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两排清晰的牙印
第二天,当周君实醒来时,发现床上只有他一人,窗外已是曙光初露了。他穿好衣服,刚走进堂屋,就见金桂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说:“来,趁热把这碗蛋花喝了,”她抛过来一个媚眼,“让你辛苦了,补补身子。”周君实笑着说:“你不也辛苦吗,还是你喝!”推辞了半天,终还是进了他的肚子。
吃过早饭,金桂交代:“你今天不出工了,就在家休息。中饭你自己弄,我中午在向立志他们那儿吃,还要传达组长会精神。”
“不跟我传达?”
“晚上,单独跟你传达!”她狡黠地一笑。
周君实说:“那也好,我正好想去后山转转,听说那儿有个故事大王。”
“那也行。不过,喂猪的事你别忘了,我怕猪认我的生,要不,我就喂了。”
把猪儿喂了,周君实便往后山走去。走在曲里拐弯的山路上,心情愉悦的他,边走边欣赏着山景。初秋,遍坡的苞谷微露金黄,再过些日子就可以收获了。包谷地里一棵棵高大的漆树,叶子艳红,叶间是絮就的金黄漆籽,很繁。沟岔和地角的桐子树低垂着枝芽,蚕卵般的桐子有青有红有黑。还有那高大的核桃树和柿子树,散落在山间,柿子初红,核桃已收……
走过几道山梁,转过几个山弯,前面是一堵高耸的被椿树包裹着山崖,崖上传出鸡鸣犬吠之声,蓊葱的树荫间半含半露房屋的一角。刚好有人从那屋子里走出,一问,方知这就是故事大王的家。
屋里有两个老人,一个穿中山装,一个是白头发,正坐在火塘边喝茶吸烟。周君实一进门就作了自我介绍,话音刚落,中山装立马站起来,说:“我知道你。我叫向培德。”
周君实思索起来:“这名字好熟悉呵……”
“你们那年要编一本宜昌故事集,我不是投稿了吗?后来,你还给我回了信的 ……”
“哦,是有这回事,可惜运动一起,那本书就泡汤了。”
“不说了,大家都明白!来,坐下喝茶!”向培德又介绍白头发,“这是谭五公。”
周君实喜出望外:“知道知道,月明山上有名的唱家,今天有缘见到您二位,幸 会幸会!”
谭五公咧嘴一笑,递过烟杆:“周同志,来一口!”见周君实是不吸烟的,他便自 己吸了起来,吸了几口,连连吐了几次口水。火塘边洇湿一片……
周君实说明来意,想收集些民间故事。向培德说:“现在不让讲故事了,说是封 资修。前年我们哥俩都挨批了,好在是本地的乡亲,要是外地来的,只怕命都没有 了。”
经不住周君实再三央求,向培德说:“先不说故事。你周同志大老远来,总不能 让你跑空路。”他把手一抬,“五公,你先亮一嗓子吧!”
谭五公起身,到门口探视一番,见没有人,这才转身回到屋里,把门关上,说: “难得周作家大老远来,我就现一回丑啰。”他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捋着长长的花白 胡子,朗声朗气地唱开了:“姐在园中摘黄瓜,情哥来看她。双手拿个黄瓜蒂,问姐 喜不喜?郎也喜 来姐也喜,二人合了意。双手扯断罗裙带,二人作了怪……”
周君实注意到,五公唱歌的时候,脸上焕发出生动的光彩,边歌边舞,双腿灵 动,对于七十多岁的老人这简直是奇迹。
向培德说:“我们老哥俩,也就这点爱好。现在讲的不让讲了,唱的不让唱了, 怎么过?不能说就这样等着进棺材吧?好在儿大女大,都不攀扯我们,我们老哥俩 隔三岔五地聚一聚,自找乐子。山里人有什么乐子?年青时,还有点花红柳绿,如 今老啰,只图个嘴巴快活了!只可惜老一辈子传留下来的这些故事呵,山歌呵,就 要断送在我们手上了。”
周君实心头一亮,看来两位老人还是有保留这些宝贝的心意了。于是,他就提 出要求,让他来保存这些宝贝,说不准它们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哩!
两位老人也十分通情达理,最后,把他们收集的故事和山歌都交给了周君实。
周君实捧着那一迭笔记本,诚恳地说:“二老放心,我在月明山还要呆到明年,明年 一定给二老一个交代,万一不成,明年六月我会完璧归赵的。”
向培德说:“我们信得过你,信不过就不会交给你!”他又对谭五公说,“五公,知 道完璧归赵吗?就是原封原样地还给我们。”
有了“宝贝”,周君实也无心在山上多逗留,就辞别二老,取返程了。
黄昏时分,周君实把晚饭弄好,静待金桂归来。独坐室中,回味昨夜同金桂那 一番耕云播雨,不禁好一阵耳热心跳。细细想来,她那种不管不顾全身心投入的狂热劲,竟让不到三十岁的他也有些始料不及,承受不了。他读过一篇文章,说久旷 的女人,有“四个变大”。女人是水做的,水没有感情,女人有感情。久旷的女人,承 受的压抑多,寂寞多,久而久之,脾气变大了,酒量变大了,需求变大了,胆子就变得 更大了。回想和巫金桂相处的日子,真是件件得到验证。脾气变大了,是因为受到 的压抑要寻找发泻的机会和对象,刚进村时的周君实恰恰就撞到她的枪口上了!
酒量变大了,自不待言,酒能浇愁嘛!需求变大,胆子变大,昨晚的事足以说明她是 全然放开,不计后果的啦!但在周君实来说,他始终还是心怀忐忑的,他担心出事, 那可是一失足而成千古恨啦!
他不知道今晚会是个什么情况,他希望什么也不要发生,却又希望它发生 ……。不过,有一点他拿准了,实在躲不过,也一定要用套了……
正当他左思右想之时,外面院坝里传来人声。不一会,就见刘姐、金桂和一个 背背篓的男人走进堂屋了。那男人肉头肉脑,满面红光,只是个头不高,比刘姐差 不多矮半个头。那男人把背篓放下,握住周君实的手说:“周作家,你好!我是向培 福。住我家,让你受委屈了!”周君实这才明白,是当家的回了,忙不迭地说:“哦,是 向主任……姐夫,姐夫。”金桂说:“是应该喊姐夫……”一转身,却不见刘姐身影。
“周同志,你都把猪喂了!才一天工夫,猪都不认我了……”从后屋里传来刘姐 的声音。
“你看这婆娘,进门就看猪……”向培福说。
“不喂猪有你吃的?”刘姐从里屋走出来,边系围腰边说,“你看人家周同志,不 也是吃国家粮的,又会喂猪,又会弄饭,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哪像你,横草不沾, 竖草不掂的!”
“好了,好了,快弄饭吧!今天陪巫组长、周作家喝两杯!”
“周同志都弄好了,我再加几个菜,一会儿就好。”刘姐进了厨房,金桂也跟着进 去,打个下手。
两个女人弄饭,两个男 人坐下闲聊。周君实这才知道,刘姐的母亲起病有点 凶,向培福得信也赶了去。不曾想,女儿女婿一到,病就好了一多半,连服几剂药, 病人就可以下床了。见老人无大碍,刘姐又惦念着家中的两个工作同志,就和丈夫 一起赶回家来。
那顿晚饭,周君实饭吃得不多,酒却喝了不少。歪歪倒倒的,就上床睡了。睡 到半夜,口干,泡了杯浓茶喝。人清醒了,瞌睡却无影无踪了。忽然间,想起金桂说 的“单独传达”那句话来,虽说自己不是正式的工作队员,但工作队的事也应该了解 呀!巫金桂说的“单独”二字,耐人寻味,可“传达”二字是实实在在的呀!己经过了 一天了,她怎么还不传达传达哩?次日,早饭桌上,答案才有分晓。奇怪的是,向培 福没上饭桌,刘姐说:“他只请了两天假,天刚见亮就走了!”
金桂说:“我们工作队快要撤了,前天的组长会主要讲的是这件事。”刘姐的筷 子正伸向菜碗,一下子就僵在那儿了:“老天爷,怎么说走就走哇!”“也不都走,樊家大队还要留人驻队,那个时间就长些了。”金桂说。
“留哪个呀?”
“谁走谁留还没有定,到时候才会宣布。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肯定不会是留 小周呵!”
工作队要撤,周君实是有预感的,一般出典型的地方,旗子竖起来了,工作也就 告段落了。只是没有料到,来得这么突然。留谁呢?方家媛?巫金桂?向立志,还 是赵卫东?
“小周,你不想知道你是怎么安排的吗?”金桂眨着眼睛,把脸偏向周君实,笑 问。
“你组长不说,我怎么知道……”周君实也报以微笑。
金桂待刘姐走开后,才慢条斯理地说:“周主任是这么说的,从现在开始,你就 不是工作队的成员了。他己经同你们单位联系了,你们单位的意见是,让你继续留 在秭归,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也可以适当的进行采风活动。”她站起来,把他的手一拉,“走,到你房里说去……”周君实刚一进房,金桂随后 跟进,她用脚一抵,把门掩上,迅即用双手把周君实一抱,那红润的嘴就贴上来了,
周君实猝不及防,只好任她亲吻。他担心刘姐闯了进来,贴着她的耳朵说:“别,别, 小心刘姐来了……”他扶着她坐到椅子上,返身把房门打开,然后坐到床上,大声地 说:“组长,你接着说……”一边留神门外的动静,说实话,他真担心刘姐看出他俩的 猫腻。
这一阵热吻让金桂也稍稍得到一些宽慰,心情也慢慢平静下来,她眯着眼睛, 轻声细语地说:“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是你的组长,你自由了!”稍停,又说,“不过,有 件事还得靠你。你得帮我把工作总结弄好!”
“没问题,反正各种材料都是现成的,不够的,你再给我提供。你放心好了!”
“对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那就这样,你先写着,我这会去大队部,那儿还 有一大摊子事 ,睌上回来我们再……慢慢地……谈……”她把“慢慢”两个字念得 意味深长。
知道了工作队和工作单位对他的安排,周君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情放松开 来,心里暗暗感到高兴。他意识到,这个安排意味着自己前一阶段的“思想改造”得 到了组织上的认可。也许是,杨映红在暗中又为他开了绿灯让他可以干本行的事, 在山上采风。他不由得思量起今后的行程了!
早年间,在读大学时,周君实就对屈原故里心向往之。秭归,历史悠久,文化灿 烂。据考古发现,在距今 7000年前,秭归朝天嘴一带就有人类定居生活。殷商时 代为归国所属地,迄今己有 3200年文字史。《水经注》记述秭归境内有古丹阳城遗 址。秭归境内,山川奇峻,风景秀丽,峭壁千仞的西陵峡,堪称天下奇险。屈原祠、 屈原庙、三峡竹海、九畹溪、香溪、云台荒……无不让人留连忘返。“山秀水清,故出 俊异”(郦道元语),屈原、王嫱,千古流芳;各种名人传说,数不胜数。仅沙(沙镇溪)两(两河口)磨(磨坪)就有摇黄、李来享、李白先、吴二、陈诚等人的传说。秭归是五 句子山歌的故乡,峡江号子,打丧鼓,薅草锣鼓,杨林桥堂鼓,也是各有各的风采。
在先,有不少作家来秭归采风,收获满满。周君实也来过,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真让他喜出望外。现在,工作队要散了,是继续留在月明山, 还是去其它地方走一走哩?周君实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他不禁想起上山以来的 “桂花缘”了。
第一花自然是方家媛,在他心目中,他己经把她作为择偶的最佳对象 了。一旦她成了自由之身,毫无疑问地,他会很果断而迅速地与她共结连理。至于 方家媛那方面,不也是她求之不得的吗?只是她这一去,音讯全无,真让人挂念啊! 但愿不会节外生枝,有什么变故吧!
第二花是刘丹桂,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军婚,或许可以在自己的考虑之中,但军 婚就是军婚,他不会糊涂到去冒险闯红线的。
赵香桂,这是个难题,但不愁找不到解题的办法,且等到一年期满再说。也说 不定,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在县城接触到更多的人之后,会作出她新的选择的。他 也明白,她的文化层次低,年龄又比他小许多,结合的几率实在是低。
至于巫金桂, 那更是不可能,目前,虽然有了肉体关系,也只能算是两个久旷之人生理上的互相 需求,这种露水情焉能长久!
眼下,他急于知道,到底是谁会留在樊家哩?
如果是方家媛,那是再好不过了,自已可以果断决定留下来。如果是巫金桂 哩?那就有些麻烦了,自己是去是留?留?绝不可以!可是,要想离开,那会是件 容易的事吗?还有,刘丹桂的事还没有办妥,自己一走了之,于心不忍哪!
周君实一下子头都大了,竟不知如何是好。唉,车到山前必有路,只有走一步 看一步了。好在自己现在没有了工作队的约束,主动权在自己手中,想必,这些难 题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吧!
还有一点,也让他头疼。想一想,也是奇怪,他千万没有料到,仅仅是一夜之 欢,就让他迷上了金桂的肉体。而这种体验,竟然是二十九岁,且有过婚史的他所 从未体验过,享受过的。应该说,在未上月明山之前,周君实还称得上是一个循规 蹈矩的人,在男女关系上,称不上君子,却也不是随意而行的。自打与杨映红结婚, 他一直相信自己唯一爱着的人就是妻子。也不是说他从没想过别的女人,但可以 说确实没有对某个固定的对象产生过强烈的占有欲望。他骨子里还有点自命清 高,偶尔碰上一两个有感觉的,他也 是畏缩不前。更关键的是,在那个年代,“作 风问题”是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前途和命运的。这种惨痛的教训,他是见过的太多 了!所以,在先,巫金桂的种种诱惑都被他巧妙地躲过;香桂的那一句“你要了我 吧”差不多要摧毁他意志的堡垒,还是让他坚守住了;刘丹桂那里,那么多机会,他 也决然地放弃了。他不忍心伤害别人,说到底,还是保护了自己。 不料想,前功尽弃,竟败在了巫金桂的石榴裙下……
想到那一夜,周君实就觉得浑身燥热,嗓子发干,只觉得满耳朵里都是巫金桂那欢畅的嗷嗷声……周君实确实没有想到,那一夜之欢竟让他体验到了从未有过 的快感。
周君实是怕事情败露。所以,当刘姐在场时,他尽量避免与金桂有任何亲昵 的举动。巫金桂也似乎有所察觉,收敛了许多,但只要刘姐不在场,她就会粘过来, 偷吻拥抱……
要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天下午,巫金桂从外面开会回来,一进门就喊:“身上都汗臭了……”刘姐就 忙着烧水,泡上些干桂花,让她洗桂花浴。吃过晚饭,三个人闲聊了一阵。刘姐劳 累一天了,终是耐不住,呵欠连天。巫金桂挽住刘姐,上楼去睡觉。走到楼梯口,金 桂回头对周君实挤了个眼,周君实明明看见了却装着没看见,也打着呵欠回房去 了。他心想,刘姐在,她该会安分地睡觉吧!
周君实又一次失算了!
他回房后,匆匆洗过就掩门上床了,他估计巫金桂不至于有那么大的胆子,敢 冒然行动。可上床后,怎么也睡不着,眼前不时闪现出金桂挤眼的表情……半夜时 分,就听见掩着的门吱地一声,一个身影轻巧地闪了进来……月光如水,只穿着短 衣短裤的金桂己然站到了他的床前,眨眼间,就钻进了盖在他身上的单被里。
周君实嘴巴凑到金桂耳边,声音有些发颤:“你好大胆!也不怕刘姐……”
金桂的声音也发抖着,说:“实在……实在受不了啦……”
周君实想速战速决,便要上身,巫金桂却把他一推,妩媚地笑了,同时伸出一只 玉手,拿食指把他鼻子一刮:“看把你急的。不忙,今天慢慢来……”她轻轻地掀起 单被,说,“都说你白,让我好好看看,到底是……”
周君实便吻住她的嘴,衔住了她的舌头。突然间,金桂一摆头,扬起脸咬在了 周君实的肩头上,咬得他生疼生疼的……
直到第二天,周君实还觉得肩头有些作痛。歪着嘴巴看了看,就看见两排清晰的牙齿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