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水月甜宠文:一唱一贺 5
小莲不依,“小姐,我们都在艺茶轩坐了三个时辰,就点了两盘糕点一壶茶,我还在长身体呢,忍不住就,吃多了些。”
她摸了摸干扁的肚皮,可怜巴巴指了指乌压压的天色,“这都到晚膳时辰了,雷霆雨渐大,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府,不如我们一边用膳一边避雨,你说可好?”
“都依你。”尹天雪为图耳根清净,爽快答应。小莲欢呼一声跳起来,脚步雀跃的趴在窗前,挥手招楼下的店家上来,眼神无意间瞥过匆匆行人,一道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小姐你看,那、那不是童将军的侧室……不,是豆豆姑娘吗?”
尹天雪垂了眉目,顺着小莲压抑的目光看去,一眼望见了下方人群中一身粉衣的豆豆。
她似乎,在哭?
——隐修说……只有你和尹郡主成了亲,我才能痊愈……否则,否则就药石无灵了……
——他定是唬你的,世上哪有这种病?
——有,相思病!
那夜,她虽被点了穴道,外界声响却听得一清二楚,自然也听到她与童战的谈话。后来,童战将她送回,解开穴道后悄悄离去,此后他不提,她便装作从未发生过那夜之事,连小莲也不曾知晓。
但见豆豆背着包袱,用衣袖抹了把泪,失魂落魄走在人群之中,似乎是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莫非……她和童战……又因自己起了争执?可如今天色已晚,雷霆阵雨,她一孤身女子出城极不安全,不管他们之间发生了何事,既然被她撞见了,就不能任她胡来啊。
尹天雪眉间一蹙,让小莲将豆豆半拖半拉带了回来。
“尹郡主?”豆豆双眼通红出现在她面前,俨然一副刚哭过的样子。
小莲动作极快,拖人前不忘先点好菜,如今菜已上桌,令人食欲大动。
尹天雪清浅一笑,柔柔道,“豆豆姑娘,我在京城的朋友不多,与你倒是投缘。既然有缘遇见,不妨赏脸一起用膳?”
扫了眼面前的珍馐美食,豆豆兴致全无,摇了摇头道,“我吃不下。”
她的相思病,似乎又复发了呢。心比上一次,更疼,疼得直掉眼泪。
她是不是,要死了?呜呜呜,她就不该来京城,这下好了,连自己的小命都撘进去了!
小莲见她突然落泪,急眼了,“喂,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啊?!小姐好心好意请你一道用膳,你哭什么哭啊?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家小姐欺负你呢!”
尹天雪斥了她一句,命她退下。小莲犹豫了下,还是依她的话关上门,又怕自家小姐被她欺负,只好眼巴巴趴在门外,拉长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若是想哭,便尽情哭吧。”尹天雪用这般纯粹的表情看着她,平静地递上一张手帕,“我什么都不会问的。”
豆豆也不想的,她本就不是个爱哭的人,可不知怎的,听到尹天雪温柔的嗓音,“哇”地一声哭得更凶了。
尹天雪向来很有耐心。
某颗豆啜啜泣泣足足嚎了一个时辰才作罢,尹天雪的脸上无半点不耐之色,她对他人之事无意原不打算过问的,可豆豆边哭边骂,她算是听出了些端倪。
“所以……”尹天雪下了总结,“你是与童大公子闹脾气,所以离家出走?”
“不然还有谁!”豆豆泪眼汪汪控诉道,“他好凶的,他还凶我!我再也不要理他了,真的不要再理他了!”
原来如此。
尹天雪如释重负,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你气他什么?”
豆豆咬牙,“我好心好意帮他,他不领情就算了,还要我向李姑娘道歉!”
“哦?”尹天雪看了她一眼,“童公子有向你求救吗?”
“……”豆豆愣了。他没有!
她又道,“或者,童公子有推开李姑娘吗?”
“……”豆豆一脸泪光,呆呆看着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说……他根本不需要我帮,他……和李姑娘……他们……狼狈为奸?!”
尹天雪咳了一声,无比体贴地换了个词,“两情相悦,更为妥帖。”
两什么!情什么!悦什么!还妥帖,谁妥帖了?!
那厢豆豆一跃而起,握了握拳头狠狠砸向桌面,咬牙切齿道,“不,他们怎么可以,不可以的!”
豆豆的反应印证了她的猜想,果真是他们误会了。尹天雪顿觉心情舒畅,又在她愤怒的目光下稍稍收敛,挑眉反问,“男未婚女未嫁,有何不可?”
此话犹如当头一棒,豆豆浑身一震,徒然沉默下来,回答不了。
是阿,这是童博的事,她管什么闲事生什么气?!可一想到那两人相拥的画面,她就觉得呼吸困难,五脏六腑都在抽疼。
尹天雪慢条斯理喝了口茶,双手托腮静静看她震诧的模样,豆豆得相思病不假,可这对象嘛……却另有其人。
尹天雪眸光一转,琢磨着自己再过数月便要嫁入卫国府,童博即为嫡长子,势必将来要子承父业,为当家之主。而他的妻子,便是卫国府的当家主母。
她虽不屑后院之争,可也容不得他人爬到她头上耀武耀威。李涓锱铢必较又娇纵跋扈,若她嫁于童博,卫国府将再无宁日。相比之下,豆豆显得可爱多了,也更容易拿捏。
权衡利弊后,她决定日行一善,“听闻前段日子,你得了相思病?如今可有好转?”
豆豆沉浸在悲伤之中,没有意识到她从何得知,只喃喃道,“原是好了,如今,大概更严重了吧。”她指了指心口,“这里好疼,好疼。”
尹天雪眉梢微微一动,“你可知,何为相思病?”
“红豆的一种吧。”豆豆想也不想回答,失神似的盯着窗外的雨,没多久却又暗淡了下去。
“……”
这回,轮到尹天雪愣住了。
豆豆姑娘的思维,果真万般离不开一个“吃”字。
尹天雪一怔,旋即哑然失笑,顺着她的话转了话锋道,“你既在国文院学艺,可听过‘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诶?怎又对起诗来?豆豆虽无雅兴,但看在尹天雪温柔貌美的份上,认真回道,“未曾听过,不过骰子中放入他物,不合规矩,会被赌场赶出去的!”
尹天雪忍不住掩袖而笑,“豆豆姑娘,你当真是个妙人。”
曾听童战提及过她的身世,幼年遭逢战乱,后被童战所救,在军营里长大,跟在隐修身边识了些字,却与他一般,是个不喜读书爱练武的性子。
“此骰子非彼骰子,红豆有相思之意,‘玲珑骰子安红豆’多为女子亲手所制,赠与心仪之人,若男子收下,则表示两人互相钦慕,订下盟约。”她含笑解释道,“相思病,并非红豆之病,是指思念心仪之人,而日渐憔悴之症。”
豆豆顿时呆若木鸡。
心、心仪之人……她何时有了心仪之人?!
豆豆咽了咽口水,“你说的心仪之人,该不会是……那个意思吧?”她双手握拳,露出两个拇指相互交叠。
在她惊诧不定的目光下,尹天雪略带同情又不失坚决地点了点头。
哐哐哐!豆豆的脸都绿了。
『隐修说……只有你和尹郡主成了亲,我才能痊愈……否则,否则就药石无灵了……』
『他定是唬你的,世上哪有这种病?』
『相思病!』
『我家祖训有云,凡童氏男嗣,唯娶一妻,终生不得纳妾。我爹娘若知我生纳妾之心,非打死我不可。』
『外室也不成!如何都不成,你且断了这念头吧!』
豆豆总算理解为何那夜童战露出惊恐的表情,和之后的避而不见。
她她她,竟然……糊里糊涂对哥们告白了?!
苍天啊,大地啊,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来一道雷劈死她算了!
尹天雪看了一眼她羞愤悔恨的脸,大抵清楚她想到了什么,坦诚道,“那晚我虽被点了穴,但神志清明,也听到了……你与童战的对话。”
豆豆一个激灵,仿佛能看到童战提剑杀过来的画面,只觉后颈一凉,她蹭地一下站起来,快步上前握住了她的双手,一脸正直对她说,“尹郡主,尹美人,不不不……将军夫人,你相信我,我对童战绝无半点儿女私情,都是隐修为老不尊,竟说些不着边际的浑话。下次再见他,我必将他的宝贝胡子一根根的全拔光!”
豆豆打量着尹天雪的脸色,见她欲言又止,完了完了,她不会当真了吧?若这桩婚事出了差错,童战还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尹天雪被她一口一个“将军夫人”叫得有些微愣,听起来还挺顺耳的,豆豆心肠直,若不捅破那层窗户纸,等日后她明白自己的心意,只怕李涓都嫁入卫国府了。
尹天雪耐心与她道,“隐修并未妄言,你确是相思之症。不过……”
不过?没有不过!豆豆未等她说完,再次表忠心,指天立誓道,“将军夫人,我若对童战有半点私情,就天打——”
尹天雪屈指止住了她的话,接口道,“——那人并非童战。”
诶?
乌云蔽月,哗哗下起倾盆大雨,街巷上的东西随风起舞,树枝疯狂的摇摆,伴有雷电频频,笼罩着整个大地。
门卫来报,豆豆背着行囊离开,童博下一秒快马追去,触目所及皆是匆匆躲雨的路人,并未寻得她身影。
若要出城,必将经过城门,他命青弘等三位弟子守在城门,一旦发现豆豆踪迹,务必将她拦下带回。继而他不顾青弘劝阻,独自一人在雷雨中飞骑,在豆豆可能去的地方寻了个遍,仍是一无所获。
轰隆声响彻天地,瓢泼大雨向一片巨大的瀑布,遮天盖地卷了过来。童博遍寻不得,加之雷雨霹雳,几乎要急疯了。
豆豆,你到底在哪里?
他头一次如此恐惧,背脊皆是凉意,握住缰绳的手在微微颤抖,望了望空无一人的街巷,脑中突然闪过一人。
童战……他和豆豆相识多年,或许能寻到她的下落。
想到这儿,他掉转马头,往卫国府飞奔而去,堪堪临近府门,他便一跃而下,施展轻功直逼童战房中,干脆利落地推门而入。
“大哥?”房门突然被推开,童战诧异看着眼前突然的童博,他全身湿透,雨水顺着他头发和衣衫湿哒哒淋了一地,一双白靴沾了泥土,经过污水的洗礼,变得泥泞不堪。
大哥向来有洁癖的,怎弄得如此狼狈?窗外雷雨阵阵,若非事出紧急,大哥怎会冒雨前来。
思及此,童战面容一肃,迎上前问,“大哥,出了什么事?”
“豆豆不见了。”童博看着他,强行压住情绪,尽量长话短说道,“是我不好惹她生气,她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我遍寻不得,如今夜深人静,雷雨交加,她一个姑娘家,若是出了事……”
他盯着童战,“童战,你熟知她的秉性,可知她会躲在何处?”
呦,这小丫头几日不见脾气渐长啊,竟然敢生他兄长,国文院堂堂院长的气?
有魄力,真不愧是他带大的丫头!
不过大哥脾气这般好,他还从未见过大哥与人红过脸,豆豆亦非不讲理的人,两人到底为了何事争吵至此?
童战好奇死了,可观了观童博的面容,他也不知道,他也不敢问。
“大哥,你且宽心,豆豆她从小最怕打雷,即便再生气,也不敢在这样的天气到处跑的,想必此时在哪儿避雨呢。我这就派人去城里酒肆、酒楼查一查,定能找到她的下落。”童战一边说着,一边派府兵和麾下士兵去城中寻找。
半个时辰后,仍一无所获。
童博站在一旁,将惊惶与不安压在眼底,突地一道闷雷响彻天际,紧接着又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天空,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等不下去,一刻都等不下去。“或许她早已出了城,我再去城外寻一寻。”
“哥!”童战挡在他身前,微微拧了拧眉道,“豆豆非寻常闺中女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副将,她懂得自保,不会有事的。如今雷雨愈发大了,即便她出城也必定找避雨的地方。雨停了我们继续找,会找到她的。”
“雨停了,什么痕迹也都洗刷掉了,万一,找不到呢?”童博声线绷得极紧,拳头紧紧拢在袖中,几近喃喃自语道,“万一找不到,万一出了事,我……我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说罢,他推开童战,大步走进雨中。
“哥,你向来不轻易绝望的,这次怎么回事啊?”童战冲他的背影大喊,却未得到回应。
怪了,大哥与豆豆相识不过数月,怎比他还着急?他想了想,大哥许是觉得自己气跑了豆豆,万一她出了事,他心中有愧吧。
若是如此,便说得通了,大哥一向很有责任感的。
“大哥,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啧,这丫头竟会离家出走了,这脾气,也不知道是给谁惯的!
“若心仪一人,他便浑身是光,见到他时心跳如鼓,不见他时,茶饭不思。遇上任何美景都在遗憾,为何他不在身边;吃到任何珍馐美食都在遗憾,为何他不在身边。”
豆豆心口一跳,脑中浮现一张温润如玉的笑容。
尹天雪没有点破,只道,“你甘心就这样离开,还未争取就已认输,将心仪之人拱手相让?”
豆豆“蹭”地一声站起来,一脚踏在椅上,一掌重重拍向桌面,眼眸映着烛光熊熊燃烧,“我豆豆的人生就没有认输这两个字!”
小莲听到动静,紧张兮兮推门进来,护犊子似的挡在尹天雪身前,“喂,你想对我家小姐做什么?卫国府和国文院都在满城找你,你该不会犯了什么事吧?若不是小姐让我将他们骗走,我才不会帮你隐瞒!你要是敢乱来,我就叫他们把你抓回去!”
豆豆斜眼瞥了小莲一眼,见她吓得缩了缩脑袋,嘴角一勾,把目光落在尹天雪身上,道,“我总算知道童战为什么如此迷恋你,你真是一个会让人忍不住喜欢的姑娘,我也喜欢你。”
小莲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豆豆转身走了出去,听着小莲在她背后破口大骂她是登徒子,她家小姐没这癖好。
豆豆心觉小莲这丫头脑洞比她还大,但没功夫解释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抢!人!
[遇到心仪之人,先下手为强,是为抢人之精髓。]这是童战在她及笄时说的话,她一直记到了现在。
大雨磅礴,房檐的水流像高山瀑布般倾泄而下。震耳欲聋的雷声还在轰鸣,豆豆性子急,向掌柜买了把伞,便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帘,一路直奔国文院。
既然卫国府出动了,童战定是知道了此事。可她现在一心只想见童博,不想浪费一分一秒。童战嘛,等事后找个理由搪塞罢。
待她好不容易避开卫国府府兵回到国文院时,却没找到童博的身影,也不见李涓,她心中警铃大作,随便抓了个院生问,“院长呢?”
那人一回头,神色十分讶异,“豆豆,你怎么回来了?院长和青弘正到处找你呢!”
她拧眉问,“李涓呢?”
“李姑娘早就离开了。”
哦,那她放心了。
院生兴奋问道,“院长叮嘱若看到你回来,派人通知他,能得三个学分呢!”
哟嚯,怪不得这人见她双眼发光,童大哥真是……挺会玩的嘛!
“你叫什么名字?”豆豆对他笑了笑,那人答道,“秦江。”
豆豆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我记住了,会告诉童大——院长的,你且在这待着,我亲自去找他。”
“可是……”
豆豆捏了捏拳头,发出“咯咯”几声脆香,似笑非笑地盯着秦江。秦江咽了咽口水,做了个闭嘴的手势,点头如捣蒜。
豆豆十分满意,扭头就走。
豆豆,你到底在哪里?
雷雨肆虐,狂风大作,空旷无人的街道,唯有两道马蹄声由远而近 。
“童战,我们分头找!”
面前是两条街道,童博眸光一凛,与童战相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分头去寻。
不出一里,就听身后马蹄疾,童博闻声回头,只见府兵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恭敬道,“大少爷,城外发现一名女子深受重伤,似在树下避雨被雷电劈伤,伤情严重,已不辨五官,依身形看,与豆豆姑娘颇为相似。”
童博瞳孔一缩,如遭雷殛,全身血液仿佛冻住了,“人呢?”
“已送至仁心医馆,大夫说……怕是不行了。”
话音刚落,童博已如弦上弓箭,一骑绝尘。
豆豆……豆豆……
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童博浑浑噩噩攥紧缰绳,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脑中只想快点,快点,再快点,他怕来不及,他怕再也见不到那双澄澈的眼,他怕……怕到浑身都在颤栗。
突然,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夜空,就在不远处,一抹人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眼看着就要撞上。
童博倏尔一惊,用尽全力拉紧缰绳,马匹受惊跃起,马蹄扬起长长一啼,在与那人仅离一寸之地停了下来。
仅一眼,他便认出了那抹身影,那个令他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姑娘。童博心底涌现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一跃下马飞奔过去,唤她的名,“豆豆!”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看到她同样全身湿透的站在眼前,狼狈得像个孩子,他有一瞬间失神,喉间一涩,眼眶一片温热。幸有暴雨遮蔽,否则他压抑的情感便再也藏不住了。
“童大哥。”豆豆满脸委屈,“我找了你很久,如何都找不到你,雷声越来越大,我好怕。“
她委屈的模样,惹得他心疼。童博颤抖伸出手,却在触到她的那一刻又缩了回去,心里压着一股火,气她骄纵任性,更气自己与她置气,却又舍不得责备她,嘶哑开口道,“回来就好,豆豆,回来就好……是童大哥不好,你别生童大哥的气,好不好? “
豆豆一怔,低头问道,“童大哥,你不怪我不骂我吗?”她都已经做好童博生气的准备,准备了一腔道歉的话,可童博非但不骂她,反正向她认错。呜,她的愧疚感更深了。
骂她?他如何舍得。
童博温柔对她说道,“只要你没事,就够了。豆豆,答应我,以后不许再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你知不知道我……我们都很担心你?!”
咚,咚,咚。
尽管雨声喧嚣,她仍清楚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震耳欲聋。
怎么办,她好像,更心动了呢。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豆豆上前一步,没有犹豫的,一抬手揽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亲上了他冰冷的唇。
“童大哥,我好像喜欢上你了。”蜻蜓点水在他唇上轻轻一点,豆豆勾住他的脖颈,见童博一脸愕然,得寸进尺地摸了把他的脸。
嗯,触感真好。
她厚着脸皮颠倒黑白,趁他失神之际,将他垂在身侧的手揽到自己腰间,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道,“你亲了我,还抱了我,总之你坏了我的清白,你要负责!”
她苦读数日的戏文里,都是这样写的。一字不差背完,她觉得十分妥帖。
童博喉咙一紧,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心口一阵紧又一阵暖,看着她澄澈的眼,“豆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豆豆笑了笑,“童大哥,我当然知道了,我喜欢你,我想嫁给你,想做你的妻子。”
她的嗓音似天边而来,又似近在咫尺,苍茫天地,电闪雷鸣,此刻,仿似都寂静无声了。
童博垂眸,望见了豆豆的眼睛,望见了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爱,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她被拒绝了?豆豆明亮的眸子暗了下来,继而追问道,“是不是我变成大家闺秀,变成李涓那样娇滴滴的姑娘,你就愿意娶我了?“
“你不用改变什么,你很好,你已经很好了……“童博抬起她的下颚,眸光温柔得仿若滴出水来,只听他一声轻笑,”傻瓜,亲吻和求亲,都是男人主动的。就像这样……“
童博眸光一暗,反客为主将她搂在怀中,俯身吻上她的唇,温柔缠绵,细细品尝。
现在是什么情况?青弘从微敞的窗户往里看,内室里童博半靠在床榻上,豆豆一勺一勺喂他喝药,童博没有拒绝,乖乖喝下,看着她的目光柔成一汪春水。
他一定是看错了!青弘屏住呼吸,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看之,却见豆豆突然红了眼,童博轻柔地为她拭泪,不知说了什么,让豆豆破涕为笑。
他不过是把药放下,叮嘱豆豆看着院长吃药,自己出门打了趟水,怎么整个世界都变了?青弘指天立誓,他绝不是要豆豆这样喂啊!撞见这一幕不该撞见的,让青弘有想抱着桌腿痛哭的冲动。
青弘端着一盆水,在院中焦灼的踱步,进去不是,不进去也不是。
“你不在里面伺候,在外面走来走去做什么呢?”突地,身边响起一道男声,青弘回头一看,抖得更厉害了。
“二……二少爷。”青弘咽了咽口水,眼见童战举步就往屋里走,急忙快步走到他面前,“二少爷,容我去通报一声。”
“我见自家大哥,还用通报什么。”童战笑了笑,一把推开青弘往里走,青弘见拦不住,灵机一动,扯着嗓子大喊,“二少爷,大少爷刚醒,正吃药呢——”
童战推开房门,大刺刺地走进内室,看到童博正手握书卷靠在床沿,豆豆在旁收拾药碗,他不赞同地抽走童博手中的书卷,“大哥,你不好好养病,看什么书啊。”
紧随而来的青弘看到这幕,大大松了一口气。
童博淡淡笑道,“前些日子请你都不来,今个儿怎地有空来我这国文院?”
前段日子不是躲豆豆嘛。童战在心底嘟囔,嘴上却道,“哥生了病,做弟弟的再忙也得来啊。”
说着,他横了一眼沉默的豆豆,“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端茶送药,大哥是为了寻你染上风寒,你可得上点心,好好照顾他。以后不许再离家出走,若你出了事,我如何向隐修交代?如何向你亡故的父母交代?”
若是让童战知道他们……豆豆不敢再想下去,连童战的眼睛都不敢看,只点了点头,“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童博解围道,“童战,你别怪她了,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如今误会已解,这事就不必再提了。”
“既然大哥宽宏大量,我便不追究了。”童战肃然道,“大哥,我有事与你相商。”
将他的迟疑看在眼里,童博了然,看了眼豆豆和青弘,“你们先退下吧。”
青弘放下水盆,与豆豆一同离开。刚关上房门,青弘见豆豆端着药碗,急忙接了过来,笑得一脸谄媚道,“这些小事怎劳豆豆姑娘费心呢?青弘以前多有得罪,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切莫放在心上。”
豆豆愣了愣,这家伙是吃错药了吧?
内室。
“说吧,什么事?”
童战搬了张凳子在床边,慢吞吞坐下,诚然道,“哥,豆豆对文墨并无天赋,只好舞刀弄枪,我本意送她来国文院,一则是为了让爹娘和天雪安心,二则是为了给豆豆寻个好人家托付终身。现在豆豆给你惹了这么多麻烦,我也不好再让她留在国文院,浪费大家的时间。娘对豆豆是越看越喜欢,有意接她回府暂住,娘已托媒婆在京城寻了几个大户人家,过几日便安排豆豆与他们见面。若亲事能成,她将以卫国府义女的身份出嫁,绝不会亏待她的。我今日来,便是想接她回府。”
童博默了一瞬,与他道,“豆豆率性烂漫,天性至纯至真的人,已经很少了。国文院能有此心性的弟子,是国文院之幸,昨日之事皆因我而起,她已经很自责了,你不要再责备她了。至于以后的事,毕竟是豆豆自己的事,我不好做主,你且问她的意思吧。”
而便在这时,房门从外大力推开,豆豆的声音倏地在身后响起,“我不去卫国府,我要留在这里!”
童战回头看她,想必她在外偷听了一阵,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拧了眉问道,“我的小姑奶奶,你肚子里有几滴墨水,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你还真打算考女官?”
豆豆被噎了一下,急眼了,“我怎么不能考女官了?”眼神瞥了一眼童博,急中生智道,“而且我失手打碎了童大哥的白玉琉璃盏,即便童大哥不追究,我也不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决定了,要在这里做书童还债的。”
这句话说得正气凛然,冠冕堂皇,不由令人肃然起敬。
童战咋舌,上下重新打量了她,“以前你闯的祸,哪次不是我给你兜着?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有担当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读过几个月书,果然不一样了。”
“都是童大哥教的好。”豆豆心虚笑了笑,抬头一望,但见童博眉眼含笑,他看着她,微微挑了挑眉。
一副“我静静看着你瞎编”的表情。
童战看不懂了,如今他的话不好使了,这丫头,连读书都上赶着去,还要当什么书童?
大哥果然是大哥。童战心底涌起一股敬佩之意。
不过,此番相亲是他一力促成,为得是打消豆豆对他的“单相思”,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她答应。
此话有关豆豆清誉,不好在大哥面前提及。童战落下一句“豆豆借我一会”,便拉住豆豆的手臂将她拽了出去,直到院外才停下来。
“童战,你干什么?”豆豆没好气地问道。
“既然大哥为你说情,你留在国文院也罢,可我娘为你挑了几户好人家,帖子都发出去了,你总得见一见吧。”
“我不见。”豆豆想也不想拒绝。她已经有童大哥了,还相哪门子亲?
“明日辰时我来接你,”童战语气一沉,以不容拒绝之势道,“这是军令!”
甩下这句话,童战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展臂一跃,消失在她面前。
豆豆皱了皱眉,光明正大挖他哥的墙角?
呵,真是年轻。
童战说的话,豆豆不以为意,莫不成他还能从国文院抢人不成?童大哥第一个不答应!
事实证明,豆豆低估了童战要打消她“爱慕”自己的念头,他向来雷厉风行,听不懂拒绝为何物,不能正大光明抢人?他可以偷偷摸摸绑人啊!
翌日。
豆豆是被一股脂粉味给呛醒的,睁眼发现自己被点了穴动弹不得,正襟危坐在某酒家的包厢内。唔……她是谁,她在哪,她在做什么?
“姑娘,您醒了。”这道甜丝丝的女声,听起来有几分熟悉。
豆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越来越清晰,定睛一看,是玉衣轩的女掌柜,安娘。
“这是怎么回事?”豆豆睁大了眼,却见安娘打开一罐胭脂盒,以指取粉,动作娴熟地轻点她的唇瓣,一点朱红唇,须臾,她十分满意放下手中的工具,对身后之人恭敬道,“童将军,大功告成。”
“很好,下去领赏吧。”童战看了一眼,表示很满意,挥挥手让她退下,自己慢悠悠踱步到豆豆面前,随意坐在檀木桌沿,屈指挑起她的下巴,啧啧惊叹道,“化了妆容,还真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样子,虽然比我家天雪差了几万里,不过,好歹能够上边了。”
他松了手,顺手取了桌上摆放的镜子放在她面前,“安娘的手艺冠绝京城,豆豆,你可还满意?”
“那真是谢谢你妙赞了。”豆豆翻了个白眼,是啦是啦,你家天雪美若天仙倾国倾城无人可比行了吧!嘚瑟几个月了,你还要炫耀上几年?
吐槽归吐槽,当豆豆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着实愣了又愣。镜中女子半挽起青丝,斜插一支金步摇,额间勾勒一抹桃花钿,美目流盼,唇如朱丹,身着一袭水粉色烟罗裙,阳光照射在她的身上,发间的金步摇闪闪发亮,随风舞出清脆的声响,灵动俏丽入木三分。
豆豆愕然,“你你你,干嘛把我打扮成这幅模样?!这也太娘了吧。”别扭,别扭极了。
“你本来就是姑娘。”童战满头黑线。
吼,对噢。
豆豆转念一想,不对。她完全动弹不得,只能瞪他,“大清早的,我可没时间陪你玩,快解开我,时辰不早了,我还得去国文院上课呢!打扮成这幅模样,你让我怎么上课?”
“你放心,我替你告假了。”童战笑眯眯,破天荒有耐心地说道,“再过半个时辰,许公子就到了,到时再给你解穴。”
豆豆一怔,“童大哥,允了?”
“大哥去宫里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过我留了字条在你屋里,说本将军亲自带你去相亲,告假一日。”
“横竖你不是女官的料,终身大事最为要紧,何况大哥最是通情达理,即便发现我们先斩后奏,也会理解的,你且放心吧!”童战自认为做得妥帖周全,却看到她明显凝固的表情,在她张口骂人之际飞快点了她的哑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露出一排牙齿,“今个儿娘约了三户人家,你就安安分分地坐在这里,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看,慢慢挑。”
正说着,童战洋洋得意地垂眸,撞上了豆豆有些微妙的神色。头一次,他在那双灵动的眼神中凝出了不善之意。
豆豆口不能言,眯起了眼盯着他,用唇语咬牙道:相亲吗,大义灭亲的那种!
被迫相了三场,豆豆的脸色从最初的难看,转变为平静,最后甚至粉唇微微上扬,对第三个相亲者顾未易顾公子淡淡一笑。
顾未易微红了脸,坦然的看着她,亦回以微笑。
豆豆喜滋滋地想,这些凡夫俗子,哪能跟她的童大哥相提并论?越看越觉得自己有眼光,捡到了宝。单单想着他,就心生欢喜。
送走顾公子,童战见她心情甚好的样子,心里一阵暗喜,忙问道,“豆豆,你觉得顾公子怎么样?”
“谁?”今见了三个公子,谁记得他们都姓啥名谁。
“就刚走的那个,你们相视一笑的那个!”
噢,他啊。豆豆抓了把瓜子,漫不经心地敷衍道,“不讨厌。”
不讨厌?这算什么评价?童战斟酌了一下,突地眼睛一亮,有戏,绝对有戏!
“将军,可以回国文院了吗?”一天没看到童大哥,她思念得紧。
童战心情甚好,对她的要求无一不允,携了她便往楼下走,两人堪堪走到大堂,就见掌柜追了出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童将军,您这桌还未结账呢!一共三十二两五钱。”
“赊着。”童战眼都没抬。
“这、这……童将军,本店不能赊您的账。”掌柜抹了抹额前的汗,战战兢兢说完这句话,童战脚步一顿,转头目光寒意盯住了他,“这是何意?”
掌柜抖得更厉害了,磕磕绊绊道,“不是……不是小的不给您赊,实在……实在是……没办法啊。小店刚……刚收到童大公子的消息,说……说……”
“说什么?”童战斥道。
“他说……从今往后童将军的账,卫国府一概不认。”掌柜怯怯说完,童战的脸色更难看了。
童战一怔,“你胡说八道!”
“借小的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骗将军您啊。您若不信,且去问一问童大公子。”
“我这就去!若我知道你诓我,定饶不了你!”童战从腰间取出一张五十两银票,“拿去。”
掌柜扫了一眼银票上盖着童战的印,咽了咽口水道,“将军,这张银票……我们不能收。您可有现银?”
“本将军向来只带银票,”童战横了他一眼,“这好好的银票,为何不收?”
“童将军……童大公子还通知京城所有的钱庄……冻结……冻结您的户头,一律禁止兑换现银。小的就是拿了您的银票,也……也换不到银子啊!”掌柜也愁啊。
童战怒了,一把擒住他的衣领,“这不可能!”
“童战,你快放手!”豆豆见围观人越来越多,着实尴尬,赶紧劝他松了手,取下发髻上的金步摇,递给掌柜道,“掌柜,这支金步摇可够?”
掌柜颠了颠分量,如获大赦道,“够,太够了!童将军、这位姑娘,您们慢走!”
童战重重“哼”了一声,拉过豆豆头也不回地离开酒楼。
“青弘,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童博正伏案写字,心绪不宁,笔下全无章法,终是放下毛笔,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眼睛盯着明月,话却是对身后人问的。
青弘恭敬答道,“戌时三刻。”
自童博伴星而归看到豆豆房内的留言时,短短两个时辰内,这已经问第八遍了,青弘从未见过童博如此在意一个姑娘,眼瞅着他的脸色随着夜色渐浓而越来越沉,青弘在心里呐喊:豆豆姑奶奶,求你快回来吧!
心诚则灵。
一炷香后,豆豆回来了,还跟着一个不知者无畏专坑兄嫂的童战。
“大少爷,豆豆姑娘来了。”青弘从院外进来禀报。
童博神色稍缓,又执笔写字,不咸不淡应道,“嗯。”
青弘顿了一下,才道,“……二少爷也来了,就在门外。”
“不见。”童博没有一丝犹豫,“让他回府闭门思过,想明白自己的错处,再来见我。”
青弘领命离开,随后,童博隐约听到门外童战的吵闹声,不久便停歇了,再开门时,便是一抹粉影翩然而入,青弘很识趣的在外站岗,没有跟进去,只是一脸同情的目送童战离开。
二少爷啊,你可长点心吧!谁让你动了大少爷心尖上的人。
“童大哥。”豆豆脆生生唤了他一声,童博抬头瞥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思及她特意打扮是为了相亲,目光又飞快地沉了下去,他垂头写字,没搭理她。
豆豆自知理亏,小跑上前,取了砚上的墨细细研磨,找了个话题道,“童大哥,听说你今天去面圣,直到傍晚才归来,可用过膳了?你一直在忙公务,该早些休息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