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你还真是个柳下惠
夜幕下的两河口,一片静谧。公路上己是行人稀少,性急的月亮,在变得淡蓝的天幕上露了半张脸,整个两河街己落进山背的阴影中,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起来。
“梦夫!”一个女子的锐叫声从头顶落下,让周君实小小地吃了一惊。是谁?怎么知道我的笔名?“抬头看!”又一声锐叫落下。循着声音的方向,他抬头一看,公路上一吊脚楼的窗户开着,透出亮光,有一个女人正伸出头向下张望。他紧走几步,走近再看,啊,原来是她!
“那边有个木梯,从那儿上!”那女人说。
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周君实托她带胶卷去城关洗照片的陈琼瑶。周君实摸索着找到地方,爬上木梯,走进了陈琼瑶的卧室。“你怎么住这种地方?”周君实问。
“本来我是住在供销社楼上的,都是些木板房隔间,又小,又吵闹,我就自己找了这个地方,反正是单位出钱租的,管它哩!你看,我这多安逸!”
这其实是个旧式的暖阁。四壁都是木板,楼板也是,走一步,吱吱作响。陈琼瑶不同于冯园园,没有用报纸,而是用粉红和淡蓝两种彩纸把四壁糊了个遍。屋子不大,也就容下一床一桌一柜一椅而已。临床一米多有窗户,白日里靠它透光,夜里靠它透气。进进出出走木梯,不熟悉的人是很难找到那个门的。
屋子虽小,却有着书卷气息。最吸引人的是墙上的一幅字,书写着徐渭的《水墨兰花》:绿水唯应漾白苹,胭脂只合点朱唇。自从画得湘兰后,更不闲题与俗人。
那字写得张扬跋扈,丝毫不受束缚,甚至整行一笔而下,有如神仙般的纵逸,来去无踪。不由人想起李白的“时时只见龙蛇走,左盘右蹙旭惊电”的诗句来。
陈琼瑶说:“这是一个朋友送的,还可以吧!”“岂能说可以,这可是有功底的人才写得出来的!”
再一个打眼的是书柜,木质,上下两层,上层是双开玻璃门,下层是木板门。在当年的山乡,有书柜的本来就少之又少,何况这书柜里还真有不少好书。周君实 顿时对屋子的主人,有了一点敬重之念。一旁的陈琼瑶说:“这屋子的缺点就是小 了点!”周君实脱口而出:“室雅何须大,书香自然馨。”陈琼瑶一脸的惊讶:“怎么你 们两个人说的是一样的话?”“谁呀?”
陈琼瑶说:“徐阳君第一次来这儿,也是这么说,不信你看!”她把煤油灯挪到 书桌上,指着桌上的玻璃板让他看。果然,玻璃板下压有一硬笔书帖,写的就是“室 雅何须大,书香自然馨”,落款徐阳君。周君实呵呵一笑:“读过《陋室铭》的人,大都 会如此仿写,不足为奇吧!”
周君实站在桌前,桌前即是窗子,窗下应该就是公路。他探头往下看,黑乎乎 的看不分明。不意,手一上抬,将那窗户的撑杆撞掉,杆子落下公路去了,窗户啪地 一下关上了,差点砸到地回缩的头。正当他张惶失措之时,陈琼瑶说:“没事,我有 备用的!”即从床底下取出一杆,又把窗户支开了。
甫定下神来,周君实不禁哑然失笑:“我倒是想起一个古人来……”“想起谁 呀?”“不好说的,不好说的……”陈琼瑶呵呵地笑了:“有什么不好说的?早就有人 说过了。”“谁呀?”“还有谁,徐阳 君呗!和你一样,有一次,把杆撞掉了。不过,他 比你直率,他立马说他想到了潘金莲。说出口,他又有点后悔,怕我生气,还解释了 半天。其实,我是那种鸡肠鼠肚的人吗?”
陈琼瑶坐在床沿,一只手把床单一拍:“来,坐这儿!我那破藤椅不扎实,别把 它坐垮了!”
周君实小心翼翼地坐下,离她有半尺远。陈琼瑶笑了,索性把屁股一挪,挨了 过来,又把他的手一拽:“你怕什么?我又不是潘金莲!难不成你是西门大官人?”
人,真是个怪物,有些人天天见面,却形同陌路;而有的人见面后只有短暂的 交流,就亲密无间。周君实面对这样一个在神态上居高临下的女人,看到她那亲昵 的举动,听到她那撩拨的语言,顿时产生了一种危险的情绪。他有点担心,又有点 害怕,这该不是又一个巫金桂吧!
陈琼瑶倒是若无其事似的,说:“我早就知道,你不是西门大官人,而是一个 ……”她故意地停顿下来,一对毛眼定定地着他。
“我早就知道”五个字让周君实心中一震,这“早”字从何说起?要知道,他们相 识还只有五天,说到见面,这才是第二次呀!猛然间,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她手中的 那本《峡江情思》,那是他以前送给伍惠珍的,难道她俩有什么特殊关系?
周君实迅速地调整好情绪,微笑道:“你说,我是什么人?”
陈琼瑶把他的手一拍,笑着说:“我才认识你,知道你是什么人?不过,有个人 亲口对我说过,你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包白金龙香烟:“来,抽一支!……不抽?怪了,你 们这些拿笔杆子的夜猫子,哪有不抽烟的!”她坐下来,点燃香烟,长吸一口,优雅地 吐出一串烟圈来,复又长叹一声:“烟能消愁去闷哪!”“你还是说说柳下惠吧!”周君实急于解开谜团。
陈琼瑶不急不忙地又吸了一口,一侧身,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书来,幽幽地说: “你自己看吧!”
周君实接过书,大惑不解,不就是我送给伍惠珍的那本书么?与柳下惠有何干 系?“翻到封底!”陈琼瑶用的是命令的口吻。周君实急忙翻到封底,就看到了右下 角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恨不相逢未嫁时”。哦,这是伍惠珍的笔迹啊!他似乎明白 了什么……
伍惠珍,是宜昌市 xx 厂工会的宣传干事,《宜昌日报》的通讯员。周君实在市 工人文化宫举办写作讲座,伍惠珍听了三场,另有两场因为出差而缺席。后来,她 找上门来补课,面聆教导。一来二往,两人就成了文字之交。再后来,经过他的辅 导,她有几篇散文先后在省地报纸上刊出,成了当地通讯员中的佼佼者。不久,地 区组织一批人去五峰采风,周君实就约她同行。就在大山深处的一个风雨之夜,周 君实和伍惠珍经历了惊心动魄而又刻苦铭心的难忘时刻,两个动情的男女,最终还 是在互相克制之下,熄灭了人们以为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肉欲之火……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两人的交往,终于引起了她丈夫的猜疑。陈琼瑶家 战事频发,也就阻断了二人的继续来往。周君实去农场后,就再也没有得到伍惠珍 的任何消息了。
“你认识小伍吗?”周君实问。
“岂只是认识,她是我表妹。”她说。
“小伍……她……现在过得还好吗?”他的声音有些抖颤。
“也就那样呗!唉,你们男人哪,哪里晓得女人的苦!人怕穿错衣,女怕嫁错 郎,谁叫她当初选错了郎哩!……说到底,还是怪你,谁叫你出现在我妹的生活中 哩!你把人家撩动了,屁股一拍,走人!可我妹咧,还以为你对她动了真心咧!后 来,她也想明白了,不是自己的菜就不要动!这不,你送给她的书和她保存的你的 文章,一大包都交给我了,怕放到家里又惹出什么妖蛾子来了。”
周君实说:“我们确实没干什么呀!”
“你们干没干什么,不好说。不过,我妹可没说你一句坏话,说你是正人君子, 这是她亲口对我说的。至于你是不是君子……”她把烟蒂往烟灰缸里一摁,“只有 你自己心里最明白!”
她站起身,把衣服掸了掸,掸去散落在衣服上的烟灰,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个大 纸袋来,说:“你交给我的任务完成了。”周君实接过装有照片的纸袋,说:“一共多少 钱?”“发票在里面。”“好,改天给你钱。”
周君实拎着纸袋正要离开,陈琼瑶幽幽地说:“哦,就这样走啦?”周君实顿悟, 转过身,伸出手来:“谢谢啦!”陈琼瑶握住他的手,身子却又靠上来,附在他耳边轻 语:“你还真是个柳下惠哦!”说着,手一松,“走吧!下楼小心点!”
周君实逃走一般离开了吊脚楼,回到文化站时,心头仍在卟卟乱跳。这个陈琼瑶,真让人匪夷所思,一方面,看她的言谈举止,竟让人嗅到了风尘女子的气味。另 一面,那一柜子书和上次关于诗词的交谈,又让人感受到才女的风范。她到底是个 什么样的女人哩?……唉,不想了,不想了,一面之交,与我何干?……不过,听她 的话,她似乎从伍惠珍口中捏住了我的什么。该不会对我有什么妨碍吧!
思来想去,也没个结果,索性不想,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