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海底
话方出口,一片起哄声。
“这问题问得好啊。”程响几乎要鼓掌了,兴致勃勃地看向林嘉裕,“到底是白哥,不同凡响,一上来就问这么刁钻的。”
“阿裕啊,”他见林嘉裕没反应,拿空瓶捅了捅,“问你呢,现在有没有在想的人?”
“有。”林嘉裕听见周旁乍起唏嘘,他盯着白墨亭的眼睛,说,“我哥。”
那唏嘘声瞬间小了下去,程响不可置信地掏着耳朵,“谁?你说谁?”
“我哥。”林嘉裕便错开那双鸽灰的眼,又看向他笑。
“啧。”程响兴致缺缺,抬起来的屁股又压回椅子,“没趣,就知道阿裕没得感情。”
林嘉裕只是笑,目光环视了一圈,发现除却白墨亭低着头若有所思之外,其他人都是一副被自己的答案歼灭掉热情的丧气模样。
“走吧。”他听见海浪层层拍岸的声音,想去踩水了,“去海边。”
几人收拾完吃吃喝喝下乱七八糟的残局,一起去往海边。
清风拂着海,耳边是阵阵水浪翻涌,浪花扑上赤裸脚踝,那水是温的,连带着此时的酷热也似冰降几分。
程响三个性子活泼的走在前头打闹,林嘉裕走在最后,却不知为何白墨亭也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在享受难得静谧的午后,从林嘉裕这里看去,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脊背,和微侧着头,凝望海面的背影。
风吹鬓发,他墨黑的发扬起来,蓬松柔软地遮盖住林嘉裕眼前的视线。
“哥。”林嘉裕忽然鬼使神差开了口,只是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想你了。”
白墨亭迈前的步子没有停顿,甚至连些细微的姿态都不曾变化,如同没有听见。那风没有将林嘉裕的声音吹到他耳边,他的步子却逐渐减慢下来。
海风拂着面,湿湿软软的,林嘉裕踏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他身后,良久,听见白墨亭说:“还好吗?”
即便在问这样温情的问题时,白墨亭的音色依旧难减清冷,他慢下两步,停下来等了等林嘉裕。
“我挺好的。”说不上心里某一刹泛起的喜意,像是等这一刻等了许久,林嘉裕追上去与他并肩。
“你呢?”他唇边难以抑制地延出久违的笑意,侧首问,“阿姨好吗?”
白墨亭比他高一些,看过去的时候要微微仰着脸。
“我不是问这个。”白墨亭侧脸的线条瘦削而英挺,眼睫扑簌簌地垂落着,在光里映照得根根分明。他走在林嘉裕身侧,挡住了绝大部分晒人的光线,“我是问你,感冒严重么?”
“啊。”林嘉裕下意识摸了摸发红的鼻尖,小猪哼哼似的没底气地说,“还……行吧,不怎么严重!”
白墨亭盯着他泛红的鼻尖沉默许久,才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距离很近,他略微低沉而又富有磁性的嗓音像被日光碾碎了,又滴水不漏地重新拼凑进林嘉裕耳朵里。
林嘉裕没骨气地被晒红了耳根子。
“病好一些了。”白墨亭微低了头,目色极轻地掠过他,他深邃眸底映显出林嘉裕认真倾听的影子,乖巧得像只小兔子,“时不时还会复发,我没有事的时候就去陪她。但……经常会认不出我。”
“一定会好起来的。”林嘉裕在沙里蹭了一脚,不知踩到什么,硌得脚底有些疼,“嘶……这么一晃,都过去八年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珍惜二人时隔多日难能独处的机会,可脑中晕眩阵阵,连带着风也闷起来,让人难受得几欲作呕。于是他停下来,对白墨亭说:“我一个人待会儿,踩踩水。”
白墨亭灰黑的眸子凝着他,叮嘱道:“别走太远。”
“好。”
林嘉裕越走越深,他远远眺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水花湿淋淋地打上大腿位置,那水随着他的深入,逐渐漫过腰迹。
他大半截身子埋藏在温暖的水里,尽管浑身都已经湿透了,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人觉得舒适一些。
“林嘉裕!”
林嘉裕抹了把脸上的水,手掌触及时才发觉额头烫得吓人,他蹙了蹙眉,回头望去——
刺眼的光线一瞬间包裹了他,眼前一片茫然的空白,紧接着骤然陷入突如其来的黑暗。
他猝不及防地倒了下去。
耳鼻口顷刻被水埋没,那曾经让他觉出温暖的海洋竟翻覆成为致命杀招,他呛了一口水,身子更沉地往下坠。
“白……”他噎了水,连声咳嗽。
眼花缭乱的世界被深蓝包裹,他的声音淹没在海底,谁也没有听见。
“林嘉裕。”
腕间忽然传来一阵力道,他整个人被那股力扯着,被人拥入怀里。那人的肩膀宽阔,怀抱却比水还要冰冷几分,他抱起他用力地往上游,上方的阻力与痛感压得林嘉裕快要窒息。耳边嗡鸣,林嘉裕脑袋混沌,猛烈地呛着水,海水不断挤入胸腔,他难受得像要将血一并咳出来。
快要……喘不上来气了!
他死死抓着那人的胳膊,摸到腕间凹凸不平的疤痕。眼前映着模糊的光影,他瞧不清那人的面色,但那人的脸却越来越近,冰凉的手指,温热的唇,那人拥着他,扶着他的后脑勺吻他。
是软的。
柔软又温暖。
眼睫将阖前,他听到一声刺耳的“嘶”,是什么被海底的尖锐之物划破的声音。他的眼皮太沉了,就要缓缓地闭上,似阖非阖间,他望见海里飘起了一道细弱红线,太艳了,艳得像血,紧接着那红线在水里晕开,带着他的意识倏然消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