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五十章
吃过晚饭, 天师们也三三两两地离开了餐厅，去准备交易会上要拿出的东西。
先前的椅子倒也没撤下去，只是摆开了些, 每张椅子前都加了一张小几，是给天师们放东西用的。
容璟之前的位置也被挪到了会场的旁边, 不过也不算偏僻。
谢玄轻跟在他的身后，又看着王博睿等人已经在会场中逛了起来, 眼眸微微一动：“容先生是要先走一走, 还是……”
还是就地摆出东西, 等人过来交易？
其实谢玄轻之前对这种活动并不怎么感兴趣。
但现在身处在这种环境里，四周燃起的灯笼烛火摇曳，那种神秘而幽远的意味也确实很能触动人内心隐秘的好奇心。
当然，对谢玄轻而言, 也只是一点好奇而已, 他期待的是与容璟一起走走。
“那就先走走吧。”
谢玄轻的眼睛在烛光下像泛着涟漪的深潭, 蕴着淡淡的笑意。容璟对上他的目光，脑子里乍然闪过对方在餐厅里给自己解围一事,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 又换了下去。
蹙了蹙眉，容国师站直了身子，率先走在了前头。
就当是饭后散步吧。
之前容璟露出的制符手段不知道惊艳了多少天师, 连带着妙音也对他带来交易会上的符箓有着浓厚的兴趣。
在见到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就要坐下摆摊时, 许多人就已盯着先走了过来, 结果——
这人又起身走了！
心里咆哮了一声, 不少人选择了先去看别的天师拿出的东西, 但也有少部分人好奇容璟会对什么东西感兴趣, 也就跟了上来。
只是这样的举动难免会让人觉得有“捡漏”的嫌疑, 所以他们便离得远一些，免得容璟误会。
谢玄轻回眸看了一眼，十来个天师跟在他们的身后，又越发引得人关注了过来。
抿了抿唇，谢家主第一次对自己提出的建议决策感到后悔。
容璟倒是没太在意这些。在他看来，许多天师拿出来交易的东西大都一般，唯有一些法器有所巧思，大概是结合了现代科技的发展，容璟还看到了一个由路由器改造而成的镇宅法器。
……倒是有些意思。
只是换到符箓和阵法之上，形式就没那么好变动了。然现在的天师们多修符箓阵法与驱鬼几道，拿出来的东西大多因循旧例，容璟扫过一眼便能看透，自然也不值得他驻足。
但考虑到谢玄轻应当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容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有什么感兴趣的么。”
他的语气淡淡，神色平静，不少天师见到他走过，身体下意识地就绷紧了，然后将那些做得不太好的符箓往袖子下藏了藏。
谢玄轻：“……好像还没看见什么感兴趣的。”
明灭的烛光投在容璟精致俊美的面容上，化开了那点儿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只余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分外潋滟。
指尖动了动，谢玄轻回过神来，控制住了自己想要伸手过去触摸的冲动。
强行移开目光，谢玄轻声音莫名有些喑哑，沉沉地打在容璟耳边：“前面那个摊子好像不太一样。”
二三百位天师走在一处，这里也相当于一个小型集市了。加上放了那么多小几椅子，供人走过的路便收得有点小。
他们两人停在这里，身后却有其他的天师和世家的人走过。
杂乱的说话声顺着夜风而来，容璟一时间却仿佛只能听到谢玄轻胸腔中传来的声音与呼吸。
素来平静淡然的眸子颤了颤，容璟抿着唇移开目光，语气淡淡：“……那就去看看。”
谢玄轻垂眸，看了他几秒：“好。”
龙天师远远地就看见他们二人了。她专修之道为蛊术，一般也没多少天师会专程和她买蛊，所以也就没在自己的位置坐着，反而是带着东西在交易会上转了一圈。
那位分享过巫术的巫师是她的第一目标，过去和对方聊了一会儿，龙天师成功用一份蛊虫换到了几个修习巫术的小技巧。
将换到的消息仔细记下，龙天师转开目光，就见到容璟和谢玄轻的身影。
叫了一声他们，龙天师看见容璟身后跟着的那逐渐壮大的天师队伍，忍不住：“……”
容璟也回了她一句“龙天师”，谢玄轻看了她一眼，随即点点头。
龙天师：“容天师换到了什么东西么？”
她看了一下两人的表情，随后笑笑：“也是，以容天师的手段……”
这交易会上的东西，大约也很难入他的法眼。
摇摇头，她注意到容璟和谢玄轻二人似乎正要往哪个天师的位置上走去，不由得也抬眸看了一眼。
“那边不是蓝家和黄家的位置？”龙天师想起玄学交流活动开始前的那个传言，柳眉轻挑，“他们这次带了两件上好的法器过来，也不知道是想换些什么。”
不过如果容璟动心的话……以他表现出来的那些手段，说不定真能拿下。
想了想，龙天师也没将这话说出口，只是笑了笑：“容天师是感兴趣吗？”
到底之前合作过一次，容璟收回目光，却是摇摇头：“随意看看罢了。”
与其说是对法器感兴趣……
不如说，他是对那阵散发出来的奇异的，有些熟悉的气息有些兴趣。
目光微微一暗，容璟垂了下眸，很快又把自己的思绪掩盖了过去。
龙天师也确实没看出什么不对。
从她认识容璟以来，对方似乎都是这么一副冷淡的性子，且他本身表露出来的修为极高，那两件法器对其他天师或许有极大的诱惑力，但对于能够灵气化物的容璟而言……
却还是差了些。
“也是，凑凑热闹也好。”龙天师道。
蓝家那边的位置旁已经站了不少天师，他们几人走过去，还未靠近到那张小几前，就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隐秘而厚重的灵力波动。
龙天师面露惊讶：“他们居然真的拿出了上等法器……”
和她一起感慨的人不在少数。
交易会刚开始的时候，蓝家与黄家并没有直接将法器摆出来，所以大家看过之后，还以为他们是临时变卦，又或者是传言有误。
直到刚刚，蓝轻鸿大约是走过了一圈交易会场，对大部分天师能拿出来的东西心里也有了点数，才和黄家一起，将他们这次带来的法器拿了出来。
随着困灵符被拿下来，法器上流转的灵力波动顷刻泄露，瞬息间就吸引到了不少天师的目光。
那两件法器分别是一柄桃木剑和一对青铜铃铛。
桃木剑上细细地镌刻了光明罡正的《金光咒》，整柄木剑色泽棕红，灵光内敛，拿在手中，只稍用灵力激发，便有一股极为罡猛的气息吞吐而出，犹如无形剑气一般，将阴晦之气尽皆斩落。
而那对青铜铃铛却是气息阴寒，但不至于阴冷。仔细感觉，还能感觉到里面的一丝绵长柔和的灵魂之力。
蓝轻鸿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底深处却是藏着一丝冷意。低下头，他轻轻地用手指抚过两件法器，随后道：“这两件法器，是我蓝家与黄家在合作历练之时，由门下弟子发现，又由两位家主亲自出手才取回的。”
“它们原先镇守的地方是一处乱葬岗。因为风水地形的变动，那块乱葬岗在五十年前化作了一片养尸地。但根据检测，这两件法器镇守在那里的时间却远比那片乱葬岗变成养尸地的时间要长。”
“所以我父亲与黄家主在度化了那片养尸地中蓄养出来的数十只厉鬼之后，便推测出，这两件法器，应当是百年前一位善于卜算的大天师留下的。”
“他大概是算出了那块乱葬岗数十年之后会演化成一块凶恶无比的养尸地，但又怕自己不能及时赶到化解，索性就用几件法器布了一个风水局，直接将那处乱葬岗的煞气镇压了下去。”
蓝轻鸿徐徐说道。
百年前，大天师。镇压养尸地，数十只厉鬼。
即便他没有明说这两件法器的威力如何，但只看他话语中提到的这些要点，便知这两件法器的来历和威势绝对不差。
周围站着的天师闻言，目光越来越亮，看着那两件小心放在檀木盒中，用上好丝绸垫着的法器，恨不得上手去摸一摸才好。
然而蓝家人与黄家人皆在，檀木盒上也设了阵法，众人看着眼馋，倒也没谁是真的动手了的。
蓝轻鸿见状，唇边笑意更深，然后将最大的一颗炸弹丢了出来。
“不过，后来家父和黄家主又去翻了族内的典籍，对照着曾经路过那里的天师的踪迹，最后终于找到了最有可能将这两件法器镇压在那里的那位天师——”
他压低了一点儿嗓音，但声音传播的范围却是不减。
站在旁边的天师尽皆听到了他接下来的话语：“家父和黄家主推测，那位天师，极有可能便是大昭朝国师，容璟！”
“——什么？！”蓝轻鸿这话刚一出口，周围站着的天师便不由得哗然。
大昭朝国师容璟这个人，可以说每一个踏入玄学之道的人都不会陌生。
即便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但对方当初在生灵涂炭之时毅然决然站出来与天道相抗的事迹仍是流传了下来。
惊才绝艳、天资过人这种词语都难以将这位国师的一身天赋修为完全形容出来。
众人只知，在他之下，大昭天师皆须俯首，世代天师皆以他为尊。
只可惜梁、平二朝，君主暴戾，又担心有人效法昭朝国师容璟，便下令封禁玄学，连带着也将容璟留下的诸多玄学典籍、法器符箓付之一炬。
时至今日，玄学界仍是以容璟为尊，但能拿出的与容璟有关的东西却十分稀少，少到大家都快觉得，那只是个遥远的传说。
现在蓝轻鸿忽然放了这个大的，怎么不叫人震惊？！
但众人震惊之后，也很快就提出了质疑：“这些只是蓝天师你一人之言，没有确切证据的话，怕是有点儿……”
不能服众啊。
在抬出那位大昭朝国师的名号的时候，蓝轻鸿就预想过会有人发出这样的质疑。
面对着众人狐疑的目光，蓝轻鸿一笑：“不瞒大家，我蓝某人一开始也是这种想法。”
“那位留下的痕迹早就被梁、平二朝清理得差不多了，怎么还会遗留下这一处乱葬岗中的法器没有解决呢？”
蓝轻鸿直接将众人心中最大的那个疑惑说了出来，然后道，“但我与家父还有黄家主一起再去那个乱葬岗看过，又重新将这两件法器仔细检查了一遍……诸位且看。”
他伸手直接拿起那柄桃木剑，将剑身一转，上面的《金光咒》在蓝轻鸿灵力的作用下明灭闪动。
但最吸引人目光的，却不是剑身上雕刻完整的《金光咒》，而是剑柄上刻着的，一个小小篆体“璟”字。
蓝轻鸿用指尖轻轻在上面蹭过，似乎是觉察到了他身上带着的役鬼的气息，那个小小的犹如符文般的字体忽然一亮，瞬息间就将他的指尖灼烧出一片黑色的痕迹。
蓝轻鸿一下子就将手收了回来，脸色却是不变，仍是那般带着温和的笑意。
“诸位天师应该都知道的，容国师向来不喜使用法器，但偶尔也会上手亲自制出几件法器，用作镇压或是稳定风水局。”
“在制作法器之时，容国师常将自己的名字作为禁制镌刻在法器之上，但有人试图接近或是毁坏法器时，便会迸发出百分之二百的力量，将对方绞杀殆尽。”
这个安排一开始也是为了预防一些天师打上镇压风水局法器的主意，同时也是为了避免整个阵法被厉鬼冲破。
放到这里，却是刚好成了验证这两件法器确实是容璟的手笔的证据。
许多人看着那个散发着强大气息的“璟”字，心中的怀疑逐渐动摇。
“如果真是那位遗留的手笔，你们又怎么舍得拿出来？”又有人问。
扪心自问，如果是他们得到了那位容国师留下的法器，别说是拿出来交换了，恐怕连一点儿风声也舍不得透露出来，顶多只给人知道，那是一件不错的法器罢了。
蓝轻鸿笑笑：“那位留下的法器确实重要，但我们蓝家与黄家，一族专修役鬼之术，一族又修本心，这两样法器，对我们而言，除了镇压厉鬼之外，却没有更大的用处了。”
但如果将它们换到那些愿意度化厉鬼、又或者是战除恶鬼的天师手里，它们所能达成的用处却是更多一些。
这个说法其实有些立不住脚，但蓝轻鸿的神态看着足够真诚，众人看得半信不信，最终还是有人开口道：“那不知，蓝天师和黄家主，这次是想换些什么东西？”
只这两件法器的价值，想要拿下来，恐怕不容易。
果然，蓝轻鸿和黄家主对视一眼，随即便道：“术法。”
“我们蓝家与黄家这两件法器，只换术法典籍。”
看着众人脸上难以接受的神色，蓝轻鸿继续道：“阵法、符箓乃至风水卜算，只要诸位能拿出来，验证真伪之后，这两件法器，便归那人了。”
这话一出，之前心动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不是他们没有，而是术法典籍这种东西，关乎他们修行的根本，将自己手上的术法典籍交到蓝轻鸿手中，只为换取两件法器，未免有些……
窃窃私语声传来，几乎都是在隐射这趟交易根本不值。
蓝轻鸿神色自若，笑容温和，却是半点不担心没人意动。
果不其然，几分钟之后，就有一个天师走上前来，低声与他说了些什么。
而后，又是一个天师走去。
容璟他们走到这边的时候，恰好就听到蓝轻鸿说道：“这可是容国师亲手所制的法器，诸位难道真的不心动么？”
“……？”神色微微动了动，容璟垂眸朝那檀木盒中放着的两件法器看去。
——竟真是他的手笔。
但这两件法器都是他早期的作品，用过几次之后他就直接丢给了谢崇收着。
后来南省有一处乱葬岗出了一些问题，他那时候腾不出手来处理，谢崇就将这几样法器交给了当时的另一位天师，让他带着去把乱葬岗中肆虐的厉鬼斩杀。
所以……蓝家与黄家这是找到了当初那个天师设下的阵法？
容璟蹙了下眉，有些不悦。
若那块乱葬岗当真在后来化作了养尸地，那设在那里的阵法决计不能乱动，否则尸气泄露，不仅乱葬岗中镇压的厉鬼倾巢而出，蔓延的尸气也会将附近的生机侵蚀，使得方圆百里，死气横生。
可听蓝轻鸿这一连串的话说下来，却是丝毫没提到这一点。
要么，他们发现法器之时，阵法已然失效，里面的厉鬼乃至尸气也随着阵法的运转而消融殆尽。
要么……他们就是在故意隐瞒。
已经有不少天师心动地上去说出自己的价码了，容璟垂了垂眸，却是上前一步：“蓝天师说这两件法器是令尊与黄家主从一处养尸地中找到的，不知几位取到这两件法器的时候，养尸地的情况如何？”
他的声音如金石相错般悦耳，落到蓝轻鸿耳中，却是引得他忍不住心头一颤：“自然是不太好。”
“但家父和黄家主也知不能放任养尸地中的厉鬼继续沉溺下去，所以在取出这两件镇压的法器后，便联手将那养尸地中的厉鬼度化了，又设下了大阵将养尸地封住……家父在这一趟行动中受了些伤，所以这趟玄学交流活动，才会交由我来带队。”
他回答得十分有条理，态度也是坦荡，不少天师见状，也觉得容璟刚刚的那个问题有些唐突，但碍于容璟先前的表现，也只皱了下眉头，心道一句，果然还是年轻人，脾气却有些较真了。
“是么。”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容璟的神色仍是淡淡，修长的指尖轻轻一点，偌大的金色卦盘忽然铺开。
山川日月齐齐升起，无数星辰流转其中，八卦游鱼穿梭云雾之间，却是周天卦！
两件法器在那金色卦盘骤然展开的时候就剧烈地颤动了起来，容璟随手在上面一抹，便抓了两道气息融入卦盘之中。
蓝轻鸿下意识地就想阻止住他，然而，容国师的灵力何其强大，再加上那两件法器又确实是他所制，天然对他有着依恋之情，这一连串的辅助之下，不过几十秒的时间，卦象便已明晰无比。
“蓝天师所说的封住养尸地，便是指任由其中的尸气泄露祸及周遭村落么？”容璟指尖在卦象上轻点，冷声问道。
蓝轻鸿神色微沉：“容天师这话的意思，蓝某不太明白。”
容璟却不想和他再多说什么。
周天卦之下，只要天道或者与他修为相似之人不曾暗自干涉他的卜算，那么世间能瞒过他的事情，少之又少。
那两件法器作为镇压之物镇守了这么多年的养尸地，上面上的因果气息极为浓郁，他刚才抽取了两缕气息作为引子，再藉由周天卦推算，所算出的结果自然不会有什么偏差。
眼看着容璟还想要继续推算，蓝轻鸿的脸色越发难看。
虽然唇边还勉强保持着温和的笑意，但眼中却早已凛冽一片。
暗暗握紧了拳头，蓝轻鸿低下眼睛，终于忍不住在心中求助了一句。
然后一道难以言喻的晦涩气息蓦然出现，顿时打乱了容璟的手底下的卦象。
容璟长睫一抬，却是按着卦盘，与那道气息对抗着，继续推算了起来。
金光明灭流转，飞快地闪过了许多奇异的卦象。
其中有精通卜算之术的天师看着这一幕，更是如痴如醉。
这是何等精妙的卦象，又是何等玄妙的卦盘！
他恨不得直接踏入到卦象之中，去触摸其中的山川星辰，日月流光，哪怕是付出一切代价——
他痴痴地抬脚往容璟面前的卦盘撞去，那道隐晦的气息一顿，随即便朝着这个天师掠去。
容璟一直与那道气息对峙着，此时自然是第一时间就觉察到了对方的意图。
伸手将那道气息拦了下来，蓝轻鸿也抓住了机会，将那两件法器上的气息重新压下。
没了那两道因果气息的指引，卦象自然慢慢消散。
蓝轻鸿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沉。
容璟轻轻将手上的灵力散去，沉静的眸子淡淡地看着他。
“蓝天师，如果容天师所言是假，你又为什么急着将两件法器收起来？”
容璟没开口，其他天师却是看明白了，此时也皱着眉头，看着蓝轻鸿问道。
蓝轻鸿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静静地看了容璟一眼：“因为容天师说的，确实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