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学人与请罪

    今儿在内务府里当差的人，都是格外小心。不管往日这些公公们是否得脸，此时此刻，禀事回话的人都是处处小心翼翼。在内务府当差，从前都觉得这是个再肥美不过的差事了。可今儿，都恨不得自己不当这个差。不管堂上都传出什么声儿，院子站着的这些公公们，也都只当自己做一回聋子罢了。

    才在堂上被巴罕大人骂了一声“蠢货”的费公公，总算是出了屋子。他小心关上门，生怕自己弄出一丝响动再叫巴罕恼怒。当他回身瞅见院子里站着的人，方才在堂上卑躬屈膝的模样，立刻就变的不同起来。哪怕知道院子中的人没有谁敢把里面动静放在心上，可费公公还是心头不爽，只瞪着他们。

    院子中至少站了小三十人，其中以廉、岑、薛三人为首。费公公走到他们面前后，冷笑道，“宝蕴楼的差事，是你们撺掇着过去的。可内务府的奴才，倒是一个都没回来。今儿我巴巴地说好话，可人家也不领情。他们还在辛者库，我是领不回来。你们有能耐给上面乱出主意，这会儿却都变哑巴了？”

    在宝蕴楼被水公公拿住的人，共八个。其中，内务府的人就占了五个，分别是雷、贺、汤、罗、毕五位公公。这五位公公，其中雷、汤二位公公是廉公公手下的，而罗公公与毕公公，则分别是在岑、薛二位公公手下当差。只是，撺掇着去的人，却与薛公公无关，而毕公公也不过是被费公公喊去的。

    觉得自己无比冤枉，薛公公也就垂首不言。而廉、岑二位公公，则是忐忑着抬眼相视，可也是没有开口。费公公又哼道，“装哑巴也没用，有狠劲儿的，倒是可以戳瞎了自己的双目，再把舌头拔了。上面查起来，自己死就罢了，还连累起其他太监。怎么，谁想站出来认罪？笑话，认罪旁人都不信。”

    岑公公讨好着与费公公道，“公公，昨儿您在，是什么人在一旁说动的，您也知道。”说罢，又看了一眼廉公公，心道，你可别怪我了。等他把目光再对上费公公时，又道，“我与薛公公都是笨嘴拙舌，往日就没有廉公公会说话。他一贯会哄主子们高兴，若有稳妥的法子，也就是只有他能想到了。”

    廉公公好悬没跳起脚来指着姓岑的骂，可也是往日他会烧高香，费公公也就是瞪了他几眼。没有被岑公公的话忽悠住的费公公，只是抬手指着院子里的每一位太监道，“敬事房那边已经开始自查了。你们要再有耍心眼儿的，就好好摸摸自己的脖颈子是凉也不凉。自己想死，不拦着，别连累了大人。”

    认为费公公偏心的岑公公，还真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子。廉公公瞧见后，也就奚落了起他。“原来岑公公也知道自己爱与咱们耍心眼儿？到底凉不凉？”见费公公皱眉，廉公公又马上改了语气，“敬事房这时候弄出阵仗来，无非是想在慈宁宫和坤宁宫面前洗清自己的嫌疑。咱们也学着就是了。”

    在众人面前感觉自己吃了一亏的岑公公，瞅着廉公公冷笑道，“小罗子是我手下的太监，我脖颈子凉是对的。倒是廉公公您，一下就折进二个太监，您脖颈子要是不凉，我也信，毕竟这厚脸皮的能耐，不是谁都能轻易有的。”像是撕破脸一般，他就朝一旁挪了半步，方才他与廉公公还是站得很近呢。

    费公公远没有鱼爷的能耐，这会儿见压不住他们，一时气得是心口直疼。“你们要想闹，大可以到坤宁宫去。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跟这儿磨嘴皮子。”忽然又指了薛公公，“鱼爷总说你办事稳妥，这会儿你也不吱声了？非得叫鱼爷知道大家干的蠢事，然后你才给出主意吗？还是憋着看笑话呢！”

    一直没有言语的薛公公，见费公公忽然点了自己的名儿，一脸木讷的他，才稍稍抬了起来。他没有像岑公公一般指责旁人，也没有像廉公公一般看别人笑话，反而是只抬眼望着费公公。“他都说了，咱们也跟着敬事房的人学。眼下除了这法子，也没有什么好法子了。总得做出个样子平息上面怒火。”

    没等费公公表态，岑公公却是笑出声。“敬事房查来查去，也不知道查出多少不干净的事儿。咱们学它，要是不小心查到了什么，这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特意朝着廉公公瞥了一眼，内务府里最爱钻营和捞油水的，就是廉公公和他手下那群太监们。“也对，查，也看看咱们到底谁最黑。”

    内务府里闹不和时，敬事房的苏公公却拿着干儿与徒弟归拢好的箱子与册子去了坤宁宫。小卫子见苏公公身后的五个木箱子，也都有些发愣。“苏公公，您这是唱得哪出戏？”抬箱子的十个太监，眼瞅着那肩膀都要叫箱子给压下去了，小卫子不由心道，总不能是做了坏事，以为抬东西就能弥补了。

    苏公公笑着与卫公公拱手道，“不敢。这些是要请皇后娘娘过数的。”他又将册子递给了卫公公，手轻轻点着，“南三所那边连夜审人，敬事房也不敢不动。查出的所有事情，都在这上头了。还请公公进去帮着传句话，敬事房不敢喊冤，且绝对要认罪。只求皇后娘娘传见奴才等人，把事儿说明白。”

    小卫子接下册子，又摸了摸鼻头，他指了指苏公公，却没说什么。只进殿去报与皇后知道。等他背对着苏公公时，目光渐冷。别看苏公公嘴里说是来认罪的，可小卫子却觉得敬事房没安好心。“主子，敬事房的苏公公来了。要奴才把这个呈给您。他说，今儿来坤宁宫是认罪的，他也不敢同您喊冤。”

    皇后本就思忖着到底是内务府的公公先上门，还是敬事房的苏公公先上门。接过小卫子呈上的册子，才翻看两页，便抬起头来问话。“他是自己来的，还是拿了人来的坤宁宫？”见小卫子与自己摇头，一时倒是不解起来。目光再对上册子，有些愕然道，“他总不会是抬着这些东西来的坤宁宫吧？！”

    见小卫子点头，皇后却有些生气。刚要把册子甩在地上，她又忽然冷静了起来。“你去叫他进来。”小卫子应了差事下去，皇后便盯着册子斟酌起来。敬事房不拿人，这是真无辜呢，还是故意要把错处推给别人认？敬事房和内务府，总归是要有一个是真凶的。一时间，皇后也就拿不定主意，纠结。

    苏公公领头，后边是抬箱子的十个小太监。他得了皇后召见，也是规规矩矩着行了礼。“问皇后娘娘安。”这一跪，却没再起来。“奴才有罪，特来坤宁宫与皇后娘娘请罪。”因为他这一跪，放下木箱子的十个小太监也就跟着跪了下去。小卫子在一旁瞧着，心里认为这些人不过是在主子面前做戏。

    跪了这一会儿，却不见皇后言语，苏公公只得又磕头道，“敬事房自知道南三所出事儿后，奴才便约束了当差的奴才们。这一查，也就查出了一些事情。奴才不敢说其中是否又牵连，但是知道了，就不能不报与您。至于五个木箱子里的东西，也都是从他坦处搜查而来的。奴才也不敢不报与您知道。”

    见皇后瞅自己，小卫子也就上前去把木箱子依次打开。皇后在上端坐，却也能看得分明。果然是册子上的那些东西，这塞得是满满当当的。“昨儿，水公公在宝蕴楼也拿下了几个奴才。我问过了嬷嬷才知道，眼下人都在辛者库暂关着。他们，也在这册子上吗？敬事房是个好差事，其他太监没这福气。”

    苏公公又磕头道，“回娘娘的话，敬事房确有公公去了宝蕴楼而被拿住，只是奴才因为南三所之事，还未去慈宁宫请教过水公公。但是，他坦那边，是没有漏下一个人的住处。敬事房中，若是有人和南三所有往来，奴才也都如实写在呈给您的册子上了。外头，敬事房是不敢私自留下来路不正的东西。”

    皇后是不会全信这册子上的事儿，也就把册子交给了小卫子。“南三所还未回禀自查结果，不想你们敬事房倒是快了一步。既然你查出了一些事儿，小卫子，这事儿就交给你了。苏公公，皇上许你等品阶，你们果然很会办差。这么五大箱东西，若是没有璟儿之事，只怕我也难知道。那你又该当何罪？”

    只见苏公公不慌不忙道，“奴才有罪，愧对皇上对奴才的信任和厚望。是奴才没有管好敬事房的人，叫底下人蒙蔽了宫内的主子们。只是，箱子内的银子，奴才却半分也不敢贪。其中，他们因何索取到了这些银物，奴才也都给您记在册子上了。奴才管教他们不严，奴才也甘愿领罚。还请娘娘息怒。”

    册子未经过小卫子的核实，皇后也就更不会留着那五个木箱子。瞅一眼木箱，才与依旧跪着的苏公公道，“你将木箱搬回敬事房。若是小卫子查实，与敬事房无关，只要箱子内的东西不涉及偷盗之得，我自会禀明皇上。若有半件来路不正，你这敬事房的差事也就算做到头了，洗净脖子等皇上发落吧。”

    苏公公便如此被皇后打发回了敬事房。同他一起回敬事房的，除了那十个小太监和五个木箱子，自然也还有卫公公。苏公公站在院里，顾不得擦拭额头的汗，只对卫公公道，“公公核查时，若有任何需要，直接吩咐我徒弟便是。我只在堂内候着，随时听您的吩咐。事儿不完，敬事房的人不得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