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颗糖
“老头子，这冬天也快来了，不知道你那冷不冷。”
“今天小小和延延回来看我了，还带了个漂亮的小姑娘。”
“你别担心了，我这身子骨好着呢。”
只见奶奶一个人对着空气说着话，空气沉寂，这画面有些可怖，许悠愣在原地，手里的手机一时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奶奶回过头，连忙起身，“是许悠啊，还没睡吗？”
她颤颤巍巍摸到门旁的开关，点起一盏灯，“刚刚没吓到你吧，来坐坐？”
许悠眨了眨眼，将手机捡起来，慢慢走过去，坐下，小心翼翼地问：“奶奶，你刚刚是在跟谁说话？”
奶奶将一盘散着香甜气味的绿豆糕拿出来，放在地上，看来是想和许悠聊上一段时间。“我是和我们家老头子说话呢，他走了也有五六年了，我就喜欢每天晚上这样说说话，也不知道他听不听见。”
她面挂着慈祥的笑容，将死亡说得很轻。许悠顿了顿，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她没有经历过目睹至亲离世是什么滋味，也不敢去想。一些安慰或是问候，似都显得不太适合，只能堵在嗓子口。奶奶将块绿豆糕递给她，“吃吧孩子。”
许悠接过，乖巧地点了点头：“谢谢奶奶。”
奶奶看着她笑着，皱纹布在脸上，也知许悠心里有疑惑，她也拿起一块绿豆糕，将往事娓娓道来：“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检察官，穿着那衣服还挺像个样子，工作起来什么都不管，落下一身病。”
原来季延的爷爷是检察官。“那后来呢？”
许悠嘴里还塞着绿豆糕，鼓着脸问道。平日里这小别墅只有奶奶一人住着，季延的父母在外地工作，孙子孙女又在上学，多多少少有些寂寞，好不容易来了人，奶奶想多说点话，一点也不避讳。“后来啊，同镇上的一个男人，之前贿赂我家老头子，没得逞，一直记在心上。有天就拿着刀子上门来，我那老头子护着我，手里也拿起刀子想吓唬那个人。”
许悠一愣，眸光微转，没想到问出这样沉重的事，“抱歉奶奶。”
奶奶挥了挥手，脸上依旧挂着笑，像是早已与伤痛和解，与爱人的离世和解。“当时家里老头子的哥哥也在，为了家产天天来闹，镇上的人也知道。那天晚上，他夺来我家老头手里的刀子，和那歹徒斗起来，结果啊两个人都”奶奶顿了顿。许悠听到这，不住握起她的手，白白嫩嫩的手掌盖在年迈的满是皱纹的手上，却不知说什么才好。这一刻，一切安慰都是无力的。“没事，都过去这么久了，”奶奶看出她的顾虑，也不想她觉得太沉重，话锋一转，“你和延延是一个高中的吧，他高中孤僻得很，你知道的。”
“嗯”许悠回想起高中的季延，脸上总是带着淤青，总听到他又和人打架，当时听说他爷爷坐过牢杀过人，许悠没在意，以为那不过是谣言，哪有这么夸张。她不信流言蜚语，只知道他是脾气怪了些，仅此而已。“当时啊，延延也才刚中考完，家里就出了这种事。镇上的人都传是我家老头子，趁机把他们俩害死的，哎，还好后来平反了，还好平反了。”
奶奶说话的样子慈祥温柔，眼神闪着虔诚的光，她并不当许悠是外人，只要是自家孩子的朋友，那就是自己的孩子，所以她将这些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将这尘封已久的，许久没向人道出口的伤痛说出来，那颗苍老的心反而轻松了些，愉快了些。许悠倾身听着，虽不是自己的事，却听得眼眶湿润起来。十六岁的季延是怎么面对这一切的呢？高中时遭受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冷眼偏见，他又是怎么面对的呢？他好坚强，在那一片没有人理解，没有人陪伴的荆棘岁月里，他用孤僻包裹自己，像个战士一样走过来，毅然决然地成为一个好人，成为一个善良的人。她觉得自己又多爱了他一些。这多出来的一份爱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崇拜，从心底生出的完全认可的崇拜。“奶奶，你早些睡吧。”
“好，孩子你也早点睡。”
黑沉沉的夜笼罩着大地，皎洁的月挂在半空，这夜宁静，将一切伤痛，一切过往重新盖上一层朦胧的纱布。许悠起身，往楼上走去，脚步很轻，却带着急切，迫不及待想看看他。她敲门，门被打开。季延穿着一件白色长袖，手腕处轻轻挽起，眼眸下两抹淡淡的青色，应该也是睡不着，窗外的月光洒在他锋利的轮廓上，能看见他双眸的傲气下，一缕温柔的光。许悠眉眼弯着，如碧波般清澈的眼神，含着蜜饯儿般的柔情，娇娇的喊道：“延延。”
他微怔，听她突然胆子大得叫起他的小名，木然地低眸看着许悠，“什么事？”
她将季延的右手拉过来，在他掌心处放上一颗粉色包装的糖果，是草莓味的。季延似是受宠若惊，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随即恢复平常桀骜地痞的模样，挑眉道：“小孩，半夜给我糖是想我蛀牙？”
她没回，唇角微扬，只痴痴地望着他，眼底溢出真挚澄澈的爱意。好想对他说，季延，你很棒，你很坚强，你是我最崇拜的人。还有，我喜欢你。可她现在还不敢说，只踮起脚，双手挽住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左肩上，轻轻抚着他的黑发。“好好睡吧，晚安。”
他空茫茫地睁着眼，被她温热的小手挽着，靠在她肩上，触到少女身上那股茉莉香，平日里的骄傲无意识地一点一点卸下来，像有什么东西碰到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一处心弦，为之一颤。其实他也时常会失眠，可他从不和人说，只有这一个少女，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突然给他一块糖，突然对他说“好好睡吧，晚安。”
就像十七岁的那个夏天，她突然出现在眼前，莫名其妙地给了他一瓶云南白药，再放肆地从他身上跨过去，单纯得不染一点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