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是陈彪,她高一时的同班同学。
一见到他,那些不好的回忆如潮水般将她淹没,不过一刹,心好像被拴了块石头似地直沉下去,李亦乐像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脸上失了血色,惨白惨白的。
高中是在县城,离地理偏僻的禾咊村有好几个小时的车程,那时她以为不用每天走读回家是逃出生天的开始,可没想到是坠入另一个噩梦的伊始。
陈彪人如其名,和同龄人相比,他长得浓眉大眼,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像个壮实的小牛犊一样,往那一站,那高大的身体像半壁墙似的堵着,他随随便便一拎,就能提起那些瘦弱得跟竹子般的同学的衣领。
论掰手腕,他是打败全班无敌手。
力量和体格都有了,恰巧那时香港古惑仔电影风靡了整个校园,“老大”“小弟”“打架”等字眼刺激着少年人的头脑,陈彪自然而然地收了一群“小弟”。
他们一群人路过之地,人人闪避,营造出来的气势威风霸气。
那时李亦乐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学生,不迟到、不早退、按时交作业、上课不搞小动作,也不爱交朋友、过位走动,老实得一看就是个书呆子的形象。
他们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后来突然有一天,不知道陈彪为什么对她来了兴趣——
就是寻常的一个早晨,那天她一来到班级,就看到他大大咧咧地坐在她的凳子上,手臂一放,占了桌子大半面积,长腿伸出过道,以一个霸道又强硬的姿势无声地宣告着“这,归他了!”
他和散落坐在四周的小弟大声说笑着什么,周围的同学都是一副害怕被盯上低着头或小声早读或写字或看书的鹌鹑模样。
【糟了!这……这……怎么办?】李亦乐也不敢惹他们,踌躇着要不要回位置。
一个眼尖的小弟看到她,叫嚷起来:“她来了她来了!”
一瞬间,大家的视线转移到她的身上,从陈彪势在必得的眼神中,她知道现在的处境是逃无可逃。
陈彪朝她勾勾手,嘴角扬起一抹微笑:“过来。”
李亦乐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去的,脑海中快速回忆近来有没有做过得罪过他的事,以至于他现在报复来了。
“我看上你了,你当我女朋友。”他随意的语气中透着不容反驳的强势。
【麻烦来了!糟糕透了!】李亦乐心里一咯噔,惊讶得像头顶炸了个响雷。
她嚅嗫地委婉拒绝:“我……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不想谈恋爱。”
“我不是来征求你意见的,我现在是通知你,你看着办。”陈彪放话完就领着三四个小弟坐回后排位置。
“大嫂再见!”小弟们临走前还戏谑地叫了一句。
后面这一天是怎么过的,李亦乐至今都能想起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自从宣告她是他的女朋友后,陈彪就毫不掩饰他的爱意,上课时撑着下巴目光火辣辣地看着她,似能把她的后背灼出一个洞,有时无意间扭头和他对视时,那种猎物难逃的窒息感让她浑身不适。
老师拿粉笔丢向他提醒:“上课看哪里?看书!”
陈彪嬉皮笑脸的:“书哪有美女好看,无聊。”
老师被他这吊儿郎当的态度气得当场课都不上了,讲了一整节课的大道理,什么“你们现在身心还不成熟,还没有学会负责。”“学校禁止恋爱,屡教不改的到时请你们家长过来谈谈!”“高中主要的任务是学习,你们那些歪想邪思都收起来!”等一说就是一大堆。
这个年纪的少年正值叛逆不听教的时候,你不让我做的,我非要挑战底线,以此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除了班主任的课上有所收敛,面对其他科任老师时,陈彪明目张胆地霸占了李亦乐同桌的位置,一整节课小动作严重干扰到了四周的同学。
老师们一开始还会语重心长谆谆教导,后面忍无可忍,见他屡教不改,耐心告罄,终于请来了家长。
她妈妈来后,口头上说是会好好管教,一口气还给学校赞助了500台新电脑,拜托老师多多关照孩子。
然并卵。
管教是没见一点儿管教的成效,陈彪在学校还是我行我素,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愈发肆无忌惮地干扰李亦乐的正常生活。
后面班主任直接让他俩坐一起成同桌,美名其曰是优生带差生,一起进步。
然而,他的心思就没花在学习上——
“面包再不吃我就亲你了。”
“牛奶再不收我就抱你了。”
“习题册再还回来我就跟班主任说我们在早恋。”
“冲剂你不喝我就不放你走。”
……
连续两个星期,陈彪努力扮演着一个好男朋友的形象对她嘘寒问暖,李亦乐一开始战战兢兢地拒绝,哪知他眉头一皱,小弟们一涌上来一脸不善,仿佛她若敢说“不”,他们就会立刻将她拖出去撕成片。
所以最后那些吃食还是进了她的肚子。
李亦乐会对他真诚实意道谢的一次,是他送她各科的习题册的时候,看着她如饥似渴般投入到学习中,他不甚理解:那些枯燥无味的书拿来的那么大魅力,吸引去她的注意力。
不过他的努力也是有效果的,这不,李亦乐都会帮他擦桌子、接水、值日生轮到他时,她自动自觉就去打扫卫生了,偶尔还会劝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并对他说“遇到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你来我往,两人的关系是一个质的飞跃。
可陈彪不单单满足这些。
后来见她约去逛操场不去、邀吃饭不去、想牵手不给……好几回在路上见到他,都是掉头就走,就跟兔子见了老虎一样。
而且李亦乐总以“下次给”“明天说”等借口拖延敷衍,陈彪终于发飙了,他不再搞温情攻略,恶狠狠地放话:“软的不吃吃硬的,你真当自己是什么稀罕宝贝了,这不行那不给,我不陪你玩了,你等着!”
这之后,她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不是课桌被塞满了垃圾、作业本被乱画、写着写着字他突然一撞,本子上留下一条弯弯曲曲的波浪线,就是逗猴般拿着她的水杯扔来扔去……
甚至给她取了一个“土包子”的外号。
李亦乐也曾告诉老师寻求帮助,老师说:“会找他谈话的,你成绩那么好,带带他,他家长还是对他寄予了厚望,同学之间要互助互爱,我们一起帮他成长。”
老师抱着息事宁人的想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想赶快打发走人,待会还有一堆事要弄呢——备课、写教案、改作业、应付上级领导的检查……这些事就像一个无底洞一样,一个学期下来,根本不停歇。
一个班有那么多孩子,她作为班主任,哪能时时刻刻就盯着他们两个。
反正他们这事也不算严重,就是男生纠缠得紧,女生避着就是了,而且女生家长也没来管过,就这样算了。
这不,过了一阵子,没再见女生来告状投诉,想必她自己能应付,班主任就没再管了。
不是李亦乐能应付,而是她知道了,找老师,没用的。
因为班主任曾提一句:“为什么他就盯着你不放呢,为什么人家就针对你一个,你也要找找自己的原因。”
她什么原因呢?她从未曾主动去招惹他,也不曾做过什么让别人会错意的举动,就平白无故引了他的注意,样貌是父母给的,这能怪她吗?
李亦乐那段日子过得那是心惊胆战,无数个夜里曾暗暗祈祷,如果能一直是天黑就好了,就不用去面对他的刁难了。
即使她在梦中都睡得不安稳,都是被他追着要骂要打的噩梦,要不就是被追着追着,脚一踩空,不是下楼梯踩空就是从十几层高的楼掉下来。
脚一蹬,她醒过来的时候,犹心有余悸。
而且有些男生女生看她和陈彪闹掰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逮着她就欺负,被关在厕所还是轻的,有些女生面上笑嘻嘻地围住她的去路,暗地里手抓着她,长指甲狠狠地陷入皮肤,能抠出血肉来。
要不就是在洗澡时突然从公共冲凉房上方的空隙泼下一桶冷水,听她在里面冻得哇哇直叫,再嬉笑着扬长而去。
有时候回到宿舍发现,她的床铺被人将垃圾筐丢在上面,臭味引得苍蝇环绕。
将她水杯中的开水换成某种淡黄色的液体。
恶意一点点汇聚、发酵、变大,好像在她周围全员恶人,是谁都可以朝她翻白眼、吐口水,可她明明没有招惹过她们。
凭什么要她承受这些呢?!被孤立、被编排、被挤兑、被欺压、被羞辱。
有些男生还从周星驰的电影《百变星君》中学会了许多整蛊人的恶招,可惜她不是电影中的主角,那些刁难来得猝不及防,打了个措手不及,她承受了一次又一次。
……
那个时候,李亦乐觉得自己不是在那世人所说的“美好的校园”,是在一个痛苦的深渊挣脱不开,他们不是“友好的同学”,仿佛是长着獠牙施刑的行刑者。
还有一次,她被一群男生女生拽着头发扯着衣服拖进了厕所,那些粗言秽语从他们嘴里不断冒出招呼她,还被轮番扇了好几巴掌,李亦乐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应该是肿了。
混乱中她不知道又被谁踢了几脚,随后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薅起她的头发,是一张画着浓妆的脸,绿色的眼线、大红的嘴唇,还嚼着泡泡糖,她阴鸷的眼神犹如一把刀子,恶狠狠的,手抚摸上她的脸蛋,像一条冰冷的蛇爬上。
只听她冷冷地说:“狐狸精!就是你这张脸才迷得陈彪眼睛都挪不开了吧,你说我刮花了还有人会看上你吗?”
如果只是被刮花脸就能摆脱掉这无穷无尽的耻辱吗?有一瞬间李亦乐破罐子破摔悲哀地想:【如果这样能解脱,那赶紧动手赶紧放我走吧。】
可惜这时候有人开口劝阻:“梁姐,见血闹大了恐怕不好收场。”
“哼!便宜你了。”梁姐将她的脑袋狠狠一甩,随后像拍什么脏东西般拍了拍手掌,指挥道:“你们去把她的衣服脱了,拍下来给全校看,我看她还能这么淡定!”
是的,大概被欺负惯了,知道叫没用、哭没用,李亦乐木头人一般的逆来顺受让他们这些欺负人的很是不爽——呵,你竟然这么无动于衷,看来下手还是不够重,再给你点猛料看看!
“不要!”李亦乐还是知道羞耻的,她挣扎着。
许是终于看到她害怕的表情,梁姐满意地笑着掏出手机:“对!脱她衣服,我拍下来给大家分享!”
众人下手更欢快了,头顶上那一张张嬉笑的脸就像吃人的怪兽,在她的眼中变形、狰狞、獠牙大张,就在大家快要扒掉她裤子时,突然陈彪领着小弟们走进来,大家自动自觉让出一条路,那一刻,李亦乐觉得自己是一条苟延残喘的丧家犬,样子一定很狼狈。
大概经历太惨痛,时至今日想起来,他们的神态动作还历历在目。
陈彪抬起她的下巴,还是常见的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他问道:“只要你愿意跟我,谁都不敢再欺负你。”
【妥协吧,就这样吧,逃脱不掉的,被一个人欺辱起码好过被一群人欺辱!】
【可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我承受这些!为什么我的命运要被别人支配!我不服!】
两个小人在脑海中争吵得厉害,李亦乐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后面发生了什么,记忆像掉了线,她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