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业障
半人半狐的少年一手将全身被血染尽的少女紧紧揽在怀里。
他眼里尽是通红的血丝,墨发狂舞,抬眼剜向那恶蛟,一黑一金的妖异眸子里是欲遮蔽天日的极寒,形如观音,神同恶鬼。
无形的威压如同大厦倾轧下来,将原本还要反击的恶蛟压得透不过气来,竟是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就像是巨大滚轮之下的蚯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碾压。
道幽飞速旋转起来,速度快到那剑影有如实质。
而后它分裂出了千余把一模一样的剑身出来,燕兆面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空出的一只手隔空轻轻握拳,再转瞬放开。
那千余把剑受到了主人的号令,围成巨大的圆形剑阵。
霎时艳蓝的剑光大作,那剑阵飞速旋转着,攻向那被威压完全禁锢的恶蛟。
凌厉的剑影在恶蛟身上肆虐,每一剑都深深刺入了它血肉内,再毫不犹豫地穿过。
带着腥臭热气的血肉在空中飞洒,变作漫天尸山血雨,却半点没有落在燕兆与他怀中的池鱼身上。
恶蛟甚至连痛苦的嘶吼都没有持续多久就断了气,被生生在他们面前分了尸。
躲在一处浮冰之后的顾秋心惊胆战地看着这一切。
看来池鱼在他心中的地位不低,她有些担心他知道了蛟珠后的一切还能不能下得了决心向长华复仇。
而下一幕更是让顾秋目眦俱裂。
恶蛟已经四分五裂,尸身沉入寒海,留下一颗晶莹剔透、光华流转的蛟珠悬在半空。
但燕兆没有第一时间去察看蛟珠的境况,而是将一只手嵌入了自己胸口的皮肤,且还在不断深入。
大股大股的鲜血自他胸口裂开的缝隙淌出,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
他的面色因为血液的大量流失而越来越苍白,但他看到自己的鲜血不小心弄脏了他刚将池鱼擦净的脸庞后,面上带了无措,像是打碎了花瓶的孩子。
但他此刻一只手在剜着自己的心,想要用半妖之心救她,而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实在空不出手来替她处理血污。
“师姐,对不起,我的血不小心将你弄脏了,你别怕,我一会儿一定替你擦干净,你别怕,我一定会救醒你的,你放心……”
可回答他的只有寒海凛冽的风声,少女染血的面庞安宁而祥和,像是睡着了一般。
突然,一阵光华流转,三位圣君衣袂翩翩地出现在了此地。
他们悬在半空,垂眸望着这一切,居高临下,冷漠得彻底。
“你就算剜出了半妖之心也救不了她,还废了你这身修为。”
见燕兆不为所动,手上动作并未停下,萼白皱着眉头甩出一道神力过去,将不远处浮冰后的顾秋彻底击晕后,继续道:“她的性命你救不回来,但,吾辈可以。”
他听后,原本如死灰般的双目死死地攥住了那三位高高在上的圣君,像是亡命之徒寻到了能脱身泥淖,融入光明的法子。
“还望各位圣君慈悲为怀,舍力相救,燕兆定万死不辞,为圣君效犬马之劳,死而后已。”
燕兆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突兀的脊梁骨几乎要戳破他的皮肉。
身染罪业的修罗为了他心中的最后一抹柔软,宁愿献出自己的一切,只为救活被他藏于心尖的蔷薇,何其讽刺,何其悲凉。
到了现在,他一切都明白了。
为什么灵虚二重天的三道试炼折了那么多性命,三位圣君甚至连动容都无,轻描淡写地盖了过去。
若不是他是个变数,今日恶蛟之难怕是无人能逃出生天。
恶蛟邪恶阴肆,腹中孕养的蛟珠怎么会这样干净无暇,气息这样熟悉,就像是来自同辈的修道人之身?
所以很有可能那些死在试炼中的人怕是都被他们拿来喂养恶蛟了。
他甚至在那蕴着微光的蛟珠里感受到了无比熟悉的来自长华的气息。
所以,在第二道试炼中败下的令红濯、李榭和窦兰奕,说是被送回了长华,只怕也被抓了回来,投身蛟口,尸骨无存。
不知道他身上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价值,让这三个沽名钓誉的老匹夫得以留下他的性命,甚至以师姐的性命为筹码与他交易。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
他一定会让她醒过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好,我们救醒她换你心甘情愿用血肉温养蛟珠,你可愿意?”
蛟珠还未成熟,这纯粹的半妖之身是最好的温养容器。
“燕兆,在所不辞。”
少年仍保持着臣服的姿态,少女毫无生息的模样被他牢牢地刻在了眼底,悄无声息地化成执念,抹杀不去,像刀子一般剜刮着他的心脏,无声提醒着他的无能。
“也罢,这蛟珠里还有一桩关于你的业障,你自去解决罢。这小友便交给老夫,老夫会将她救回,改变她关于融虚大典的一切记忆。”
萼白圣君长袖一挥,那蛟珠被推至燕兆面前,同时他怀中的池鱼也被一股神力托至圣君身侧。
少年的手刚刚放上蛟珠,大片大片关于他母亲的,极为悲苦的记忆如同业火一般燃烧着他五脏六腑。
数年前,母亲与他分别后,便被当时的长华掌门囚在了禄山峰底,用重重法印、枷锁围困,尖利的灵器贯穿她的琵琶骨,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改造成了催生灵气的灵脉。
数年来,不见天日的剥削与囚困,身上血肉被一点一滴地吸干,却还被吊着一口气,连求死都难以做到。
走投无路时本以为抓住了生门,没想到却是往后余生的修罗地狱。
曾经最是亲近的师门,却化成了天罗地网囚住余生。
原来,与妖不共戴天的他们,会收留在其眼中已经是叛出师门,与妖有染的你和血统肮脏的我,是存着这般掠夺剥削的心思啊。
娘亲,这便是你对之笃信不疑的师门。你教我谨小慎微,却不知他人是如何欺辱于我,我那可笑的师尊还妄图吞噬我的力量,掠夺我的机缘。
还好,我不像你那般愚善,如今,我会让他们所有人都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最后一丝支撑燕兆侨饰成人的执念灰飞烟灭,自此人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够困囿得了他。
少年鸦羽般的长发竟渐渐如同霜染得一般寸寸发白,直至蔓延到了发尾。
他讽笑出声,不知是因为他母亲的愚蠢还是为自己这数年来的可笑的隐忍。天地茫茫,竟是没有一处能真正容得下他。
天道无眼,奸恶阴毒的庸碌之辈能安然居于高位,享受着众人尊敬,而让良善之辈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既然如此,他还顾及什么天理,什么道统?!
统统都将欠与他的偿还回来!
燕兆眼尾绯红,眼角淌下了两行血泪出来,面色苍白如纸,映着这刺目的血泪与那一黑一金的妖冶双眸,美得颠倒众生,像是雪山之巅欲混沌初生后,向世间投去漠视一瞥的魔。
他压下心中的暴虐,郑重地向三位圣君拜了拜,指了指昏迷的顾秋,“此人于我有用,还望圣君通融一二,待我解决了业障,定随圣君回去。”
言罢,他深深看了一眼池鱼,将昏迷的顾秋抛给道幽剑驮着,如一团鬼雾般转瞬消失,向长华掠去。
未曾出言的汾白摸了摸长须,十分满意他看到的,甚至眼底都充满了诡异的痴迷:“他身上的力量更加纯粹了,这一回蛟珠定有机会被养成仙珠,吾辈成神有望!”
其他二人也都是相同的神色。
明明是仙风道骨的半仙,但隐藏在他们背后的,似乎都是张牙舞爪、贪欲滔天的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