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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我们等来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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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君实准时赶到县城。周正见到他,十分高兴,说:“找你真不容易呀!……不说了,来了就好!这段时间你得帮我的忙。”原来全县农业学大寨会议召开在即,秘书组人员不足,就把他也计算在内。更关键的是,周正看中的是他的思路和文笔,需要他对大会各种文字材料把把关,特别是关于全县农业学大寨的情况汇报,指望他来统稿。最后,周正说:“杨映红那里和你们单位,我都打了招呼,他们都没有意见。”他又笑了一下,“就是杨映红,还是坚持一条,说不能让你的名字见报。”

    就这样,周君实在县城呆了一周,白天在政府大院笔耕,晚上住政府招待所,少不了与香桂又是一番缠绵。县里的会开完,周正又带着周君实去省里开农业学大寨的会议。其间,周君实还陪周正去协和医院看望在那儿住院的韩部长,就在那儿,周君实终于见到了部长夫人巫金桂。此时的巫金桂,一脸的憔悴,把周正等人送出病房时,她抹着眼泪说:“医生说,恐怕他是打不过元旦了……”周正安慰了几句,周君实却不知说什么好,心里也是一片酸楚。

    走出医院时,巫金桂悄悄给周君实塞了一张纸条,这才回身。当晚,周君实凭着纸条上的地址,顺顺当当地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宾馆里找到了巫金桂。

    宾馆里的巫金桂,比起在医院时,面容似乎好了一些,也许是刚刚洗浴过,看上去不是那么憔悴了。她把房门关上,倒了一杯茶,递给沙发上的周君实,自己也在隔着茶几的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开始的谈话显得很平淡,一个讲男人的病,一个讲别后的行踪及这次来省城开会的情况。作为探视者的周君实,自然少不了一些安慰的话。不料,这些安慰的话,又一次引出了巫金桂一把又一把的眼泪。她抽泣着:“有他的时候,老想着他的不是,可一旦想到没有了他,又念起他的好来了……”周君实说:“生命都是独立的,你还年轻,来日方长,当下,你得要为自己多着想,要多多保重啊!”“话是这么说,毕竟夫妻一场,想一想,心里难过呵!”她的眼泪又刷刷地流了下来。周君实从茶几上的纸盒里抽出几块纸巾,替她拭去泪水:“天意难违,又有什么办法哩?”看到一向强势 的巫组长,却也有如此慈念善良的一面,周君实心里也着实感动。他说:“今后有什么打算?”巫金桂停止了哭泣,说:“能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呗。”

    男女之间的关系是十分奇妙的,再密切的联系,也不顶肉体的联系,可以说,它是命的联系。虽说周君实和巫金桂的肉体结合,只能算是一种露水之情,说难听一点,就是苟合,但它却像是有一把神奇的刀在他们的灵魂中刻下了印记,把彼此的灵魂粘连在一块,就像是刀伤愈合在一块儿似的。所以,此时的周君实和巫金桂的交谈,可以说,完全是倾心的交流,没有任何虚情假意。

    周君实说:“你我相交一场,有些话,不晓得你想不想听……”巫金桂拭去泪痕,侧过脸来:“你说!”“你的工作能力强,这在女同志中是少有的。我佩服你!但是,不能因为能力强,处处显出强势。工作上可以要强,但在做人上,特别是与同事相处,是不是应该弱势些哩?”“你还在记恨我?”“我会吗?”他抓起她放在茶几上的手, 抚摸着,真诚地说:“你看现在的官场,有几个是在干得罪人的事?那些聪明的上 司,哪一个不是把下属呵护得好好的?把他们呵护好了,他们才会死心塌地地为你 卖命!如果你想再往上走,还得有几个抬轿子的不是?”见她脸色缓和下来,又接着 说:“这些话,本不是我该说的,要不是我们有了……有了那种关系,我会说吗?”

    巫金桂若有所思,低下头,轻声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如果我对你说 假话,说些不痛不痒的,那会对得起我们的那段感情吗?”

    巫金桂沉默了半晌,终于抬起头,缓缓地说:“君实,对不起,我没能留住那段感 情……”周君实心头一惊,不由得暗暗欢喜,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他装作 平静地说:“多久做的?”“第八周做的……”周君实默默一算,日期也大致吻合。他 说:“让你吃苦了……”她说:“不过,我还是十分感谢你的!你让我知道我还是个女 人,是个正常的女人。我本想留下来的,想来想去,风险太大,只好如此了……”语 气中既有悲伤,也有无奈。

    二人又谈了好一阵子。周君实见时间太晚,便起身告辞。巫金桂说:“以后有 用得着我的时候,你只管说。”“一样,有什么难处,你吱个声。”考虑到她丈夫重病在 床,两个只是礼节性的拥抱了一下。

    省城的大会结束了。秭归县的代表中有一部分人组团去大寨参观学习。周正 对周君实说:“我已经去过,这次就不去了。这些人都是大队干部,没出过远门,你 当领队,带他们走一趟。回县后,写一份参观学习的汇报材料。”周君实也有意去大 寨看看,欣然从命。

    就这样,周君实带着二十几个大队干部去大寨。火车,汽车,一路颠簸,三天后 才到达大寨。

    纷繁世界,无奇不有,有些奇巧之事,你想都想不到,它却会出人意料的发生! 正应了那句老话,无巧不成书。就在大寨,周君实遇到了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人! 这个人就是周承祥。!

    就在到大寨的第二天,周君实他们住的招待所里,来了一拨江浙人,也是来参 观学习的。在食堂就餐时,周君实等人的乡音,引起了一个五十多岁人的注意。那 人知道君实是宜昌人, 就显得有些激动:“家乡人,家乡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那长者忙对周君 实说:“走,去外面走走!”

    当周君实听到周承祥三个字时,心头一震,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 费工夫。为了进一步确认,他问:“冒昧地问一下前辈,您可知道宜昌的天泰商号?”

    周承祥一惊:“你知道天泰?”“我也是吃文字饭的。宜昌档案馆,是我常去的地方,里宜昌商行的史料,我多少了解一些。因为我也姓周,所以对天泰格外留意。论 辈分,你是叔伯辈。”周承祥长叹一声:“我就是周文东的三儿子。”

    得到确认,周君实心中暗喜,自己的一番苦心,居然有了意外的结果。日后见 到方家媛,岂 不是要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吗?但此时,他作了一个权衡,觉得暂时 不说出方家媛来为妥。一者,这牵涉到人家的隐私,说得说不得都值得斟酌;二者, 方家媛会不会认这个亲爹,也未可知。于是,他隐去了方家媛这个人,只说自己去 天泰公馆参观过的事。周承祥说:“那都是人民的财产,不再是周家的私人财产。”

    殊不料,后来落实政策,那房宅姓公姓私,也成一大案。自是后话,且不说。

    两叔侄,同是以笔谋生的文人,自是亲热,越谈越投机,都留下了各自的单位和 家庭的住址,相约在宜昌、杭州,再叙同门同宗之亲。

    三天后,周君实带着大队人马返回武汉。自打见到周承祥,他心里就有一股抑 止不住的缴动,恨不得马上飞到方家媛身边,向她报告这个意外得到的收获哩!可 此时此刻,方家媛到底身处何地哩?心急火燎的他,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一下火 车,就给周正打电话询问,周正不在,小崔接的电话。这一次,小崔说了实话,明确 地告诉他,方家媛在黄州学习,并告诉了具体的地点。得知这个情况,周君实把那 些大队干部送上回宜昌的轮船后,立即往黄州奔去。

    黄州,让周君实知其名的是东坡赤壁。想当年,苏轼被贬至黄州,任黄州团练 副使,地位不高,有职无权,相当于现在的地方武装部长,还是个副的。然就是因 此,使他追今抚昔,倾吐出沉郁苍凉的情感,造就了《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 娇赤壁怀古》等历久不衰的传世杰作,清新飘逸,足冠群流,营养着一代又一代读 书人。对于东坡赤壁,周君实早已是心驰神往,今日前去,既可会会他心中的女神, 又可一睹赤壁的真容,何其快哉!

    去黄州当时是走水路,从汉口上小火轮,顺流而下,过阳逻,到团风,然后车行 到达目的地。周君实是晚上上的船,次日晨抵团风,到黄州己是上午九点钟了。几 经打听,才找到方家媛学习的地方,原来是一处军营。门口有荷枪的军人,守卫着 大门。后来,周君实才知道,这是当年湖北省革命委员会培养干部的短训式学校, 从那儿走出去的,日后都成了本省的各级领导干部。

    周君实走到门口,被荷枪的军人带到门房,门房里也是个军人,见周君实拿出 盖有公章的身份证明,口气到也温和:“这里一般是不许会客的,既然你是远道而 来,又是公事,等我去请示吧!”

    好一会,那军人才从里边大楼里走出来,说:“领导说了,现在肯定不行!下午 五点半,你再来吧!”

    周君实只得返身,就近找了家旅社住下,干熬了七个多小时。五点二十,他就 守候在那军营的门口了。一直等到六点过,才看到大楼里走出两个女人,穿的都是 灰色的干部服,短发,扎着腰带,脚下是草绿色的解放鞋。周君实一眼就认出,个儿 高些的就是方家媛。两个女人走出大门,矮个女人 说:“你是周君实同志吧,我是王向红,是小方的班长。你远道而来,本应请你进去坐坐,但我们有纪律,外人是不 得入内的。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 起来的。你们是同事,有工作是可以谈的,但只有一个小时。行吗?”周君实连连称 是:“谢谢班长,谢谢班长!”王向红:“好,那我就不打扰了!”

    周君实兴致勃勃而来,没想到是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小时。他按捺住不快的心 情,对方家媛说:“我们边走边聊吧!”此时的方家媛和昔日的方家媛判若两人,一脸 的严肃,完全没有周君实希望看到的喜悦与激动,步子也显得沉重,直到看不到军 营的房屋后,脸色才有所缓解。

    西边的太阳正在下沉,落日的余晖己不再明亮,各种景物都渐渐渐地变幻着姿 态,缩扰着目标,好像正在捉迷藏,谁也不叫谁看清楚。二人走到一处僻静处,停了 下来。方家媛靠着一棵树,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周君实准备了满腹的话,实 指望能尽情地倾诉,但过去的近十个小时所看到的一切,让他有了许多的不解,他 甚至怀疑,这就是我日夜思念的人儿吗?但他很快稳定了情绪,把本来准备好最后 说的话抛了出来,他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是吗?我还有好消息?”

    “我见到周承祥了……”“谁?”她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周君实急了:“周承祥,天泰的三公子,你的生身父亲!”

    方家媛明悟了,眼睛也明亮起来,她向四周望了望,四周了无人踪,这才问:“怎 么回事?你去杭州找他了?”“那倒不是。说起来,又是一场巧遇……”他一五一十 地说出了巧遇的过程。说完,还掏出笔记本,翻开周承祥书写地址的那一页,让方 家媛看。方家媛一把抓过笔记本,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让周君实意想不到的 是,她的脸色渐渐地变得昏暗起来,一边把笔记本塞到他手中,一边带着哭腔地说: “不是的,不是的……”什么不是的?是人?是事?周君实茫然了,不知所措。

    如果说先前他还是隐隐约约感到有什么不对劲,这会儿,他不祥的感觉渐渐渐 地分明起来。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好一阵,方家媛才说:“你想过没有,在现在这个时候,在现在的政治气候下,依 我现在的处境,我能认他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周君实恍然大悟。是呵,一个即将被培养成无产阶级的领导 干部,怎么可以有一个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的爹哩?周君实更是无语了,他实在没 想到,他的一片好心,他的所有关于寻父的努力,落得这么一个结果。他感到委屈, 甚至有点 愤怒,说怒似乎有点过,起码也该是愤怨吧!“算了,怪我多事!”“你生气 了?”方家媛又一次向四处张望,见四周确实没有人,这才拉起周君实的手,说:“对 不起,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是我不好……”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倒是方家媛,还不时地看看手表,担心一个小时 快要过去了。她望着他说:“我的信你收到了吗?”“收是收到了,足足耽误了半个多 月……想给你写信,又不知往哪儿寄……”

    方家媛又一次看表,犹豫了多一会,终于吐出了一句让周君实肝肠寸断的话来:“君实,实在是对不起……我只能让你……让你……失望了……”

    周君实目瞪口呆,他不知道这分开的几十天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有多少他不知 道的事,但方家媛这句话足以告诉他答案,他全然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方家媛 哭了起来,使劲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怀里,喃喃地说:“对不起了,对不起了……今 生不行,我们等来生吧!”哭着哭着,身子在发抖,像抽搐一般,手指紧紧地扣在他身 上,让他一动也不能动……

    时间就在他们无语的拥抱中一分一秒地逝去,夕阳彻底地落下去了,一阵秋风 扫过,带来股股寒意。方家媛又一次扬手看表,惊叫:“不行,要过时间了……”此时 的她,神经质般地松开双手,跳了开来,“我得走了……”她把一封信放到木呆呆的 周君实的手上,一转身,飞也似地向军营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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