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翌日,是2018年4月4日,星期三。
《毛概》课上,老师讲得唾沫横飞,从他生动的表情和浮夸的肢体语言可以看出,他很想调动起课堂的气氛,但是同学们明显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思绪早飘远了。
因为明天就是4月5日,清明节,要放假啦,心情怎么能不激动呢。
假期总是让人愉快的。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科学发展观、实事求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三大法宝……
老师口不停歇地讲解各种名词释义以及背后的故事,同学们是左耳进右耳出,心情雀跃得像只欢快的小鸟在蹦跶。
李亦乐看着台上老师的样子,莫名想起星爷在《九品芝麻官》里舌战大海骂醒死人说灭蜡烛吵直柱子的场景,一张嘴张张合合,两人形象重合,就觉得有些喜庆。
“噗嗤。”她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声音很小,不过从鼻腔溢出来的笑意,还是被旁边的苏悦听见了,他疑惑地转过头,问:“笑什么?”
他可没发现什么笑点。
“没什么。”李亦乐摇摇头,摇晃走想象的画面。
“你手怎么了?”掌心上的伤口虽然已结痂,但还能看出红通通的一片,有点可怖。
苏悦正想伸手过去翻过来看,谁知她的手倏地一缩,收起来藏好。
“没事,擦伤。”李亦乐不自然地说道,“很快就好的。”
简而言之,不必再追问她如何了,他知道她受伤又怎样呢,又不能替她承受这份痛楚,不过言语上无关痛痒地关心几句,她也不想应和。
就算他买来创口贴、消毒水什么的,她日后还要想着怎么还他人情好。
就很烦。
“哦。”感受到她的冷淡,后面苏悦也没有再多问。
还有几分钟就要下课了,同学们的神色愈加激动,躁动难安,有的人开始伸展四肢,舒展筋骨,准备冲刺离开,有的人甚至在老师说完一段话后,默契地齐声跟读——
“对!科学发展观的核心是以人为本!”
“好!坚持社会主义文化的前进方向,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
“不错!坚持一手抓繁荣,一手抓管理!”
……
现场简直跟起哄的氛围组一样,其实课本上的内容半个字句都没有听进去,希望老师看在气氛到位、他们这么“认真”的份上,就不要拖堂了。
老师最后索性把课本放下,好笑又好气地看着底下的同学们,说:“大家归家似箭的心情我是了解了,不过把行李箱都带过来教室,你们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不着急,一点都不着急,回家早一分钟,快乐就多一分钟。”有个女生立刻解释道。
“回家的诱惑,看来大家是抵不住啊。”老师开玩笑。
“老师你不懂,待会赶上大部队放学,连车都挤不上!”
“所以老师你能不能提前让我们走,求求了!!!”
“我也很想顺从民意,但是不行啊,办公室就在隔壁,大家懂的……”老师挤眉示意,“同学们,控制一下音量啊,在上着课呢。”
“吁……”同学们起哄声更大了。
“既然无心上课,就给大家讲讲□□学生时代的故事吧。”老师话刚落,刚好下课铃声也响了。
“老师,下次再听你讲吧,拜拜咯。”
“下星期见!”
同学们争先恐后地拖箱背包往门口冲去,像是一群从笼里放出来的小鸟,扑腾腾地飞出学校。
老师和几个不着急走的同学边走边聊着什么走远了。
教室只剩几个人在商量要去哪里玩。
“你回家吗?”苏悦问道。
“嗯,明早回。”李亦乐答道。
本来她是不打算回去的,但是奶奶打过电话来好几次,说她爸就她一个女儿,若不回去看看,实在是个不孝女,不成样,可怜她爸孤零零一个人在地下,死得好可怜之类的。
她被催得烦了,终于松口答应回去一趟。
“我也回,那我们下星期见了,记得常联系。”
“嗯。”
话题聊得有点僵硬,苏悦说完收拾完东西走了。
他心里有点憋屈,好像在他们之间,总是他在找话题,她什么都不愿和他说,他所知道的关于她的一切,都是自己打听、观察到的,知之甚少。
她为什么就不能像其他人那样为他着迷呢?
……
4月5日早上6点,李亦乐按停闹钟,迷糊着下床洗漱,匆匆忙忙收拾完,拿昨晚买的包子应付完肚子,出门是6点30分。
天际是灰蒙蒙的,将亮未亮,视线望过去有一层薄薄的雾,校道上稀稀拉拉有几个人拉着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李亦乐只背了一个背包,脚步迈得很大,很快就超过了他们。
她坐公交到懿市再搭大巴回到县上,最后等来一辆“小四轮”,准备回禾咊村。
“小四轮”由一辆货车改造,左右两边焊起铁架子固定,再套上一顶军绿色的车篷遮风挡雨,留下后车厢供乘客上下,车两侧固定两条长板凳,人坐在上面,若是想要下车了,就敲一敲车玻璃,司机听到自然就会停车。
李亦乐和司机讲价还价,车费从25块讲到了20块。
坐在“小四轮”上,当车经过颠簸的路途时,人或像根弹簧般弹起,或一个不稳头撞铁架,“哐”一下作响,左摇又右晃。
总之,坐上这种车,是很考验平衡力的。
到村已是11点多,她的家在村中间,所以她一回来,在村口就见到一群大妈围坐在一起剥花生、择菜,见到她,纷纷打趣:“哟,我远远看过去,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狗剩回来啦。”
“狗剩多难听,现在人家大学生可不喜欢听这个,大名叫什么来着……招娣……是招娣吧?”
还没等她回答,另一个大妈接嘴道:“不是招娣,叫亦乐,李亦乐,是这个名字,当年她奶和她妈还因为这名字总吵架,我记得可清楚了。”
李亦乐:……
“那你们接着聊,我先回家了。”李亦乐笑笑,满是不自在地离开了。
她知道,接下来他们的话题,肯定是围绕她展开的了,她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在说——
“小时候我还给过东西给她吃,那时候可怜的呀……”
“现在人家是大学生,了不起了,见了我们就急着要走,一句话也不想多聊……”
“人家是大学生也不关你的事。”
“不说城里人打扮都很时髦的吗,看她穿的那件衣服,我记得四年前就在穿了……”
“她家那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唉,造孽呀……”
因为村是沿山而建,村里人去世后大多是抬上山入土为安,今天是清明节,时不时能听见鞭炮劈里啪啦的响声,狗叫之声接连不断。
走到家门口,阿嫲正在水井打水,见到她,立刻放下摇水泵的把手,热情地迎上来:“回来了,回来就好。”
她走上前一边接过她的背包一边说:“坐了一天的车,饿了吧,饭菜都做好了,洗完手就能吃。”
太靠近了。
李亦乐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奶奶意识到她抗拒的动作,笑着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抚摸:“瞧你,半年没见还和阿嫲生疏了,快进来。”
可能小时候面对多了她的横眉竖眼,习惯她有事无事就大发雷霆,现在她这般和颜悦色柔声细语倒叫她浑身鸡皮疙瘩冒起。
那触碰就感觉一条蛇落到身上,心被高高拎起。
她自然地抢过背包,说:“有点重,还是我来拿。”
然后不动声色地拉开两人距离,问:“阿公呢?”
农村有“人过七十不上坟”之说。
“他下地锄草了。”奶奶说。
“哦。”
洗了手,饭桌上有白切鸡、清蒸鱼、焖猪脚、烫青菜、炒花生……
少见的丰盛。
李亦乐坐下吃饭,阿嫲也跟着坐在旁边,积极地给她夹菜:“来,多吃点,这是本地鸡和自家种的菜,你在外面肯定吃不到这么好吃的……”
“我要吃自己夹就行,你有什么要做的,去忙就行。”
“你这丫头,难得回家一趟,就不想和阿嫲谈谈心吗?平时在学校怕你忙,都不敢打电话给你……”阿嫲半开玩笑半认真着说。
李亦乐:【还真不想。】
“我手头上的钱只有这么多了。”她掏出一千块塞到阿嫲的手里。
“叫你不要总兼职,该读书的时候要好好读书,我还有一点钱,不用。”阿嫲塞回去。
“你就拿着吧。”
李亦乐有点烦和她上演什么祖孙情的戏码,若是真的关心她的学业,就不该时不时来一个电话喊穷——
隔壁老婆婆买新衣服啦,别人家的孙子又给了多少多少钱,在家要饿死了,都吃不起肉,电费也交不起……
要钱的理由五花八门,或拐弯抹角或直截了当。
就像现在她说的,还有“一点钱”,意思就是在不久的将来还会问她要。
果然,这次她不再推脱,笑脸绽放得像朵菊花,说:“你这孩子,果然是个有出息的,我就知道没有白供你读大学。”
“别人读书都是往外掏钱,村里的孩子就你能年年拿奖金回来,大家都夸你懂事……”
“若是你阿爸知道,肯定会很骄傲……”
她现在夸得她天花乱坠,李亦乐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小时候一幕幕因为交不起学杂费、餐费、校服费等而哭得歇斯底里,她咒骂她是赔钱货、干嘛不去死的场景。
就觉得……
挺讽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