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难免一战
江湖是男人的江湖，但江湖从不缺少女人。
江湖上有一句至理名言：女人杀男人总较男人杀男人更容易些。若依这句江湖至理名言，林道仙已在与辛瑶华的对峙中完完全全处于劣势。
当然，药王谷从来不涉江湖。
可不涉江湖的药王谷已被卷入江湖，再难独善，成为江湖的一部分。
身为药王谷谷主的林道仙，早在薛一箭攻打桃花源时便与江湖人士交手，自那时起，药王谷不涉江湖的惯例便遭打破。
但林道仙的眼里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只有一个魔头，一个残害无辜、欠下累累血债的魔头。他会尽全力对付这个魔头，十分谨慎，百分小心，断然不会中美人计或别的什么诡计。
幽谷，竹林。
新叶为旧叶的飘零伴舞，于风中窸窸窣窣。
当然，风的偶发性预示着竹叶不会时时发出声响，那只火红的金乌则由东边如乌龟般朝着钧天爬行，半个时辰后阳光斜斜照进幽谷，点叶成金，将竹海染作金色海洋。竹林上踩着竹梢对峙的二人，共沐阳光，却各怀心思，各有算盘，于这金色的暖阳里暴露无遗。
一毒一医，一邪一正。
辛瑶华与林道仙尚未意识到他们的生而不容，可仅从这几日里的经历看，他们似乎命里相冲，不应有任何交集。
可是，不应有任何交集的他们却屡有交集。
此时，他们的对峙或许有诸多偶然的因素，但归根结底，在经历如此变故之后，他们之间属实需要做一个了断，非为前尘往事，非为天下大义，只为这几日里发生过或即将发生的事。
风似停歇，恰有乌云遮日，那斜斜照进幽谷的阳光变作灰色，忧郁而深沉，像是一位沧桑老人的背影。
灰是绝望色，一种介于黑白却甚于黑或白的绝望。
林道仙如冰的愤怒尚未消融，阳光曝晒时如是，乌云遮日后如是更甚。他的愤怒里自有一种众亲离世的绝望，尤其在看到假想敌之一的辛瑶华后，变得更加冷酷，亦更严寒。
但他迟迟没有动手，而是在等。
他在等辛瑶华动手，他从来擅长防守，而不擅进攻。只有别人施毒，他才能解毒；只有别人攻他，他才能躲避。他内力深厚，轻功卓绝，点穴手法亦为不凡，可正是这般修为高深的他，却从未学得进攻的一招半式。
无招胜有招。
或许只要他率先动手，辛瑶华必定防不胜防、败下阵来。
但他所等已无关输赢，无关决战的方式方法，真正使他愿意等的其实是他在辛瑶华那双明亮眼睛里所看到的一道光。
虽一闪而逝，却过目不忘。
他曾经看到过那道光，那是在太白山外如今已成废墟的桃花源，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曾于吴钩中毒昏迷后独战那些鬼面杀手，屡屡受创已濒临倒下的她曾在看到老树下的春桃后于眼睛里闪过一道同样的光。
春桃是她在意的女孩。
为在意的人拼搏，看到在意的人关切的眼神，便仿佛有源源不竭的力量。于是那道光之后，她重燃战斗信念，与敌苦战。
那时的他躲在暗处，却将她的舍生忘死看得真真切切，他不信那样一个舍生取义的她会变成荼毒无辜的真凶。
他的愤怒虽未消融，他的冰心却在发烫。
等是一种状态，一种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而不作为的消极活法。但他没有白等，他在等待的过程中时刻观察，观察辛瑶华，观察四周，甚而观察那如一双双眼睛般散落于竹林里的未知……
观察是为寻出破绽。
破绽则为取胜之钥。
“你莫不是百毒不侵的老毒物，一绝毒至七绝毒加一起都不能毒死你。”辛瑶华冷冷地瞪着林道仙，虽不甘心，却宣告毒药计划失败。
原来，她曾挥袖。
那是在清风自她身后拂过时，她轻轻挥袖的间隙，便将七种剧毒洒进那阵吹向林道仙的风中。
林道仙在等她出手，她却在等林道仙毒发。
她没能等到林道仙毒发，正如林道仙没能等到她出手。
或许施毒算作她的第一招，而她的施毒手法虽巧妙绝伦，却还是难逃林道仙的眼睛，故而她的第一招以失败告终。
“使出你最毒的毒。”林道仙冷冷地瞪着辛瑶华，自信，从容，但他的眼神与语气里分明带着愤怒。
“七绝毒已是我身上最毒的毒。”
“你在说谎，至少我的族人所中之毒，远较七绝毒更毒。”林道仙一语挑破，却似另有所指。
他本不愿提，却非提不可。
这是他的痛，没有人欢喜将心底的痛拎出后于阳光下曝晒。
“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要聪明，我的确有一种较七绝毒更毒的毒。不，确切说是较世间所有毒更毒的毒。”辛瑶华竟是嫣然浅笑，一个梨涡，远胜世间所有芳华。若置身闹市，纵然梨涡有毒，一望毒发，亦难消万千倾慕的眼神。
“使出来吧。”
“使不出来。”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给再多机会都没用。”
“哪怕我杀了你？”
“不错，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使不出来。因为……最毒女人心，我的心最毒，可若要取出我的心，我便会没命。一名施毒者连命都没了，要最毒的毒有何用？”辛瑶华抚摸自己心的位置，嘴角轻扬，挂着一抹令人琢磨不透的笑。
“我以为你不怕死。”
“命只有一条，谁都会惜命。”
“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头，不配惜命！”林道仙可不会沉浸于魔头的笑，冷言冷语，如审问一名罪证确凿的囚犯。
“你想杀我？”
“想。”
“有多想？”
“寝食难安。”
“难怪你日渐消瘦，敢情是惦记我的缘故。”辛瑶华咯咯笑着，眼若星辰，再次闪过那道光，却打趣道：“有道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如此惦记我唯一的一条命，我若再不做点什么，怕是早晚要殒命。”
话音未落，辛瑶华突然轻点脚尖，左右连踢，霎时竹叶翻飞，新叶旧叶，皆化作叶雨，而她折扇轻启，立即有叶一般密的银针携裹竹叶之中，如一幕针雨，与那叶雨一道，直直打向林道仙。
林道仙是叶雨、针雨唯一的目标。
这等疯狂的雨、酝酿许久的雨，顺风而行，其势汹汹，不为伤人，只为夺命。任谁看到此景，怕是皆会笃定林道仙绝无生还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