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这衣服只穿给你看
第二天的排练比较顺利。有几个节目,周君实提了些改进的建议,如打莲湘,他建议加一个男演员,擂大鼓,这样更有气势。《老两口学毛选》,增加了两段学大寨的新词。《十唱农业学大寨》,在舞蹈的编排上,也作了适当的改进。小戏的表演,三个演员对人物性格的把握,有了明显的进步。只是刘丹桂显得有些精神不振,还悄悄的掩着嘴打哈欠。周君实悄悄的问兰芬,兰芬说:“还不是你,给她看什么书,看到半夜半,我是睡着了,不晓得她合过眼没有。你看她眼睛,红肿肿的,怕是哭过了。”周君实有些后悔,不该早早地把书给她。
到下午排练接近尾声时,马德标说:“还有个节目没排哟!”丹桂没有反应过来,几个女队员哄地叫起来:“周同志和队长的《扎红头绳》,上次就没过关!”
周君实挠了挠头,摆手说:“对不起了,各位!演出那天我另有任务,不能参加了!”马德标说:“不会吧!那么大的事,工作队的人肯定都得到场,您怎么会不参加哩?”“我真的是有别的事,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刘丹桂愣住了,因为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也不知说什么好。周君实望着大伙,发现大家面露失望的神色,想了片刻,说:“这样吧,我和小刘还是走一遍,就演给你们看!”他回头看着刘丹桂,“你看,行么?”
乐队准备就绪,丹桂就上场了。“我盼爹爹早回来,爹爹回来心欢喜……”丹桂唱着,就想起自己苦难的少女时代,把自己的命运和喜儿糅和在一起,唱得情真意切,娓娓动听,那种盼望、欢心、焦灼之情溢于言表。几个甩辫子的动作也是曼妙至极。队员们一个瞪大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周君实一声“漫天风雪一片白”,又把大伙带到寒风凛冽的冬天,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当杨白劳给喜儿把红头绳扎好后,喜儿欢喜地把辫子一甩,依偎在爹爹怀里时,全场响起了“哗哗哗”的掌声……
宋洪文把二胡放下,站起身说:“太遗憾了,这节目要上了,观众不叫好那才怪咧!可惜,太可惜了!”马德标说:“这回,他俩的眼神交流的好……叫什么,叫……顾盼生辉呀!”周君实见他用词不当,却也未当面指正,毕竟人家是诚心说好。
散场时,刘丹桂说:“明天彩排,大家把演出服装和道具都带齐,周同志准备给大家拍几张剧照,作个留念。”听说要照相,女队员们叽叽喳喳,欢呼雀跃起来。两个胆子大点的还问:“给不给我们照片啦?”周君实说:“大家放心,洗好了人人都有。”
对于周君实不参加表彰会,不参加演出,让刘丹桂十分意外,十分遗憾,也非常失望。她急不可耐地想知道个究竟,知道事情的真相。当晚,她独自来到学校,就在她的宿舍里,向周君实询问。
周君实说:“人,贵在相知,你毫无保留地把你的事都告诉了我,将心比心,我会对你有所隐瞒吗?实在是事出有因啦!”于是,他就把他为什么离婚,为什么去农场,为什么又来到秭归,杨映红的交代,叔叔的叮嘱等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刘丹桂似有所悟:“哦,原来你前妻还是个大官,……她这样关照你,该不是想 复婚吧?”
“那倒不是。她想到的是她的前途,只有让我由黑变红,才不会影响到她的仕 途。你不在官场,是不会明白其中的奥秘的。”
“女人的心思你不明白。这世上的女人哪个不想自己的男人有出息,是个好倚 靠。我猜,她十有八九想复婚的。”
“如果有一儿半女,或许有这种可能。可眼下的事实摆在这儿,这种可能不会 有的。”
说到这儿,丹桂不好再往下问了,便说:“好在你也快熬出头了,有她,有你叔 叔,你出头的那天不会太远了。只是……”她低下头,幽幽地说,“到那个时候,恐怕 都记不得我们了……”她没有用“我”字,却用了个“我们”。
“怎么会呢,忘得了别人,也忘不了你呀!”话一出口,顿觉不妥,他又补上说, 像兰芬哪,宣传队的队员哪,这山上帮助过我的社员们哪,我一个也不会忘记的!”
“哦,你心里装了这么多人!”
“生活在这些人中间,没有利害冲突,没有勾心斗角,我觉得舒坦,这还不够吗? ……不说这些了,我倒想问问你,你今天上午精神怎么那么差?”
“不就是你那本《桂花调零》?我一打开就放不下,看了一个通宵,”她佯嗔道, “也怪你,让人家流了那多眼泪,那个桂花的命运也真是太悲惨啦!”说着,她的眼圈 又红了。
她揉了揉眼睛,说:“你知道,你书中哪句话最让我感动吗?”
“哪一句?”
“你说,女人是天生要人心疼的,这句话,只有像我这种女人才有深切的感受 啊!”
周君实无意在这个话题上深谈下去,说了句“这不是我的首创”后,三言两语就 把话题岔开了。这时,他想起给丹桂买的衣服,丹桂让他带到学校来,今天正好试 试。他把衣服从包里拿出来,说:“衣服我带来了,你不试试?”
丹桂眼睛一亮,打开一看,是一件藕荷色的薄纱连衣裙。她把裙子在身上比试 了一下,说:“这颜色真好!”像这种衣服,在山上是罕见的,刘丹桂还是在苏小小的 衣箱里见过,苏小小还让她穿着试过。那时,惯穿长袖长裤的丹桂想,我要是有这 样的衣服该多好啊!不料想,周君实让她的愿望得以实现了。只是,在这大山里, 她穿得出去么?
周君实又在催她了:“快试试,看看合不合身!”说着,他面对着窗子站定了,把 后面的空间留给了她。
好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丹桂说:“穿好啦,你看看!”
周君实转过身来,眼前一亮,一个时尚的女子鲜活活地映入眼帘,那连衣裙穿 在丹桂身上,甭提有多么合身合体,白色的腰带上闪着金黄色的带扣,让她显得年轻而又充满活力,仿佛是一朵盛开的莲花,那生命的力量连同芳香一起向四下里迸 射。周君实发自内心地赞道:“太美啦!”
丹桂羞容满面,说:“跟你说实话,这衣服我只能穿着让你看看!今后,它只能 压箱底了!”
周君实说:“不会的,终有一天,你会穿着它,风风光光地行走在城市的大街 上。”
周君实不是预言家,但他心里却执着的相信,是金子终会发光,刘丹桂,这个山 里的金凤凰,终会展翅高飞,迎接她的是更大的人生舞台,更广阔的天地。“万事俱 备,只欠东风”,所谓东风,对于丹桂来说,应该就是人人企盼的机遇了。
彩排那天,学校里热闹非常。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也许是有人故意放风,不 多时,凉水垭邻近学校的乡邻们都赶来了,为的就是看樊家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 传队的演出。刘丹桂见来的人多,排练厅容纳不一,便决定改在操场演出。演员们 正巴不得有人看,一个个劲儿足足的,光化妆就用了一个多小时。
刘丹桂见周君实坐在一边,走过来问:“你今天上场不?”周君实说:“算了吧!” 丹桂嘴一噘:“不行,今天你得听我的!你看大家兴致那么高,总不能扫大伙儿的兴 吧!”她略带羞涩地说,“人家喜欢你扎红头绳嘛……”周君实点点头:“好吧,听你 的!”在方家媛面前,老是方家媛说听他的,在刘丹桂面前,却成了他听她的了。见 周君实同意,丹桂喜形于色:“走,我给你化妆!”
彩排进行得异常顺利,演出大受欢迎,虽然没有掌声,那是因为那时山里人没 有这种习惯,但从他们的脸上,那眉眼上,那叽叽喳喳的议论上,队员们都能感受 到,他们的节目是受群众欢迎的。
观众散去了,周君实开始照相。每个节目两张,又给全体照了个合影。马德标 意犹未尽:“《扎红头绳》还没照哩!”宋洪文说:“总不能让周同志自己照自己吧?”周 君实说:“这倒不难。”他望了丹桂一眼:“照不照?”丹桂十分果断地说:“照!难得化 一次妆!”
周君实先和丹桂作了个造型,又转身把相机放在三米外的椅子上,调好光圈和 速度,按下十秒的自动键,迅速地回到丹桂身边,咔,快门响了!
马德标说“不行,不行,杨白劳的手没挨着喜儿的手,再来一张!”刘丹桂坦然地 说:“那就再来一张!”
要收场了,刘丹桂说:“今天大家都很卖力气,效果不错。下午不再排了。明天 休息一天。后天中午在月明中学集中。”又对宋洪文交代,“你明天把大队那面大鼓 拿到手,后天带去用。”
队员们纷纷散去,只有马德标磨磨蹭蹭地不肯走。丹桂问:“还有事?”“找周同 志说个事。”周君实跟马德标走到教室后面,见桃先站在那儿,便明白了几分,说: “桃先,要照相,是吗?”马德标抢着回答:“她没照过相,想让你给她照个单人照!”
“好说!就照一个全身,一个半身吧!……来,我给你选个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