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旧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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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雾有些大，朦胧了稻田的枯黄。不知名的树木随着车速飞快地闪过，在玻璃上晃出白寥寥的光影。
火车上的旅人风尘仆仆，三三两两地坐在空旷的长椅上，整个车厢都显得有些冷清。
贾楠楠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玩着手机，消消看类的游戏时不时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的对座，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笑容干净懵懂，纯粹的水般透明。他拉着妈妈的手臂，偶尔偷偷盯着贾楠楠，每当贾楠楠抬头发现时，他就抿着嘴露出无辜的笑。
就是那种笑，令她望着眼前的小男孩想起一个人。倒没有任何相似，只是在想象他童年时也一定是这般顽劣的模样。那些有关他过去的时光，她从不曾参与，而现在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一定会记得，他每一个年龄时的脸庞。
车厢里的广播报了站台，贾楠楠这才回过神来。她提起仅有的一个背包走下火车，人山人海的站台前她没有任何的停留，径直向出口方向走去，因为这里没有可以等待她下车的人。
来到验票口时，美貌的验票员收过车票后会微笑着向每位旅客道声：“欢迎来到大理白族自治州。”再接过贾楠楠的车票时，对方愣了愣，继而温和地问：“好久不见，您男朋友没和您一起？”
贾楠楠不由得怔然，看着女验票员的脸只是讪笑了笑，“哦，我是来这里参加他的婚礼。”
女验票员不太明白地皱眉，加上后面还有许多下车的乘客吵嚷着快点验票，她只好伸出手，接过了贾楠楠的票。
五年多了，新的人来，旧的人去，没想到验票员却还会记得她、认出她。想来是曾经往返大理的次数太多，无意中在他人心里落进个影。
贾楠楠也并不是感伤，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不一样的东西变得太多。她走出走到车站，一瞬间被湛蓝的天与金色的日光刺痛了眼。抬手去挡，在好不容易适应之后又重新睁开了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眼。
面前恰巧有一对情侣走过去，约莫二十四五岁上下，彼此依偎着。
那画面让贾楠楠回想起了同样的两个人，其中有过去的她自己。
五年前，那时的她以为大理会成为她的第二个家，那时的她，还记得他在初次见她时说的第一句话。
“你好，我的名字是王樾君。”他当时的淡然笑意，令她如沐春风。
2018年的夏末，贾楠楠从北方来到南方，开始了她四年的大学生涯。
说真的，贾楠楠的样貌说不上有多么惊艳，可也足够秀色可餐。她美得平平淡淡，符合的是清秀淡雅这类的形容词。她人皮肤很白皙，身型纤细，走在大街上，就算吸引不到10个男人回头再顾，也会有7个不由自主地转回脸来再看她几眼。
再说起她的成长环境，贾楠楠的家教是很严厉的，但那基本来自于父亲的看管。初中以前，她从没接到过班上男生的电话，原因是那些来电全部都被父亲给私自扣下了。小男孩不过是在电话里怯怯地询问：“叔叔，能让贾楠楠接下电话吗？我想问问她作业留了哪些。”
每次打到家里的电话都是这样的借口，千篇一律，姜还是父亲的辣，他才不会让既没创新也没胆识的小子和自家女儿交集，便声称“楠楠不在家”，又恐吓“别再打过来，我们家在等很重要的电话，你好好学习吧”。
而这些事情，贾楠楠是上了高中才从继母程溪那里知情的，还是程溪说漏了嘴。她这才懂了原本还和她很热情的男生，为什么突然之间就不理她。不过那也没所谓，因为对方很快就转过身去追求其他女孩子了。
到了高三时期，她收到了很多情书，但是她发现情书里有错别字之后，她就不知怎么的兴致缺缺，她心想：要是真的喜欢，为什么不能认真仔细地检查一遍情书？发现错字后，为什么不是重新誊写一遍而是用“\”勾掉就算了？
而来到南方后的大学一年级，她和寝室里的所有室友一样，也暗恋起即将毕业的大四师兄。那位师兄甚是英俊，并且是学生会主席，她就和室友们每天跑去导员办公室找机会和他说话。
有一次，她曾被他指名去打印室取资料，就这样一件小事让她开心了好多天。
可后来，后来她在室友的提醒下发现了师兄脖子上有吻痕，她就不知怎么的又兴致缺缺。最后她才明白自己把师兄当成了恋情的幻想对象，吻痕成了他身上的污点，她视其为臭虫的脚印。
到了再后来，再后来便是他，王樾君。
那年她20岁，刚刚大二。王樾君23岁，已经大四，并接任了前“吻痕师兄”的学生会主席位置。
早在那之前，王樾君在学校就已经盛名不小，只是大一时期的贾楠楠还在关注吻痕师兄，所以没来得及参与同学一起八卦王樾君的种种。
与他第一次的相见并没有过多的特别。对吻痕师兄失去兴趣不久便大二，王樾君作为新任学生会主席登台。贾楠楠很清楚自己是对他一见钟情的，她第一次只凭外表就喜欢上一个异性。
那时的她还太不成熟，20岁，对一切都充满热情，血气方刚还有些愤青，不屑装腔作势的文艺范就只会像个螃蟹似的横冲直撞。要说王樾君的卖相的确一流，但她觉得吻痕师兄也帅得不差，可是偏偏王樾君的长相完完整整的符合了她少女时代的全部幻想。背很直，脖颈又长，有点清瘦，但肩膀很宽，面容温和，干干净净的，贾楠楠尤其喜欢他说话时的声音和小动作。
有点可惜的是王樾君在当时已经名草有主，并且人尽皆知。他的女友是同届的宣传部团支书崔茜茜，江浙女子，小鸟依人，美的灵气，有人形容她是一株玉兰，笑的时候连嘴角都闪着清丽的光。
贾楠楠也觉得，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是一幅画，用水墨来勾画线条的那种。
那个时候的她每日都和室友们结伴而行，偶然见到走在前头的王樾君和崔茜茜，她便首先扬手大声喊着：“王学长！崔学姐！”
两人回过头来，连笑的样子都有了些微微的夫妻相。
到了下学期，就在王樾君大四即将离校开始实习的前一个月，贾楠楠开始做起了地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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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室友们也知道帮着撬别人家的男朋友不好，但她们内心觉得“对方可是崔茜茜”，“和王樾君那是老夫老妻般感情”，“从小学时期就一个班的青梅竹马，少说也恋了个6、7年了，那是坚不可摧的”，“彼此了解共同度过了二与美的年华，并成功转战情侣模式，缘分肯定不是普通级别”。
所以她们帮忙贾楠楠收集各种情报时也从没觉得良心上过意不去，反正也成功不了，反正贾楠楠也是一时兴起，反正她和人家王樾君学长不般配，那可是王、樾、君、学、长。
估计王樾君那阵子也肯定很困惑，为何走到哪里都会碰到那个大二的小学妹贾楠楠？
比如在食堂吃午饭时：“学长，你也这个时间来吃啊？真巧，不如我们一起吃吧！”
或者在导员办公室整理资料时：“学长，你也被导员找来了啊？学姐没和你一起？那我们一起做资料吧！”
再或者和崔茜茜去市内看电影：“学长，学姐，你们也来看这场电影？哎呀我自己一个人来的，我也和你们一起看好了！”
人再怎么厚脸皮，也不能无耻到这种程度。
王樾君和崔茜茜两人都心知肚明，那阵子又在忙毕业论文，整天忙忙碌碌的，崔茜茜心情不好，埋怨起王樾君勾搭学妹。
简直无中生有！
王樾君从未有过前科，当然觉得被无故冤枉是件很不开心很没面子的事。
坚不可摧的情侣首发冷战，皆因贾楠楠的锲而不舍而起。
然而贾楠楠是没有丝毫愧疚的，她知道崔茜茜爱王樾君，但她也爱，为什么不能公平竞争？还没结婚，那么大家就都是自由的，恋爱合法，她又没做违法的事情。假设她要是在工作后才认识王樾君，那时他与崔茜茜结婚的话，贾楠楠是万万不会去破坏的，因那不仅是不仁，更是不道德。
在王樾君实习期间，贾楠楠每晚都会给他发一条短信，多的不说，有时候只有两个字“晚安”，有时候会叮嘱“天气预报说你那里明天会下雨，多穿点哦，记得带伞”。一个星期必打一次电话，她能听出他是不是累了，是不是困了，细致入微，连她也佩服起这样的自己，何况是那时已和崔茜茜走入倦怠期的王樾君。
她又靠近王樾君一大步的那次，是学习部部长张罗的非官方大四送别会。
两个月的实习期结束，王樾君回到学校。再过半个月就毕业，大家组织起来为大四学长姐到酒吧提前送行。那一晚崔茜茜没有来，又或者是知道王樾君在，她还在赌气。没了崔茜茜在身边，好多学妹们都肆无忌惮地对王樾君表示起了爱意。
年轻气盛的贾楠楠当然不高兴，她认定自己才是王樾君现在的关系亲密者，全身也极度强烈地散发出这种信息。可那晚王樾君心情不太好，他虽然对每个人都笑着，那不过是敷衍。
敬过来的酒，他全部都喝了，很快就烂醉，那帮人还在疯癫般的尽兴，贾楠楠见情势不妙，扶着王樾君逃到洗手间。
王樾君也给面子，到了洗手间就吐得昏天黑地。
直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他伏在地上干呕，贾楠楠拍着他的背，动作极轻极柔，又递给她带在身边的矿泉水漱口。几口水吐掉，嘴巴和胃也都干净了。
末了平静下来，他神志清晰不少，朦胧中感到她凑近他，在他颊上吻了吻，声音迷离的说：“学长，我喜欢你。”
那声音吹佛进耳里，又有残存的酒精作祟，王樾君难免意乱情迷。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但贾楠楠是铭记在心的。
他突然转身吻她，将她按到洗手间那面被暗红灯光照耀的发紫的理石墙壁上。放佛要将她吞吃一般的吻着她的唇，她知道他喝醉了，来势汹汹的一切让她不知所措，她试图挣扎，但窄小的空间让彼此的呼吸都暧昧万分。
想必很多细节他都记不真切，只觉得她哭了，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哀求般地问道：“学长，你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她很漂亮，也很热情，最重要的是，她关心他，而在他忙的时候，不理她，她也毫无怨言。其他呢？其他的……她还有很多优点，顷刻间有无数人的七嘴八舌在王樾君此刻浑浑噩噩的脑子里争抢着涌现，他们说着“你竟不知道？贾楠楠是她老家大老板的女儿，她爸是一个企业的老总啊，在当地可谓是一手遮天了”、“不是哥们儿不仁义，说些不厚道的话，可贾楠楠那小学妹当真是喜欢你，总来向我们大家伙打听你的行踪，就为了和你弄个电视剧似的巧合”、“俗话说，拼命不如拼爹，比起某些人，我们早就输在了起跑线，可你不同啊，你家境好，贾楠楠在一起可是强强联合啊”、“是，崔茜茜是糟糠妻，不能弃，但我们这么年轻，为什么要拒绝更好的选择？”……
脑里乱哄哄的一片，王樾君有点想不起崔茜茜的脸，他喘着粗气，将下巴窝在贾楠楠的肩上，双手搂着她，闭眼，哑着嗓子问：“你喜欢我什么？”
多矫情的话，要不是醉酒，他很难想象这是自己问出口的。
可是，她究竟喜欢他什么？那时的他，分明一无所有。
“你。”贾楠楠红着眼圈，就只说：“我就喜欢你。”她加重了“你”的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