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魏家哥哥
礼部近日愈发忙碌。北境诸国使团来朝，是目前的第一要紧事。朝廷上下严阵以待，期间接待的规制礼仪，都由礼部负责。
顾棠已很久没有见到魏黯，听闻圣上擢升了他左右神策军都统，拱卫皇城安全，保护圣驾。如此二十出头，便升到了正二品，自乾元立朝来，也是鲜有的。
去安靖侯府恭喜的人想来太多，顾棠送了份不显眼的薄礼，并未亲去。
言温在大理寺广阅卷宗，准备着今秋天子大赦天下时，该被免罪释放犯人名单。
他们三个在各自的角色中努力向前，似一切按部就班朝好发展，就连言淮也在鸿胪寺谋了份职位，要参与北境使团一事。
四党因恩科舞弊一案被重创，近日很是低调。连顾霏被册封为四皇子侧妃的喜事，亦没有宣扬。
在一个荷叶绽放的初夏早晨，顾霏从小上轿，被抬入了四皇子府邸。
顾棠没去相送，因着他在圣上面前，忽然获得恩宠，他的叔父似突然醒悟过来，看破了自己多年的匍匐和伪装，开始明里暗里的和自己针锋相对起来。
便连顾霏成亲一事，也未曾给顾棠送请柬。
她倒是很乖觉，自己送上了颇丰的贺礼，仍扮演一个尊长佑妹的子侄形象。
关于她的流言，已在京中传开了。
齐随真真假假的编了几个版本，每个版本中都是谈及了自己被非人虐待的惨痛童年经历，引得京都众人对他怜爱非常。
顾棠同绿椒、香叶两个商量了，一并将她们抬成了贵妾，替自己掌管内宅事。绿椒将言淮送来的银钱细细编排了，还和香叶两个真的盘下了间水粉铺子，自己暗地里成了掌柜。
安和侯府的境况还是好转。
这是顾棠近十年来，最舒心的一段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
圣上今晨下旨，命三皇子为和谈使团的总使，代天子接待北境诸国使团。
朝中风向突变，局势越发纠缠。
三皇子接旨后，马不停蹄开始询问诸多衙门的进展，顾棠随着温大人一同朝三皇子述职。
三皇子礼待诸臣，只是少了威严，做事很是纠结，难下专断。他时而觉得应如此，时而又觉得这样有弊端。便是一件小事，也要翻来覆去的考量。
顾棠自今日，方知魏黯和言温断言此人非储君之姿是为何。
世间之事，本就难以两全。一味求两全只会束手束脚，反不如做而承责来的爽快。
北境使团将到的前一天，顾棠又忙至深夜，未曾料到竟又能在书房见到独饮的魏黯。
他躺在自己平素最喜的摇椅上，对着圆月独饮，落拓的身姿更显出白日见不到的妖冶俊美之感。
顾棠险要被他气笑，直在心中骂他这个夜半跑到人家中的毛病是几时落下的。
她笑说，“如今我府里倒有一半都是你府上的人，世子翻墙翻得更容易了。若要喝酒为何不回自己家中去喝，偏来偷我的私藏。”
魏黯已有七八分酒气，更露出些豪爽之态，直言道，“你这书房我很喜欢，在此间休憩，方能好眠。”
顾棠气结骂道，“这是我读书的地方，你脑子坏了吧？”
魏黯甚爱顾棠的生气与毒舌，可能在他内心深处，真的无比希望，顾棠只是个会与自己调笑的娇俏少女，能同他秉烛夜聊，能与他雨中夜话。
他们若是依着年少的婚约成婚，大抵他会觉得此生全无缺憾。
但如今他只能期盼顾棠对他的分毫不同。
顾棠的心思埋得太深了，深到他亦感叹自己看不透她。她似真是顾棠，而非顾漓，同自己没有额外的半分情谊。
他与顾棠的交往，断在八岁的最后一封信上。他在那封信中摒弃了少年人所有的自持，写了句自己的盼望。
过去这两月，他曾无数次想问她，这过往的十年，你到底有没有一瞬曾有期盼，期盼见到我从北境归来？
魏黯又斟了一杯，笑道，“我以前常在这里睡。年节时候，顾爷爷都会准备些糖果，藏在这间书房，让我们几个找来吃的。”
顾棠一愣，因魏黯提起了一个她不了解的祖父。
她是女孩子，幼时教养都是祖母和母亲在管，她从不知道在这间书房里的祖父是什么样。
魏黯自己饮尽，又说道，“他大约知道，五六岁的男孩子根本坐不住，年节到各府行礼，对我们是天杀的酷刑。于是，安和侯府的书房，是我当时最想来的地方。”
他尚有清明，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神情，忽然问说，“你还记得顾漓吗？”
顾棠莞尔，答道，“我被掳走时尚只有三岁，对一切的记忆都很模糊。”
魏黯听她这一句防备极强，生怕露出马脚的回话，面上颓然苦笑。
他自顾自说道，“我记得，应比你深些，仿佛闭上眼，就能看见她五岁时的脸。”
他叹了口气，又道，“她要是还在就好了。”
顾棠听得出他语气里的怀念，似是因酒后，这话语又分外缱绻。
亦叹了口气，因她不知，顾漓若在，如今看着自己被退婚，看着他尚公主，是个什么心思？
好在，如今自己是顾棠。
顾棠与这些事是不相关的。她与那位名动京中的魏世子，只是同朝为官的友人。
魏黯等了半晌，也没等到顾棠回答一句。
他渐渐睡着了。
顾棠未料到，他竟能睡着。
他们这种行兵行伍之人，应对环境分外警觉才对，她从没想过魏黯对自己竟这般放心。
她看着他蜷缩的身子，紧闭着的双眼，听着他分外深沉的呼吸，轻轻叹一句，“魏家哥哥……”
魏黯的梦很是混沌，一会儿是五岁的顾漓的面庞，一会儿是如今顾棠的身影，其间夹杂着北境时数次的生死一线，光怪陆离，异象丛生。
他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陌生的牙床上。
他推开房门，便看到了一身白衣的顾棠，提这个水桶，正给院内的夹竹桃浇水，阳光洒在她的面容上，模糊了性别。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的强烈跳动。
以及，顾棠跟着的一句“魏世子，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