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异梦
一夜狂雨,次日一早却是艳阳高照。
泽霖醒过来时羽戈还趴在床沿。他慢慢起身,仔细看着她睡着的模样,嘴角不经意上扬,手抚上她的脸,红扑扑的像颗桃子。
外头有画眉的叫声,太阳一出来就有了热气,虽然下过一夜雨但还是有点闷热。
羽戈枕着手的脸颊印满了睡痕,揉了揉眼睛发现泽霖正望着她,还笑着。
“仙上……仙上什么时候醒的?”羽戈坐到床沿上凑过去轻轻扯开衣领,“嗯,没流血了。”
昨夜烛火微凉,泽霖觉得并没有什么可难为情的,但是现在一屋子都亮堂堂,她就这么凑过来看,着实有些尴尬,扯过衣领遮住伤口,干咳了一声:“你守了一夜,累了罢,快回去休息。”
羽戈点头起身并没有回去,而是出去打了水进来。拧干了帕子给泽霖擦脸,又给他擦了手,泽霖干笑着说:“倒也不必照顾得如此周到,我又不是残了。”
羽戈倒是没有笑:“这么重的伤就应该养得仔仔细细,马虎不得。仙上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粥。”
没等他回应,她就端着盆走了出去。
她还在努力回想那个梦。
羽翼被折断时的痛仍然很是清晰,但就是不明白这种梦应该怎么解。
就这么想着,一锅粥煮下来就跟家里闹了贼似的,知渺进来连连摇头,默默收拾。
看着眼前这碗黑乎乎的粥,泽霖抬了抬手又有点犹豫。
羽戈以为是他抬手时牵扯了伤口,于是主动端起来喂他。
泽霖喝了一口,在嘴里仔仔细细尝了味道,抿了一下唇,问道:“你在粥里放锅灰了?还是说你用锅底煮的粥?”
闻言,羽戈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口:“咦、是很难喝,我去重新煮过。”
泽霖接过碗:“不必了,我也不是很饿。”
羽戈也并没有什么动作,呆呆地说:“我做了个梦,梦里我长了一对羽翼,我站在云端上周围全是梧桐花,本来很开心的,但是有一个人他拿着剑把我的羽翼给折了。仙上你说这种梦该怎么解?”
泽霖浑身一怔,他说:“不是所有梦都能解的,或许只是你太累睡迷糊了,不用放在心上。突然觉着饿了。”
羽戈稍稍回神:“是吗?那我现在去煮,仙上再等等。”
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泽霖靠在床头,长舒了一口气。
她怎么会突然做这个梦?
羽戈年幼时爱爬树,某一日爬树被秃鹰叼走,从万丈之空扔下来,就要摔至地面时突然长出了一双羽翼。
她平稳落在悬崖边的一棵树上,惊魂未定时秃鹰又向她袭来,羽戈没站得稳,一头栽下山崖,好在他赶来及时,杀了秃鹰。
山崖间有一个狭窄山洞,泽霖将昏迷的羽戈安置在山洞内,他处理了所有从羽戈双翼上掉落的羽毛再折回山洞。
他知道,若是让凤凰族知晓瑞鸾之女还活着,那么九黎也会因此遭受灭顶之灾。
他不可能将羽戈送回九华山,但也绝不会为了她让整个九黎陪葬,瑞鸾一族为何被诛灭,神族心照不宣,他也不是不知道。
思来想去,一不做二不休,趁着羽戈昏睡,泽霖生生折断了她尚未丰盈的羽翼。
羽戈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泽霖腿上,泽霖说她被秃鹰叼走,抓伤了后背。
年纪小小的她疼得眼泪直流,紧紧抓着泽霖的衣角:“哥哥……我好痛啊……”
泽霖一遍又一遍轻声安慰,一次又一次拭去她苍白脸颊上滑落的泪水。
他也红了双眼,心中的愧疚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要想活命就必须断了与凤凰族所有的联系。
如今羽戈没了羽翼,凤凰族就再无可能找到她,她也注定再也不能翱翔天际。
羽戈现在已经是圣姑,时常要去神殿跟那些人打交道,虽然她没了羽翼乌丹没办法直接知道她就是瑞鸾的女儿。
但、凡事躲不过一个万一,万一哪天羽戈自己像那日在《山河社稷图》中一样不小心差点现出真身……
泽霖的手扶着额头,如此一来他只能尽力做到紧跟着羽戈寸步不离,以防任何不测,若羽戈过早想起了从前种种,想起他对她的欺骗……那他的计划就全落空了。
曾经他以自己的命数为代价窥探天机,后来遭了天谴,异族大举入侵,他和知渺也差点丢了性命,羽戈是他重振九黎唯一的选择。
天命所示,九黎终将永远没有翻身之日,这让他倍感绝望!
为了九黎他铤而走险,在神殿秘密探查了月余,终于在某一晚找到合适的时机引开神殿的人,并施用禁术控制姜攸宁,让她顺利潜入神殿禁地,顺利拿到招妖幡……
后来、梼杌差点苏醒,姜攸宁被处罚,他成功篡改了天命。
他知道姜烈不舍得自己唯一的女儿,而神殿那三人向来一体同心,所以他有十成十的把握让神殿答应他的条件。
这个条件就是,由九黎仙子代姜攸宁受刑,下一任圣姑必须落在九黎。
行刑那天,姜攸宁早就被藏在了一处安全之地,代之受地火之刑焚身的是羽戈。
泽霖与众人于锁灵台之外隔岸观望,没人知道他的心在开始行刑的那一刻被撕扯得生疼;没人知道他眼里早就溢满了眼泪;更没人知道他喉咙中堵着一口血。
锁灵台的三百年,他几乎日日躲在某一处遥望着那个没有生气的人。
孙舒望得知羽戈代姜攸宁受刑,他不顾棠佑阻拦上门将泽霖打成重伤。棠佑拦住他时,那一刻他觉得他的这位师傅何其冷血,羽戈平日里最喜欢跟他玩闹!
其实以孙舒望的本事还不至于使得泽霖重伤,只不过泽霖并未还手,他擦了擦嘴角的血,忍着心痛说道:
“你根本就不明白!”
后来,羽戈醒来后孙舒望也没理由计较了。因为他曾旁敲侧击问羽戈,若是九黎有难她该如何。
她说:“自是不惜一切代价护着九黎,哪怕要我的命。”
三百年刑满,那天泽霖还是站在远处,焦急等待着神殿的人接她走。
可是出了意外。
有人闯入锁灵台,那人一袭青衣,泽霖看在眼里感觉十分熟悉,她对面还有一人,是羽戈曾在西荒猎场救下的蝴蝶精灵。
她叫蝶幻。
那人持剑与蝶幻凌厉相向,蝶幻不是她的对手,好在周围的人纷纷赶来,那人不能轻易近身,竟然另辟蹊径用一招万剑归一毁了锁灵台。
泽霖慌乱急了,他一心挂念羽戈的安危,甚至没反应过来那万剑归一是他所创,并且只教过羽戈和知渺。
后来,蝶幻死了,那人也消失不见。
思绪飘得太远,泽霖回过神来时羽戈已经起身。
羽戈还没走到门口,泽霖又喊住了她。
“羽戈——”
她转过身,看着他苍白的脸:“什么?”
他努力扯出一抹苦笑摇了摇头。
这一笑羽戈并不知其深意,可是多年后回想,她觉着他不是在苦笑,他是在嘲笑。
她觉得,他在嘲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