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主仆重逢
夜黑，未及掌灯的药王谷。
全凭月光洒照，勉强有月与月影的区分。一旦月为轻云所遮，药王谷将如那森森密林般不可见，如坠永夜。
药王谷还是早晨的药王谷。
漫过长廊的水位退回荷塘，却于长廊上留下数之不尽的死鱼与死蛙。死鱼白肚皮朝上，死蛙蹬着四肢，眼珠皆凸出至近乎脱落，稍显可怖。
经一日曝晒，它们的尸体皆已发臭，虽是皓月当空、清风徐徐的夜晚，却难掩空气里弥漫的恶臭，而药王谷四面环山、群林密布，空气难以与外界流通，以致恶臭之气久久不散。
如此恶臭，却有人久留谷中。
或许他们的嗅觉已然失灵，或许恶臭于他们而言压根不臭，或许他们只是想留在谷中……没有人知道他们能忍受如此恶臭的真正原因，但他们属实是药王谷中唯二的两个活人。
林道仙，药王谷谷主。
沈桢一，林道仙书童。
林道仙回到药王谷时，正看到沈桢一在捡长廊上的死鱼死蛙。他是那般安静，以致不发出声响，由长廊的这一头捡到长廊的那一头，每捡起一只，便小心地放入竹篮，生怕伤着它们。
它们是他的朋友。
林道仙知道沈桢一对这些生灵的感情，必是不舍与心痛，而在想起沈叔已不幸遇难的事实后，他由最初得知沈桢一脱险的兴奋变作不安的迟疑。于是，他最终没有打破沈桢一的安静，如一个做贼心虚的贼，唯有躲在暗处，充满自责与心疼地见他所见，想他所想。
安静的又岂止沈桢一？
药王谷是安静的，夜色是安静的，当空的那轮皓月也是安静的……当我们置身安静时，总是羞于打破安静，更多是会选择成为安静的一部分。
林道仙大概能猜到沈桢一为何要捡死鱼。
那是他的朋友们，他一定不愿看到他的朋友们遭阳光曝晒，他一定想让他的朋友们死后入土为安。
当然，入土为安是人的葬礼。鱼有鱼的葬礼，蛙有蛙的葬礼。
在捡完长廊上的最后一条死鱼后，沈桢一没有掘土为坟，而是来到荷塘边，一只一只，一条一条，将他的朋友们放回水中。
鱼离不开水。
活鱼如是，死鱼同样如是。葬花于土，来年芳香满园；葬鱼于水，来年游鱼成群。
沈桢一的动作很是轻缓，仿佛那是一只只活的青蛙，仿佛那是一条条活的鲤鱼。在它们还活着的时候，他便这般与它们和平相处，事死如事生，他待鱼的真诚不因鱼的死活而改变。
在沈桢一为鱼蛙举行“葬礼”的过程中，林道仙平静地看着。
平静并不平静，他的内心正暗流涌动。
平静只是一种情绪的掩饰，而非情绪本身。他的掩饰能骗过所有人，却终究骗不过自己的心。
那是一颗自责的心。
作为药王谷谷主的他，实在没有尽到保护族人与生灵的责任。他虽没有亲下杀手，他们以及它们却因他的保护不力而殒命。
沈桢一会怪他吗？
他不知道，但他情愿沈桢一将他痛骂一顿，最好是对他拳打脚踢，好生折磨一番。他希望沈桢一将亲人离世的痛发泄出来，同时也怀私心，唯有身体的痛方可稍微减轻心上的痛。
他的痛不比沈桢一少。
但他身为药王谷谷主，必须较沈桢一更坚强。他只有这一个坚强的理由，却足以使他丢掉懦弱。
于是，在沈桢一为鱼蛙们举行完“葬礼”后，在沈桢一对着荷塘上漂浮的尸体发呆时，林道仙不再躲藏，自那曾经藏过摘星子与辛瑶华的巨树后飞出，缓缓落于沈桢一身旁。
“公子……”沈桢一到底只是个十岁大的孩子，原本刻意压抑的悲痛在见到林道仙后彻底爆发，紧紧抱住，泣不成声。
泪湿长衫，哭进心田。
药王谷仅剩的两名生还者，于这绝境后的药王谷重逢，痛在心头，怎能不泣？
可是，林道仙不能哭。
他是沈桢一仅剩的唯一依靠，是希望，是光明，他必须时刻保持生的信念。既是鞭策自己，也是鼓舞沈桢一。
“桢一，你可怨我？”林道仙轻抚沈桢一的发，平静之中略带自责。
“公子说哪里的话，公子待桢一恩重，桢一岂会怨公子？”沈桢一突然松手，连连摇头，噙着泪的双眼激动地注视着林道仙。
“可是，我身为药王谷谷主，没能保护好……”
“不，绝不是公子的错！怪只怪那些凶狠毒辣的歹人，他们必受天谴，不得好死！”咬破唇的沈桢一，眼里满是恨意，月光映照之下竟偶露狰狞，如那一个个鬼面黑衣人的鬼面。
愤怒是魔鬼。
愤怒总是燃烧别人之前，先将自己燃烧。
此时的沈桢一是愤怒的沈桢一、燃烧的沈桢一，若遇歹人，他将以自己焚烧之躯猛扑过去。
“桢一，你还小，他们让我来对付！”林道仙轻抚沈桢一的脸颊，满含柔情地拭去沈桢一的泪痕。
这是他不愿看到的沈桢一。
若要讨回公道，他一个人足矣。若要复仇，他一个人足矣。他不愿让一个十岁的孩子被仇恨蒙蔽，毁掉一生。
仇恨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在他发现族人遇难的那一刻，他的一生已被毁掉。仇恨毁掉他足矣，不能再毁掉沈桢一。
“不，我要亲手为我爹报仇！”沈桢一激动地发誓，咬牙切齿。
“桢一，这是命令！”林道仙突然不再看沈桢一，背身望月，故作生气。他很少生气，但他希望以命令的方式扑灭沈桢一仇恨的火焰。
“公子……”
“你若不听，我便当从未认识你！”
“公子别不要桢一，桢一答应公子便是，公子说什么桢一都答应……”沈桢一绕至林道仙身前，跪地哀哭。
林道仙是他的全部，他可以为林道仙放弃一切，包括复仇。
“好，你最好记住今夜答应我的事。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我在，你便不能插手复仇之事，否则，我只当从未认识你！”林道仙摔袖离去，冷酷如霜，是他出任谷主以来从未有过的威严。
爱的方式有许多种。
保护是其中一种，有时出于保护的目的，会刻意说一些违心的话、做一些违心的事。
沈桢一呆坐荷塘边，望着水面漂浮的死鱼，耳畔则回荡着林道仙的狠话。自他记事起，便唯林道仙之命是从，今夜也无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