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心软
日头渐渐落下，余晖给宫墙镀上了一层金。
阿让小跑着回到了昭和宫，连茶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开始说起他打听来的消息。
原来那个被杖毙的宫女叫桃红，她的娘亲一连生了三个女娃，她排行老二，她爹在她四岁的时候就上了战场，再也没回来，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她娘索性把她卖给了人牙子，见她样貌清秀，就送进了宫里，往日里，就在皇后宫里做一些杂务，这次也是不碰巧，就被周婕妤发作上了。
阿让一口气说完，才接过诗忆给他倒的茶水，狠狠灌了一口，咧嘴一笑，“谢谢诗忆姑娘！”
诗忆抿嘴一笑，看着柳浅浅的神色，不自主的又垮下脸，小心翼翼的追问，“那这个，这个桃红姑娘的尸身……”
阿让瞄了一眼柳浅浅，“害，这后宫里一年不知道要死多少个人，听说昨日宫人草席一卷，就丢出宫去了，这会只怕被山上的野兽，啃的骨头都不剩了。”
诗忆惊骇的捂住了嘴，柳浅浅也是皱了皱眉，继而她从自己的盒子里掏出几张银票，交给阿让，“这五十两银子，就给她家里送去吧，终归是一条人命。”
阿让接过银票揣进自己怀里，挠挠头，“主子，这……要是她家里人问起……”
柳浅浅摇摇头，“你就说这是她攒下的月钱，同屋的婢女给她送出去的吧。”
阿让应了声，见柳浅浅没有其他吩咐，就急匆匆的告退了，说是赶在今天宵禁前去，还来得及回来。
诗忆见柳浅浅仍是面有忧色，安慰道，“主子心善，那桃红姑娘左右躲不过这一劫，主子就别再伤怀了，您这几日本来就不舒服……”
柳浅浅听了也觉得是这个理，也就放心不提了。
接着一连半个月，皇上都不曾踏入后宫半步，每日进出皇宫的大臣来来往往，虽说公务繁杂，但每人都带着几分喜色。
柳大将军亲率大军，佯装追击西骑退兵，实则分兵二路，柳易辰更是深入蛮夷之地，直接烧了汗鲁的粮仓，汗鲁本就是游牧民族，粮仓一毁，至少往后五年无力侵胤。
齐、鲁两国纷纷传信大胤，愿附属称臣，西齐更是元气大伤，此次由摄政王亲送窈窈公主入金陵和亲，以彰两国友好。
就连金陵城里街巷的孩童都知道了，一时间家家户户都好似过年一般，邻里出门都不忘给柳家送去些自家的小食，一篮鸡蛋、几块面饼、又或者三斤猪肉，都是屡见不鲜。
什么是名将？名将就是死守战线，十年来，未有一兵一卒来犯边境寸土。
毫无疑问，柳澄大将军就是当世名将。
柳浅浅看着如流水一般入库的赏赐，算是明白了，往日皇后再算看不惯她，表面情份总是维持的，那日赏荷宴皇后对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原来是自己的父亲马上就要班师回朝了。
柳浅浅合拢母亲寄来的家书，脸上的笑意不减，喃喃道，“皇后这是怕了啊……”
“皇后这是怕了啊。”
同样的话也在翠微宫响起，容妃听着夭桃的话，若有所思的低叹，再抬眸时眼里闪过一丝羡艳，她母家势微，几个庶弟不仅文不修武不成，还成天惹事。
反观柳浅浅，父兄在外功成名就，哪怕宫里拴的是只狗，这个阶段后宫众人可不都得给几分薄面？
正是这个理，这几日早晨的请安，连之前外露情绪的皇后，纵然万般不满，却还是收敛了一些。
一时间，朝堂之上，后宫之中，看似一片祥和。
宇文煜看着内务总管递上来的牌子，目光在昭和宫柳妃的牌子上停留了许久，甚至连手掌都隔空放在了木雕的牌子上，久到孙德权在一旁几乎已经准备喊出“摆驾昭和宫”了，哪知宇文煜却还是收回了手。
眉宇间的喜色尚未完全褪去，又多了一抹忧思。
过了半晌，低沉的声音响起，“去明尧殿。”
孙德权眉毛一扬，尽管诧异，却还是吩咐下去，“皇上摆驾明尧殿！”
阿让低着头快步行走，没一会就到了昭和宫前。
柳浅浅已经知会了内务府，把阿让调到身前用着，这会宫里人都巴不得能帮柳妃做点事，不过是调遣个公公，内务府的总管把话往上头一递，直接就准允了。
诗忆有些急切的看着宫门，见到阿让走进来，才笑脸一扬，迎了上去，“如何？打听到了？”
阿让点点头，“皇上今日翻了明尧殿的牌子，去江贵人那儿。”
诗忆动作一滞，直接垮下了肩膀，脸色都没有了刚才的期待，“恩，知晓了，我这就去告诉主子。”
柳浅浅正在屋内写着给母亲的回信，待落了最后一笔，搁下手中的毛笔，捏住信纸轻轻吹干墨渍。
诗忆进屋时，柳浅浅刚巧折拢了信纸。
“主子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诗忆看着柳浅浅不急不缓的，她倒是急了，“皇上这么久没有进宫，左右今天翻了牌子，偏偏……”
柳浅浅瞧她模样，却是忍不住轻笑，“这后宫那么多人，皇上哪能就盯着我这儿来啊，再说了，江贵人有孕，皇上去看看她也是人之常情。”
诗忆瞬间瞪大了眼睛，“主子怎么知道皇上今日翻了江贵人的牌子？”
柳浅浅的笑容逐渐淡了，嘴角的弧度也平了，将手中的信纸递给诗语之后，看向窗外树上爆开的新绿旁，多了几片枯黄。
“因为他不能来我这儿。”
诗忆不懂，刚想追问，却被一旁的诗语牵住了手掌，拉着走了出去。
皇上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偏爱，其实细究下来，初选时的笑谈，复选时的拥吻，再到后来一连几日宿在她的宫里。
如今因为父兄的战功，她风头正盛，作为皇上，是不能看后宫一家独大的吧。
转眼又自我安慰道，幸好，幸好他去了江贵人那里，而不是其他人，她只是输给了子嗣，柳浅浅这么想着，手掌不自觉的摸到自己小腹上，却瞬间醍醐灌顶般拿开手，自顾自的摇摇头，还不是时候。
第二日，江贵人尽管还不显怀，走进颐坤宫时却刻意挺着个腰，柳浅浅看着好笑，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贵人慢了她半步，却比江贵人的婢女还操心的多。
皇后瞧着她挺起的腰身，目光停留了一会，也是很快挪开了视线，“江贵人身怀龙嗣，又伺候皇上辛苦，把本宫的玲珑红玉簪取来，赏了。”
江贵人脸上喜色一闪，慢悠悠的作势跪下，边屈膝边谢恩道，“谢皇后娘娘赏赐。”
诸人都以为皇后会直接免了她的礼，连一旁的林贵人都好似准备直接把江贵人掺扶起来了。
哪知皇后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还与身旁的织嬷嬷低声说了两句什么，一直到江贵人的膝盖结结实实落到了地上，笔直身体跪了一会，才好似刚发现一般，“瞧本宫，江贵人身子贵重，不必多礼，快快起来吧。”
江贵人起初得意的神色，经过皇后这么一遭，也收敛了许多。
柳浅浅进宫也有一段时日了，见皇后如此，心底暗叹。
容妃也是笑咪咪的跟身边的胡贵人低声谈笑，她与皇后相处时间最久，咱们这皇后啊，这肚子里啊，是一个人都容不下的。
周婕妤看着自顾自喝茶的柳浅浅，嘲讽的开口，“没想到皇上连着忙了半月，也不曾去昭和宫看看，柳妃倒是坐得住。”
柳浅浅连着几日，都是笑语妍妍的，没想到身旁的周婕妤会跟自己搭话，不由偏头打量了她几眼。
周婕妤对上看来的视线，也不知想到什么，动作狠狠一僵。
柳浅浅轻笑，“后宫嫔妃应劝导皇上雨露均沾，我怎好一个人霸着皇上呢？”
“再说，”柳浅浅摸索着自己腕上的血玉镯，颇有炫耀的意味，“皇上给昭和宫的赏赐可不曾断过。”
见周婕妤脸色不佳，末了又轻飘飘跟了一句，“也不知周婕妤上回面见圣颜是什么时候了？”
周婕妤本就不善的脸色更是愤愤起来，险些咬碎了一肚牙。
倒是她身后的秦美人，听见两人这么说，掩着嘴笑道，“咱们宫里的人啊，有个好母家，皇上的赏赐不断，这还不是顶顶重要的，更重要的是还得自己招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