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离开
身后未有动静，姜与眠手中拿着那盏奇形怪状的灯凑到眼前，目光却朝身后探去。眩晕感微乎其微，待他发现时，身体已没了力气。他紧抓着那灯，既不做任何反抗，也不出声戳穿身后那人。
眩晕感渐渐退去，随之而来的便是莫名的痛苦。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剥离，他紧攥的双手捏碎了那灯。剧烈的痛苦下，姜与眠喉间发出痛苦的低哼。他死死低着头，紧闭着双眼，眉头因痛苦拧成一团。堂庭的答案，他已知道了。
碎裂声穿过暗道，回荡在秋迟耳中。他顾不得眼前黑暗，顺着暗道跑进密室。却见姜与眠周身闪动着缕缕光芒。而堂庭正站在他身后，抽离着他体内的魂魄。
“啊……”姜与眠受不住痛苦，跪倒在地上。
“副将！你这是在做什么？”
堂庭紧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可他手上动作未停，仍旧在剥离着他体内的魂魄。他不忍心让姜与眠太痛苦，所以这魂魄抽离的过程便放轻，放缓了许多。
“副将！”秋迟又一次喊道，可堂庭仍未答话。秋迟几步跑上前，从身后紧抱住堂庭，想要将他拖到一旁，可他怎制得住堂庭？堂庭一拂袖，便将他击到了墙壁上。
姜与眠双手紧抓着地面，这许是他最后一刻的清醒，他忍住痛苦叫了一声“堂庭！”那声音里满是恨意与质问。
“与眠！”堂庭眼中满是愧疚，意念动摇，姜与眠的魂魄迟迟抽离不出。秋迟看出了他的犹豫，又一次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正在此时，一道黑影闪过，似旋风般来到姜与眠身旁，将他带出了密室。
秋迟听到声音，知道是末牙回来了，便用上所有力气将堂庭推到了墙角。他死死抓住堂庭，防他追去。可直到姜与眠没了踪影，堂庭都未推开他，只是无力地倚靠在墙壁上。
约莫两人已走远，秋迟才抬起头看向他。堂庭双目黯淡，愣愣地看着眼前黑暗。姜与眠的声音折磨着他，他仿佛此刻才清醒，仿佛混沌了良久的灵魂霎那间醒来。
秋迟松开他，又一次问道：“副将！你这是在干什么呀？”他实在不能理解，堂庭如何对姜与眠，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从未有人能得他如此耐心与爱护。
堂庭失了力气，极力站稳身体。秋迟从未见过他如此落寞的样子。
“连我自己都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我太想要他活了。”堂庭喃喃自语着。
秋迟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飞跑出了密室。小主子这一走，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知道堂庭要伤害他，定会死死躲起来。如今他的妖力可与千年妖怪相比，若是远远逃走，怕是连堂庭都找不回他。
刺目的阳光照进眼里。秋迟飞到半空，漫山遍野地找着他的踪迹，可两人早已没了影子。
春日渐暖，溪流解了冻，野花一夜之间便开了满山。贪狼星君近来忙着镇压狐獴山上的妖怪，已许久未去给姜与眠送过仙药了。那日终于得了空，他揣上几瓶丸药便从天上飞落了下来。
贪狼星君几步飞踏上屋檐，小心倒吊在姜与眠窗前，上次那小子吃多了仙药，吃得鼻血不止，堂庭不骂他，倒迁怒到自己身上来了。此次送药，还是小心为妙，万一被堂庭发现，又要看他的冷脸了。
楼上屋檐响动，堂庭看向上方，眼中不禁光芒闪动。他推开窗子，攀上楼檐，却见到来人是贪狼星君。他正头朝下，小心翼翼地推着姜与眠房间的窗子，被堂庭这一惊，险些掉下楼去。
“呵呵，堂庭啊？”贪狼星君尴尬地笑着，却见堂庭脸色不大对。他推开窗子，房中空无一人，且这房里没剩多少妖气，像是姜与眠许久未住过了。
“姜与眠呢？”
堂庭目光黯淡：“我将他逼走了！”
二人进了屋子，堂庭又继而说道：“我找了他许久，可始终找不到，后来我又去天庭寻你，可武仙说你不在！”
“那他已走了多久了？”
堂庭垂下眼：“三个月！”
贪狼星君张了张嘴，又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川淤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城，姜与眠走了这么久，许早已落到川淤手里了。
堂庭看出了他的担心，宽慰道：“我去川淤那里探过了，他没在那儿。”
“那其他地方可找过了？”贪狼星君眼中尽是焦急，就算川淤未抓走他，暗处还有一个巫惑，叫人如何不担心？
“都找过了！”堂庭坐到他床边，“城中妖怪大半都被我派出去了。他爱去的地方、从前的木屋，我都去找过了。”堂庭的声音似大病初愈。
他说完，又抬起头看着贪狼星君：“星君可有什么办法？”
贪狼星君紧皱着眉，这小崽子翅膀硬了，连堂庭都找不到他，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他心中焦急，脚下也杂乱地踱起了步子，在堂庭面前晃来晃去。
死寂的荒村里，姜与眠呆呆地坐在破碎的米缸旁，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他身体一侧。末牙从门外进来，见他又是这副样子，便走近哄道：“午后我带你去听说书，你不是最喜欢热闹吗？”
姜与眠摇摇头。
“那明日我找个热闹的镇子，带你去赶集市。”
姜与眠依旧摇着头，末牙说的那些，他没什么兴趣。
末牙凑近他，似乎在感受他身上的妖气：“再收收，不然很快便要散出去了。”末牙从姜与眠身边站起，他身上的妖力着实叫人羡慕，可隐藏妖气这事他却甚少练习，稍有不慎，便会漏出些来，次次皆要末牙提醒。
“我们要一直这样躲下去吗？”姜与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末牙回身看看他，又回到他身旁，同他一起坐在了地上：“你若觉得躲躲藏藏太过憋闷，我们可以离开这，远远找一处地方住下。”
姜与眠未答话，他不想走，不想离开这。可为何不想，他又说不出原因，许是因为他恨透了巫惑，也想与天庭联手杀他，又或是因为这几个月以来的漂泊，让他心中无依。
“你不想走？”末牙凑近他的脸，看着他垂下的睫毛，“你既不想走，又解不开心结。”
姜与眠低下头：“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他给了我生命，我还他一魂并无不可，可堂庭取我魂魄时，我却好恨。我不知自己在恨什么，想了那么久，直到近几日才明白，我恨的是堂庭选了他，比我自己以为的要恨得多。”
末牙靠到墙壁上：“我初次见你，便知你是被娇养着长大的，自小到大，定是所有人皆爱护你，看重你。可姜与眠，这世上不可能所有人都将你视作最珍贵的。”
“你以为你信任副将，副将便该将你看得最重吗？你已有许多叫人羡慕的了，还想要什么呢？”
姜与眠静静听着，末牙说得没错，自小家里所有人都是围着他转的。老头子将他视如己出，姜与兮对他千依百顺，就连周姨都对他疼爱有加。自己依赖堂庭，便认为堂庭也该爱护他，可谁又能有资格要求所有人皆看重自己呢？
这样想来，堂庭似乎也未做错什么，倒是自己错了。错在强求别人的感情，那人给不出，自己便恼羞成怒，还闹脾气跑了出来。姜与眠苦笑着，也不知自己这样想是对是错！
他身上妖气散开，末牙倚在墙壁上，静静看着他的背影，他知道，姜与眠是决定回去了。
贪狼星君怔了怔，脚下步子停住了，堂庭也从床边突然起身，两人皆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贪狼星君一跃踏上窗沿，飞出城去，堂庭也醒过神来，只是他刚到窗边，却似想到了什么，又转身去了柜子旁，取出了一身干净衣服来。天暖了，姜与眠走时穿的衣服未免厚了些。
贪狼星君停在了荒村前，脚下步子急促，直向着一座保存较完好的房子走去。
“星君！”堂庭在身后叫道。
贪狼星君回过身，堂庭已跟了来，手上还托着身衣服。
堂庭目光黯淡了几分：“星君进去后定要稳住他，我便不随你去了，免得他见了我害怕。”
贪狼星君蹙了蹙眉，眼中尽是疑惑，他不知堂庭做了什么？竟会让姜与眠怕他。不过他也没有时间多想，大步朝那房子走去了。
堂庭紧抓着掌上的衣物，双唇轻张着。稍后见了姜与眠，他该说些什么？若他闹得厉害，他又该如何阻拦？终究是自己错了，或许应当先向他认错，再将那夜在嘶月林的事说与他听。与眠向来聪明乖顺，好好与他解释，他定能理解自己的糊涂的。
脚步声渐近，堂庭抬起眼帘，姜与眠停住了步子，定定地站在不远处。两人遥遥望着彼此，姜与眠的样子与他所想皆不相同。他既不惧怕自己，眼中也无恨意。只是面色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中没有一丝感情，甚至还有些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