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谈话
周雪明圈住她腰的那一瞬，许小葵温顺地闭上了眼。
他们已经二十五，却如偷偷恋爱的孩子一样，避开所有人，在无光的地下室中接吻，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收尾时，他衔着温热的耳垂，留在那里湿润的、起伏的呼吸声。
他平息了好久，久到许小葵忍不住问：“要不要上去见见我妈？”
“晚上。”周雪明窝在她颈边，声音是闷过的低哑，“我没有买东西，衣服也脏了。”
好认真，许小葵不由得窃喜，周雪明竟然打算带礼物见她的家人。
脸色通红地走出地下室，穿着臃肿睡衣的李美云早在楼门口等着了，许小葵僵了一下，有种被早恋被抓包的错觉，她比手画脚，让李美云别吭声，只要不出声，周雪明就不知道这么尴尬的一幕。
“许小葵，你先上楼。”
“妈……”
“上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好吧……”许小葵没办法，不放心地攥了攥周雪明的手，小声道：“我妈妈说话不好听，但不是坏人，嗯？”
周雪明笑笑：“我知道，不要担心，上去吧，外面冷。”
许小葵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后上了楼，可她到底放不下心，害怕老实的周雪明受欺负，于是躲在楼梯转角的二层偷听。
李美云上上下下扫了周雪明好几遍，显而易见的迷茫在她眼底闪过。
她怎么觉得，这男孩没瞎呢？
看起来十分正常，眼睛不仅生得好看，而且明亮，和她认知中的盲人，不一样。
手在周雪明眼前晃了几下，确定对方没有反应，她才真的信了。
李美云不禁惋惜，这样年轻，长得也帅气，听那个楚子昂的经纪人说，他还是从名校退学的，要不是瞎了……就许小葵那样的，还真配不上。
倒不是许小葵不好。许小葵生活中算个小美女，皮肤细腻如羊脂玉，人也温柔善良，只是和周雪明曾经的条件比起来，差太多了。
她看这孩子也是可怜，语气便软了许多：“你们谈恋爱，我不干涉，我不是老古董，知道你们年轻人谈恋爱和我们不一样，会住在一起。
我就两个要求，一，不能结婚，你知道为什么。
二，不要让她怀孕。”
她补充：“不要算计我们家小葵，她有了孩子会心软，但我不会，就算有了，我也会亲自带着她去打掉，明白？”
角落里的许小葵抓狂，妈妈在说什么啊！
什么怀孕不怀孕的，她和周雪明根本没到那一步好不好！
不过……妈妈好像是认真的，居然真的同意了他们交往，她还以为老妈会背地里和周雪明说不可以，让他去分手。
许小葵如释重负，紧张兮兮盯着周雪明的背影。
她在后面的位置，自然看不清周雪明的神情，但李美云看得很明白，周雪明的眼神一下子暗了。
周雪明说：“好，我答应您。”
他一身的白，所以膝盖上的泥渍格外明显，李美云于心不忍，问他：“来时摔倒了？还能走回去吗？”
周雪明失神点头：“可以的。”
“下次小心点。”说完这句话，李美云迈开脚步。
许小葵急忙跑回家，假装早回来了，坐在沙发上啃苹果。
李美云淡淡地瞧了她一眼：“聊完了，下去送送他吧，不方便回去的话来家里坐会也行。”
苹果被丢在了一遍，许小葵急不可耐冲了出去。
李美云捡起咬了几口的苹果，心里很是感慨，然而仔细想想，人的一辈子怎么可能只谈一段恋爱呢？既然没结果，就一定会有一段暗淡的路要走，许小葵避免不了。
人人都是受过许多伤才能找到合适的另一半，算了，让孩子自己扑腾去吧，她老了，管不了了。
周雪明还站在原地，怔怔的，没有一点要动的意思，许小葵小心走到他身后，为他拂去肩膀上的雪花。
“我妈说你可以上去坐坐。”许小葵不知道要说什么。李美云的话不算太难听，可也一定程度上拒绝了周雪明，她不晓得敏感的周雪明会不会因为那番话而伤到自尊。
“不用了。”周雪明摇头，“你上去吧，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
周雪明还是摇头：“不必。”
他取下身上披着的外套，还给了许小葵，然后踩着积雪离开了。
许小葵拗不过他，只能在后面悄悄跟着，见周雪明走得缓慢，又平安上了出租车，她转身回了家。
后面几天，他们没有见面，周雪明说最近太忙，周末再陪她去游乐园。
她不知道周雪明的腿摔伤了，养了好多天才能正常走路，她沉浸在和周雪明第一次约会的期待中。
虽然目的地是孩子去的游乐园，肯定要带上云熙。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能和周雪明一起出去玩，已经像做梦一样不真实，她该满足了。
她提前买了点孩子吃的用的，还特地网购了一块餐布和三个小坐垫，云熙要是玩累了，随地一铺，就能坐着休息。
东西装了满满一背包，像她沉甸甸、却迟来的少女之心，李美云看着好笑，又给她往里面塞了一点水果。
“好好玩，”李美云拍拍她的脑袋，“有空把云熙那孩子带过来给我瞧瞧。”
许小葵像被雷劈了似的，露出呆滞的表情。
李美云干笑：“这不你俩都忙嘛，云熙每周都要去做透析，以后我可以带着去。”
老妈果然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表面上说不想让她当后妈，实际上已经有了做后姥姥的觉悟，许小葵重重点头，下楼了。
她原本想去接周雪明，但她没想到，周雪明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安安静静坐着，无知无觉的样子，一双眼心事重重地半垂下，却在听见许小葵出来后站起，笑着张开双臂。
“小葵，我刚来。”
许小葵摸着他冻冰的双手，瘪了嘴。
他说谎，这样的温度，分明是等了好久的。
有五天没见到他了，许小葵贪心地抱住了他，周雪明顺势环上她的腰，摸到书包的底部时他掂了掂，哑然失笑：“你都拿了什么，好沉。”
“矿泉水、零食和坐垫……”许小葵脸红，“我妈说园区里的东西都特别贵。”
“你没去过游乐园吗？”周雪明接过她的背包，拉开了拉链。
“没……”小时候家里那么穷，没去过，好不容易长大了点吧，又要专心学习，更没时间了。
砰！
强行被塞进去的坐垫胀了出来。
许小葵手忙脚乱地想要塞回去，周雪明却按住她，一样一样取出：“用不到这些，有水和纸巾就够了。”
一团黑色塑料在他白皙的手中咯吱咯吱响，许小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周雪明也流露出微微困惑的神情。
“……垃圾袋？”
“嗯……”尽管日子变好了，可她节省的习惯并没有改变。她穷怕了。
周雪明不在意地笑笑，把不需要的东西装进去，让她先拿回家。
许小葵再下来时一身轻松，周雪明背上了包，拉着她的手走向小区外的那条街。
许小葵左看右看也没找到云熙的影子：“孩子呢？”
“在家学习。”周雪明抿唇，耳根泛红，“今天只陪你。”
许小葵不吭声了，愣愣地盯着周雪明看。
他不像在开玩笑，似乎真的只是为了陪她出去玩，连孩子都扔在了家里。
可他不是为了云熙才和她在一起吗？
“我们、我们去把云熙接上吧……”抛下小云熙自己出去玩，怎么想都很羞耻。
她是大人，怎么可以像小孩子那样霸占周雪明。
一辆黑色帕萨特缓缓停下，按照电话中约定的响了三声鸣笛，周雪明意识到这是他打的专车，打开了门。
许小葵大惊失色：“游乐园距离这里二十公里！”
打车，还是专车，这得多少钱！
周雪明笑笑不说话，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她瞬间安分，钻进了他的怀里。
平稳有力的心跳声贴在耳边，她抬头瞧了眼周雪明，周雪明也低头看着她，仿佛还能看到些什么，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察觉到许小葵在偷瞄他，他不自然地俯下脸，低声问：“要不要睡一会？”
许小葵不想睡。
以前的周雪明就很好，但疏离感浓重，游离在学生间的社交之外，只出现在课堂中、大家的聊天内容中。
他这么温柔细腻的一面，只有身边的那个女生才能享受到。
这个人是她，是她许小葵。
许小葵心尖一烫，更用力地睁大了眼，想要把这一秒的周雪明刻进脑海里。
她知道他们早晚要分开的，所以比起未来，他们的此时此刻，更为珍贵。
周雪明好像突然对她好了许多，她没有去追究为什么，她觉得原因不是很重要，她宁愿当个糊涂蛋。模糊的幸福比清醒的痛苦要强得多。
许小葵是第一次来游乐园，从检票开始就在闹笑话，周雪明始终牵着她的手，目光望向剧场，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雪琳十三四的时候很粘人，天天求着他出去玩，他没条件，光是兄妹三个的生活就已经让他筋疲力竭，但他还是带雪琳雪聪来了。
他想尽办法，终于能来这里打工，因为长得足够惊艳，被领导选中，演童话剧里的王子，后来雪琳也被看上了，可她演技十分糟糕，定性也差，演不了任何角色，领导可惜她这样漂亮，介绍她给一位卖女装的商家当模特。
两边给的报酬都不低，那大概是他们十八岁前最宽裕的一段时光了。
他以为学习不好的雪琳能靠当模特挣一些钱是好的，她也做不了其他的工作。
但如果时间能重来，他一定不会带雪琳来这里。
因为这是一切错误的开端。
十几岁的雪琳没能得到他细致的关爱和教养，她虚荣、无知，所以当黑暗的手扑向她时，她不知道躲开，反而笑着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