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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回 剜心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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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潭柘寺下山后,齐云野又去看望了额楚。

    额楚仍穿着素服,以前总是满身华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胄公子,现在换了粗布麻衣,亲自侍弄花草,甚至学会了做饭。

    如今的额楚褪去了少年人的张扬,神色平和——或者说,是死寂。

    他仍活着,可心已经随着德住去了,留下的只是名为“额楚”的躯壳,是瓜尔佳氏的责任。

    康熙三十七年十一月,圣驾回銮。忙忙碌碌便到了年底。

    冬日天寒,再加上连日劳累,胤礽有些受了凉,后半夜里就起了烧,幸亏齐云野发现得及时,请了王德润来,用药之后睡了小半夜,到晨起时就已退了热,只是身上懒怠乏力,他犹豫再三,最终决定让郑奉前去告假。

    原本只是风寒小事,未料康熙竟是亲自来探望。好在齐云野早已收拾利落,在康熙来时未曾露出马脚。

    康熙到了胤礽床边,屏退一众随从与胤礽单独叙话。富善则叫住了准备转身离开的齐云野。

    齐云野跟着富善走到了毓庆宫工字殿的连廊之中,直到富善站定,他也不曾多问。

    富善上下打量了一番齐云野,道:“怎么看着又瘦了?身子还不好吗?”

    齐云野:“不敢瞒大人,冬日里还将胖了些的。”

    富善叹了一声,问:“你今年多大了?”

    “我是康熙十年生人。”

    “二十八了。”富善负手而立,道,“你也该成家了。”

    齐云野垂首回答:“多谢大人关心,但我怕是不能娶妻。”

    “为何?”

    “钩吻毒素已解,但伤了的身却补不回来了。便是从此再无病无灾,寿数也不过十载而已。”

    “你……”富善惊道,“怎么会?!你可让太医看过?莫要听民间那些庸医乱说!”

    “就是太医说的。”

    齐云野淡淡说道,“大人不信可去问一问专职东宫问诊的太医贺孟頫。他说了,最多保我到不惑之年。

    今年夏日里我陪同主子留在京城,因着苦夏,几乎有一月的时间未能起身。贺孟頫已是选了最为温补的药材,可我用了仍是难以承受。

    我这身体已是阴阳两亏,虚不受补,可若不补,则更是难以长久。

    大人看院子里的铜缸,我的身体便如那铜缸底破了个洞,缸中之水会因底部的洞而源源不断地外泄,如今这洞补不上,就只能往里添水维持水位。

    加水的速度赶不上漏水的速度,这缸里的水早晚会全都漏完的。”

    “就当真没有法子了吗?”

    齐云野摇头:“若是没有那钩吻之毒,或许还能长久些,可如今……富大人,我这般情况,就不必再耽搁令爱了。”

    富善一怔,叹道:“你是真的聪明。”

    “我想,这大概是皇上的意思。

    富大人是皇上的心腹,如今太子身边唯有我还没成亲,我没有家世牵绊,姻亲之事也不能成为未来太子身边的阻碍。

    于皇上而言,将大人您的女儿许给我,既是为了将去年太子狎昵男宠的流言彻底平息,也是为了用姻亲将我拴在太子身边,同时将我的立场摆得更明确些。

    我不是任谁都能拉拢的,我只是太子的人,也只是皇上的人。”

    “是。”富善点了头。

    “这件事皇上所想无错,对于富善大人您来说,实际上也是在寻找后路。

    您福晋的母家虽无高官要职,但过得也算是安稳平顺吧?”

    齐云野抬眸看向富善,“富大人,若我无病无灾,这事对咱们二人来说都是百利无害的,可事实并非如此。

    皇上身体康健,便是再有三十年都是可能的,我却绝对熬不到那个时候。

    若我娶了令爱,且不论是否会有子嗣,便是我这身体,日后也会成为她的累赘。

    十年之后我撒手人寰,令爱尚不足三十岁,她是因先定的夫婿突发急病去世而成了望门寡的,若我再死在她前面,她可还有机会再醮?

    十年之内连死两任丈夫,外人可不会认为我原就寿数有限,到时若遇有心人挑拨生事,真传出了克夫之名,她担得住吗?

    富大人,我听闻您对令爱颇为疼惜,您当真舍得女儿的一生幸福就这样被毁掉吗?”

    富善呼出一口气,道:“瑚图里,你原是不必坦白的。你原本可以顺势接下,你知道这对你并无伤害,甚至还有助益。”

    齐云野轻轻摇头:“可我心里会过意不去。我做不到坦然地欺骗,也不愿耽误一名无辜的女子。”

    富善走近了些,低声道:“我看着你,便觉得老天不公。你这般才貌性情,又是如此纯善之人,却偏偏命途艰难至此。”

    齐云野道:“其实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坎坷,我不想跟本家亲戚走动,就得了机缘能分家立户;我从未想过高官厚禄,却顺利地成为侍卫能在宫中行走。

    更何况,能在太子身边当差是多少人想要都不能有的机会,我不仅当了差,还能得了太子信任,这是莫大的荣光,自然也会伴随着危险。

    世事从来都是如此,我得到了旁人难以得到的,就总得失去些什么,否则才是真的老天不公。”

    富善心中被触动,对眼前这青年更亲近了几分,他轻叹一声,问道:“太子可知你的身体?”

    “不知。我求了王太医和贺太医,不让他们告诉太子详情。

    太子性情温厚仁善,若让他知道我命不久矣,他会日日提心吊胆,我不愿他难过,也不想耽误他。”

    齐云野道,“所以此事还请大人替我保密。”

    “你日后身体愈发不好,太子殿下总归会察觉的。”

    “那不一样。”

    齐云野怅然道,“如果早就知道,心中就会有各种想法,或是惶惶不安,或是日日难过,又或者不管不顾想要改变结局,如此一来,反倒会忽略了当下。

    而且我这境况,并非是明日就会倒下,与其让太子殿下未来数年无一日安宁,为我提着心,倒不如顺其自然,让他慢慢接受。

    十年后太子也已近不惑,心智性情定然会比现在更稳,到那时再说也不迟。”

    “那便依你吧。”

    富善叹道,“又或许这十年之中,太医们能寻到更好的方法也未可知,总归尚有时间,你也莫要太过伤怀,心思郁结,对身体不利。

    你的婚姻之事,我会去同皇上说,此事你不必担心了。”

    “多谢大人。”

    富善又道:“瑚图里,我是真的很欣赏你,也是真的很心疼你。

    我知道这事说来可能会让你觉得唐突,方才我也只是突然闪了这个念头,但现在一想,这未尝不是另一种方法。”

    “大人此话是何意?”

    富善问:“令弟今年有十七了吧?”

    齐云野愣了愣,说:“大人是说……来保?”

    “来保与我小儿子同在景山官学读过书,我对他略有耳闻。小女也是康熙二十年生,只是生在了正月,比来保要大些,你介意吗?”

    见齐云野似是还没反应过来,富善又连忙道,“确实是我唐突了,方才还想着是与你说亲,这一会儿便转到了来保身上。”

    “倒也不是唐突,就只是一时没能缓过来,来保是我看着长大的,在我身边时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没想到这一转眼,也到了可以说亲的年纪。”

    齐云野顿了顿,道,“婚姻大事虽说该由长辈说了算,但我常年不在家,若是问也不问就替他答应下来,想来他心中也会不平。

    我家一向是没规矩的,还望大人见谅,此事我总也要回家同来保商量一下才行。”

    “这是自然。我也只是方才突然想到便说了,无论来保是否同意,也都不会影响我对你的态度。我只是……”

    富善难得的有些词穷,他斟酌了一番,才道,“我只是怜惜你,想着能用什么法子帮扶你一下而已。你这孩子,实在是太惹人疼了。”

    “多谢大人厚爱。”

    齐云野行了个礼,“我明白大人的好意。正好明儿我休沐,回家后便同来保将此事说了,若他有意,我便去寻了日子,亲自登门与大人您详谈。”

    “好。此事倒也不急,而且若是来保不同意,你大可以直接告诉我,千万别强迫于他。”

    齐云野笑了一下,说:“富大人心疼令爱,我也不会亏了我弟弟,婚姻之事乃大事,我已是无福之人,便想让弟弟既能门当户对,也能两情相悦,日后举案齐眉。”

    “别说这种话,你也是有福之人。”

    富善抬起手,拍了拍齐云野的肩膀,“你多多保重,别太勉强自己。”

    待富善跟随皇上离开东宫之后,齐云野才回了寝间。

    他坐到胤礽床边,轻声问道:“用不用哄你?”

    “不用。”胤礽轻轻笑了一下,拉过齐云野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这样就行了。”

    “还说不用哄?”齐云野顺势将手伸到胤礽颈后,将他托起,而后自己挪了位置坐到胤礽身后,让胤礽窝在了自己怀里,“又没有旁人,撒个娇不丢脸的。”

    “怕你抱不住我了。”胤礽低声说。

    “就你这点重量,不至于的。”齐云野拢着胤礽,像小时候每次生病时那样,轻轻拍抚,“难受了就睡觉,等睡醒了就好了。”

    “小时候你就这么哄我,现在你这话大概也就只能骗骗小十五了。”

    胤礽往齐云野怀里拱了拱,道,“再多吃点儿吧,你身上都是骨头,硌得慌。”

    “你身上没骨头?”齐云野故作轻松地反问。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云儿,该放下了。或者说,我们只能放下了。汗阿玛不希望看见手足相残,不希望我再那般盯着大阿哥。”

    齐云野沉默片刻,回道:“即便我们所有人都放下,额楚也不可能放下。德住的命,必得有人来偿。早晚有一日,大阿哥要为他所犯下的错付出代价。”

    “云儿……”

    胤礽想再劝些什么,可他实在说不出口,实际上他也并不想放下。

    齐云野用手盖住胤礽的眼睛,道:“你可以不再提起这事,就当放过了。但你也拦不住我们几人的私下调查。

    放心,我们都已有了分寸,如今按下不发,只是尚未到时候。而且我们不想再失去了。”

    “什么意思?”胤礽问。

    “额楚撑着那一口气,为的就是大仇得报的那一天。

    我们手中有的证据足以证明大阿哥确实参与其中,但一来,此时并非最好的掀开此事的时机,二来,如果真的大阿哥遭到皇上贬斥厌弃,如果这事真的让大阿哥付出了代价,额楚那口气就散了,他一定会跟着德住而去。

    如今虽然他不在你身边,但总归人是活着的。我们想……再等一等,让额楚再缓一缓,或许过个三五年的,他能稍稍松一松,再来解决不迟。”

    “你错了。”

    胤礽说,“额楚是性情中人,他爱得热烈,恨得也长久。他对德住有多爱,对害德住之人就有多恨。

    这恨只会在时间的打磨下变得越来越深,因为他对德住的爱已经到了极致,且永远不会被磨灭了。

    云儿,其实你心里也清楚,额楚早晚会随德住而去,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爱得深也并不太好,对吧?”

    齐云野低声道,“保成,答应我一件事,若我先去了,你得好好照顾自己。别学额楚。”

    胤礽将齐云野的手从眼前拉下,放到唇边用力咬了一口。

    齐云野吃痛,不由得皱起了眉,但他并未挣扎,等着胤礽将情绪发泄出来。

    少顷,手上痛感渐弱,手背却接住了一颗滚烫的泪。

    齐云野轻叹一声,用另一只手再次捂住胤礽的眼:“你还病着,是我胡说了。我好好养着身体,一直陪在你身边,等你七老八十的时候,还这么抱着你哄着你。”

    “你定是故意的!”胤礽哽咽着说,“你一向都知道怎么剜我的心!”

    “我错了。”

    “把你嘴堵上!让你再说胡话!”

    胤礽坐起身将齐云野推倒在床上,死死压住他,用力深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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