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这是我写的一个故事
次日,周君实正吃早饭,刘丹桂带着娇娇就过来了。刘姐诧异地问:“你带娃娃去?”“有什么办法,娃儿接回来了,他们也不管,说是要挣工分,攒钱还债!”“还没还清呀?”“扯起驼子不伸腰,还不晓得猴年马月才还得清。”刘姐安慰道:“等娃她爸回来了就好了。”丹桂又是一声叹息,她心里明白,两个老的还是不放心她,让娃儿把她拴住。
周君实收拾好行装,和丹桂母女一起走出刘姐家。周君实问:“怎么还欠债?”
“还不是那年我过门的八百元钱,进了门,我才晓得他们是借的。本来还得差不多了,两个老的又先后住院,又落下一屁股债……不说这些了,说了心烦。快走吧,定的是十点钟集合的。”
丹桂背着娇娇在前,周君实在后,很快就走出了村子,爬了一截上坡,来到一小山包上。
七月流火,本应是暑热消退,而这里依然是闷热难耐。早晨,倒是一天里让人稍感舒适的时光。太阳从东边峰巅上露出了圆圆的脸蛋,把万道光芒,挥洒到群山 之间,把经过雾气散射过的七色光束,浓抹在山尖上、树林中、草地上。树林里各种 鸟雀从寂静中醒来,开始了新的一天的鸣叫,叽叽喳喳的,给清晨的山林带来一种 欢快的韵律。
刘丹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呵……”周君实说:“早晨的空气真好!”丹桂又舒 了一口气:“这几天在屋里把人都憋死了……呵,总算又走出来了。”
由于刚才走的是一溜上坡,丹桂又背着娃儿,额上已渗出些汗珠,脸儿也红扑 扑的,短衫也有了汗湿的痕迹。周君实放下背包,伸过手来,说:“我换你背吧!““那 怎么可以……”谁知娇娇听见后,在妈妈背上直蹬腿,叫着:“叔叔背,叔叔背……”
丹桂说:“又想着叔叔的糖果不是?”没奈何只好放下凉背架,转换到周君实背上: “娇娇,说好哦,叔叔只背一小会儿哟!”周君实反手递给娇娇几颗糖:“娇娇乖,坐好 了哟!”
这下子,周君实在前,丹桂在后,沿着山间小路往前行。
“等等我……”一声长唤,让二人止住了脚步,回头一看,向立志正气喘吁吁地 赶来。向立志近前来,说:“你们走得好早呀!”丹桂说:“您昨天不是说不去吗?”向 立志说:“周主任来了,要我去给队员们打打气!”周君实问:“周主任来了?”向立志 说:“昨天,周主任和公社的郑副书记都来了,专门问了宣传队的事,我就说了我那 个奖惩点子,周主任没说什么,郑副书记说我那是物质刺激,不行,还是要政治挂 帅,思想领先。这不,叫我来做思想工作,不听不行呀,还是走一趟啰!”
三人继续前行,边走边聊。向立志说:“丹桂,你的文章上了报,咋不跟叔说一 声?害得我昨天出了个大洋相!”“怎么啦?”“昨天跟着周主任来的,还有区教育组 的宋组长,他是来落实你们民办老师工分计酬的事的。周主任问他,刘丹桂的文章 你看了没有?宋组长说,看了呀,《姑嫂情》,写得不错,大家都说好,这在我们区小 学教师中,上地区报纸,她是头一个咧!周主任说,不是这篇,是另外一篇。宋组长 当时就楞住了。周主任对我说,老向,你跟宋组长说说。我也楞住了。周主任说, 你手上的报纸不就有吗!我的妈呀,我只看了头版方家媛的通讯,翻到第四版,果 然看到你刘丹桂三个字了!也怪我这大老粗,平时看报,哪看过副刊哪!”
刘丹桂脸一红:“我也是昨天才看到的……”
周君实问:“后来他们又说什么啦?”
向立志说:“周主任对宋组长讲,像刘丹桂这样有水平的老师,教学上肯定也有 一套,今后民办转公办,一定要多关注他们。”丹桂急问:“宋组长怎么说?”“宋组长 说,下次来了指标,会优先考虑这些有真才实学的民办老师的!”“哦……”丹桂心头 一阵欣喜。
“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向立志说了个半句,故意停了下来。丹桂见 他不往下说,就照着他腰间轻轻地擂了一下:“好你个向叔,还卖起关子来了……不 说算了……”向立志涎着脸说:“叔就等着你这一锤,打得舒服呵……好,我告诉你,是宋组长说的,从下学期开始,民办教师的国家补贴由三元涨到四元,一年下来,就 快到五十元啦!”
丹桂惊喜地说:“是真的呀?”“这还有假?政府说的都不掺假的。”“那好,等加 钱了,我打酒你喝!”“算了吧,你家的情况我还不了解!”
周君实不太了解民办教师待遇,丹桂解释说:“我们全县是统一标准,国家补贴 每人每月 3元,生产队计工分 3000。说是统一,其实并不统一,因为工分的分值差 别大,高的高到一元,甚至有15元的,低的低到一角,更低的只有八分。我们这山 旮旯拿的就是最低的了。”
向立志说:“所以说,山里人的日子过得艰难,连不少人都羡慕的民办教师也只 有这点收入,更别说那些农民了。”
丹桂说:“山里的孩子也可怜啦!饿肚子上学,大冬天打赤脚,这些你们看得见 的我就不说,说说你们不知道的几点小事。我们的学生,没钱买草稿纸,怎么办? 课堂上,把袖子一挽,裤子一卷,草稿就打在膀子上,大腿上,写得密密麻麻的。一 下课,刷地一下子,跑到河边,用沙子擦,用水洗,又有新草稿本了。”
周君实问:“女孩子咧,该不会这样吧?”丹桂说:“女孩有女孩的办法,她们从山 上找些石头片,拿钉子在上面划,划完了就磨一磨,接着用。”
不知不觉就到了学校。队员们到齐了,向立志开始训话,中心意思四个字,政 治任务!这四个字果然把大伙儿都镇住了,一个个表态,坚决完成任务。
上午只排了几个小节目,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周君实、刘丹桂、向立志照例到兰芬家吃饭。这一次,周君实见到了兰芬的公 公和丈夫。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兰芬的丈夫并不是什么英俊小伙,人长得精瘦精瘦 的。向立志和兰芬公公呼起了叶子烟,周君实就把丹桂拉到院坝里闲聊。周君实 说:“兰芬的老公和兰芬也太不般配了!”丹桂苦笑道:“在农村,有几个是般配的? ……不过,你莫看他瘦条巴筋的,力气还是有一大把的,在生产队是个硬劳力。他 们一家四口,三个是全劳力,在凉水垭是过得比较好的余粮户呵!”“结婚几年了? 怎么没孩子?”丹桂沉吟了一会,说:“我也纳闷,怎么就不生哩?按说,兰芬不会不 生呀!”
周君实觉得丹桂这话里有话,便说:“你这个按说是什么意思?”丹桂把周君实 拉到院坝角上,压低声音说:“兰芬在娘家就刮过一次的,要不然,她也不会嫁到这 儿来的。”“是那个工作队员的?”“十有八九是的,这些事,人家不说,也不好细问。”
周君实长叹一声:“也是个有委屈的人哪!”
刘丹桂递给周君实一个纸卷,说:“这是我写的一个故事,你帮我看看……这个 时候不许看呵!”她调皮地一笑,让周君实觉得,这“故事”里该不会有什么故事吧?
下午排小戏《姑嫂情》就出情况了!先前听赵卫东的意见,“嫂”分ab角,一个 是兰芬,一个是桃先,之前的排练,两个人都参加了。如今,要正式演出,上哪个,就 得有个决断。大伙都明白,队长向着兰芬,副队长向着桃先,要让大家决定,总得得罪一个,不如不表态。还是宋洪文说,向组长作决定吧!向立志也无辙,就把两个 队长喊到一边商量,刘丹桂坚持让兰芬上,马德标却不让步。最后,还是向立志拍 板:“这次就上兰芬,以后还要去区里演,说不准还要上县城演,一人一场,轮到谁就 是谁!小马,桃先的工作你去做!还是那句话,政治任务!不折不扣的政治任务!”
马德标见向立志的语气硬,也只好怏怏地说:“那好吧,我听向组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