即便是一大段的知识点，也一丝不苟认认真真地抄录下来，并不像很多人那样越到后面越懒散，粗略一扫，整个页面上的字工整得过分。
任谁看到这样的笔记，都会对笔记的主人产生一丝赞许和好感。
佘小舍：“喵～”
云德的笔记获得了小猫咪的肯定。
她合上书本，开始寻找更多的线索。然而找到最后她发现，云德应该算是一个念旧的人，大学里的书本笔记都没有扔，还有一些花虞送的礼物，被保管得好好的，但是——没有大学以前的痕迹，甚至父母的存在都被掩盖住了。
好像云德的过去，只有那所不知名的大学，和一个叫花虞的人，其他的，不知是不在意还是被刻意丢弃。
佘小舍对于没能找到有关云德初高中的线索有点失望，哪怕知道一个学校名字也好。
她前半夜的寻找，初步认识了云德，却对自己的过往仍旧一头雾水。
出去看看吧。
没有记忆的人就像水面上的浮萍，不知所踪的离乡人，没有根，不知道要往哪去，不知道哪是归处。
佘小舍迫切地想要找回自己的记忆，记起自己的父母，于是一刻也不停歇，迈着轻快的步伐就往玄关处走。
反正云德已经接受了她能开关门，一只聪明的小猫猫半夜偷溜出去玩也没什么大不了嘛。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四十。
睡得晕晕乎乎的云德梦到了一团火，这团火烧着她的血管，她好似听到了血液在火上沸腾的声音，虚汗不住地从毛孔里掉出来，濡湿了她的四肢。
她踹掉了被子，又立刻觉出一点冷来。
渐渐的，那点冷像疯长的藤蔓一样扑上她的身体，与那团火针锋相对，在她的灵魂里蔓延出连绵不绝的痛苦。
一种无力感爬上她的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云德从泥潭爬上来，慢慢睁开眼睛，脑袋还是浑浑噩噩的，生不出一点思考的力气，只看到窗帘外透着亮堂堂的光，把那片厚重的深蓝照成了浅蓝。
什么时候了……
云德侧过身子摸出手机，困难地撑开眼皮，看到上面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二十三了。
她一觉睡了好长时间。
虽然日夜颠倒饥肠辘辘是常态，可云德还是立刻察觉出自己的不对劲，大概是昨天淋了雨又没及时地洗澡换衣服，终究还是生了病。
幸好家里一直备着感冒药，只是，上次用了被她随手放在哪里来着？
被烈火灼烧过的大脑此刻已经像故障的机器，再也运转不动，云德在床上躺了一会，突然想起昨天她捡了一只猫回来，于是细细的声音虚弱地喊着：“咪咪……咪咪？”
喊了两声，没有动静。
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都下午三点多了，咪咪会在哪？它不在家吗？
离开她了吗？
生了病的云德比平时还要脆弱几分，那些强撑的平静无波一下子四分五裂。
连猫也不想跟她这种人生活在一起。
孤寂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烧得迷迷糊糊的云德没有力气去深究这其中的逻辑，她现在满身的不讲道理，只觉得天地都朝她倾倒下来。
算了，咪咪要离开就让它离开吧。
奇怪，她明明都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也不止一次烧到糊涂在家里强撑过去，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脆弱得好像被人打一拳就彻底昏厥一样。
云德想着，眼眶干涸还有点灼痛，表情却已经平静下来，闭上眼睛。
太矫情了。
发烧的人情绪九拐八弯，没个定数。
突然——
“喵～”
软绵绵的叫声，忽远忽近，好像响在她的心尖上。
床边陷落，一团毛茸茸的小生物迈着急匆匆的步伐来到了她的身边，脑袋则蹭着她的下巴，极为亲昵。
“喵～”
又绵又长，尾音沾着露珠一般。
云德莫名生出一点力气，忽然伸出手臂把猫咪抱住。
猫咪似乎是察觉了她低落的情绪，没有闪躲，乖巧安静。
明明生过无数次病，偏偏这一次，她在烈火与寒冷之中，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失而复得”的情绪——还是因为一只昨天刚捡到并且可能即将被人领养的猫咪。
太矫情了。
怀里的佘小舍突然不动了，因为有几滴温热的液体顺着云德的眼角，落在了她的毛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