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祝你生日快乐
一进卧室,周君实想起晾晒的被单、窗帘等还在楼顶,便对方家媛说:“我去收被单,你先看相册。”他从五屉柜里取出两本影集,交给方家媛,便独自上楼了。跑了两趟,才把晒干的东西全收回来。两人又忙乎了一阵,挂好窗帘,床上也铺好了。
再来看卧室,就很有情调了。双人床挂着棋盘格的帐幔,银色的帐钩挑起帐门,可见床上蓝白相间的方格床单,枕套也是淡蓝色的,只有毛巾被是纯白的。床头柜上,有一个小小的双铃马蹄钟,滴答作响。靠墙有一组穿衣柜,床对面是一个梳妆台,椭圆形的镜子正映照着 床,只是台上空空的,没有任何的化妆品。紧靠梳妆台是一个五屉柜,柜上摆着两 盆塑料花,一个是粉红色的桃花,一个是黄色的菊花。窗帘是双开落地式的,合上 就是一幅画,蓝天碧海,有几只海鸥在海面上巡弋。窗帘合上,挡住了阳光,屋子里 的光线就显得柔和,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
自从得知周君实是离婚之身,方家媛心中就有许多的疑惑。依她的观察,她觉 得周君实是个有才有貌有情有义的好男人,用他自己的话说,“女人天生是要人疼 的”,那他对女人应该是知疼知热的,那他的女人为何要舍他而去?难道他是个说 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的人吗?……怎么看,也不是啊!是女方的问题吗?那女 人又是何等的人物哩?当她打开影集,才发现,杨映红也是个标准的美人儿啊!只 是眉目之间,有些冷峻之气。
方家媛坐在梳妆台前翻看照片,周君实在一边弓着腰指点着照片,一一地解 说,哪些是婚前的,哪些是婚后的,何年何月何地所拍。方家媛说:“杨处长好漂亮, 好有气质啊!”她没有用“你老婆”、“你前妻”之类的字眼,也是斟酌了一番的。
照片还没看完,方家媛终于忍不住,把她早就想问的话说出来:“你两到底是为 什么分手的?”
周君实拖过一把椅子,坐下说:“我答应过你,要对你说的。既然你那么坦然地 说出你的故事,那我对你也不应该有任何隐瞒。那今天我就说说我的这段婚姻 吧!”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开始了他的讲述。“杨映红是城市人,出身于干部家庭。 她是在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才转学到宜昌二高的,不跟我同班,说是同学,却也没有 什么来往。那时,作为一个从山里走出来的穷小子,我和他们那帮城里的孩子,不 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彼此也谈不上了解。高考,我们学校有十个同学考上同一所大 学,而分到同一个系,同一个专业,又分到同一个班的恰巧是她和我。开始,我们也 没有什么来往,再加上她人长得漂亮,追求她的人多,连外系的人都不在少数。我 哩,家里穷,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走在人前只有低头的份,哪还有吃天鹅肉的 痴念?说句不怕你笑的话,我从春到冬,只有一双解放鞋,还是正叔(周正)买给我 的。不过,有一条说得过去,我读书用功。在班里,系里,我的学业成绩是上等的。 就说一件事,我读书读的多,后来,学校图书馆公布了一组数字,在我们系,我的借 阅书籍数,排名第一。”
方家媛感慨地说:“怪不得,你给我题写的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原来,你就是这 么走过来的呀!”
“一边读书学习,一边我就开始写稿。系里的小报,文学社团的小刊,也不时发 表我的文章。后来,在《湖北日报》、《长江文艺》等报刊上也发表了几篇散文和诗 歌,这一下子,我的名字就在系里传开了。加之我还参加了学校的红旗文工团,上 台演出,露脸的机会也就多了。”
“哦,是因为你出名,她才看上你?”“才不是哩!追她的人太多,她都顾不过来,哪有眼睛看我一眼!”
“后来哩?”
“到大三了,才开始有新情况。我刚才说了,她是干部子女,一进大学就是我们 班的团支部书记,大二时就入了党,是我们班唯一的党员。大三时,不是有毛主席 发号召,向雷锋同志学习吗?团支部就有任务了,要帮助落后的同学,要结对子,一 帮一。这一分工,我就成了她帮扶的对象,因为我连团员都不是,还不落后?”
方家媛笑了:“说你落后,一点也不冤枉,贫农成分连团都没入!在我们那儿, 只要成分好,没有不入团的。”
“不是团员还不说,还说我是只专不红,典型的走白专道路。这都不说了,反正 是,从结下对子之后,她就三天两头地找我谈心,又时不时地要我对她汇报思想。 到后来,七谈八谈地,就谈上恋爱了。”
“你这个谈字有意思,谈心是谈,谈恋爱也是谈,可见,人和人之间,有交流才有 沟通。”
“大学毕业了,因为她父亲的原因,宜昌方面点名要她。我本来有一个去省报 的名额,为了她,我也回了宜昌。……长话短说,当年,我们就结婚了。”
“要我说,你俩也算是幸福美满的了。”
“坏就坏在我写的文章,成了大毒草,我本人也成了丑化社会主义的跳梁小丑。 批判我的时候,有个词最有意思,叫做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这狗屎沾在别人身边 尚犹可,千不该,万不该在她身边啊!她当时正处于事业上升阶段,由科级升处级, 那可是不少人几十年的追求啊!”
方家媛犹豫了一会,问:“是她提出离婚的?”“不是的,是我主动提出的,在得到 去农场改造的通知后,我就提出的……事前,我也告诉了她父母,她父母默许了 ……”“你父母哩,也同意?”“我是瞒着我父母的。”
“这就有些不合常理了!我搞妇女工作也是多年,一般说来,夫妻离婚,大都是 感情不合或者是性格不合,突发的多是有一方有出轨行为。你俩这算哪一门? ……是你为了她的前途而作出的自我牺牲?”
周君实犹豫了好一会,说:“怎么说哩?有这个因素,但也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原因?”
周君实把头埋下去,半天没说话,最终他还是开口了:“我父母在事后才知道, 他们没有埋怨责备我。到是父亲对母亲说了一句,离了也好。后来我才明白,这么 多年来,两个老人天天都在盼着抱孙子呀!”
“哦……”方家媛一个“哦”字拖了老长,“我明白了……不过,你们都还年轻 ……没去医院检查?”“检查了,都正常呀!”
“哦……”方家媛又是一个“哦”,似乎在往更深层次去思考,她己经察觉出周君 实还有难言之隐没有讲出口,却又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也许,她觉得今天呆在周君 实家的目的己经达到了,没必要再追问下去,便换了个方向,轻声问道:“就没想过复婚吗?”周君实摇头,干脆地说:“覆水难收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也暗了下来。这下子,两个人都意识到,该弄晚饭了!
两个人合作,晚饭做得又快又好。周君实手中只有半斤肉票,就买了块五花 肉。方家媛果然是个持家好手,半斤肉做出了三道菜。她刀工好,土豆丝切得像粉 丝,肉切得很薄,可透得亮。炒菜时,她说:“可惜没有我们家乡的酱,味道差点。哪 天去我家,你再尝尝我们家的酱,那才是秭归味道,又好吃,又下饭。”周君实在一旁 打下手,高兴地说:“说好了,下次去你家吃秭归风味!”
饭菜上桌了,周君实替方家媛解下围腰,恭恭敬敬地把她迎到上席。方家媛 说:“就我们两个人,分什么上下?”周君实说:“你先坐下,我去去就来。”他一转身, 就进了卧室,出来时,手里提了个纸盒和一瓶竹叶青酒。打开盒子,是一个生日蛋 糕。方家媛诧异地问:“这是干什么?”周君实一边插生日蜡烛,一边说:“今天是你 的生日呀!”“你怎么晓得?”“这点事还难得到我?农历七月初二,对不对?我还验 证了一下,冬生大伯说,你妈是民国 28年冬月离开宜昌的,十月怀胎,这时间刚好 吻合。”
方家媛一下子楞住了,想不到他有这么细心,又这么用心。顿时,眼眶一热,泪 水也溢出来了:“长这么大,我这还是第一次正而八经地过生日……谢谢你啦!”
周君实把蜡烛点亮,又拉灭了电灯,说:“祝你生日快乐!……你许个愿吧,不 要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验了!”方家媛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地祈祷。“好,吹蜡 烛了!”
等周君实把电灯拉亮时,他发现方家媛己是泪流满面了。周君实边为她拭泪, 边说:“好好的,这是怎么啦?”方家媛哽咽着:“我想起我妈了……那些年,她是怎么 熬过来的呀!”周君实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有出息了,你妈妈的辛苦 与委屈也值得了。”其实,方家媛流泪不全是难过,更多的是感动。这些年来,又有 几人真正地关心过她?难得周君实这么细心周到,这样体贴人。她不禁想到,难不 成是上天有意把他送到自己的身边,让他陪伴自己度过这后半生吗?
周君实把酒斟上,举杯说:“来,高兴点!祝你生日快乐!”他俩碰杯而饮。“尝尝 你的手艺!”他挑了几片肉,放到她碗里。方家媛享受着这份温暖,却有些不习惯, 说:“好啦,都自己来!”两人左一杯,右一杯,不多时,小半瓶酒就喝下去了。
俗话说,酒不醉人人自醉,三杯竹叶穿肠过,两朵桃花上脸来。方家媛那白皙 的脸颊微微染上红晕,美眸斜睨,迷迷蒙蒙,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煞是动人心魄。 酒席上关于女人喝酒,有三句名言,一般的女人不喝酒,女人不喝一般的酒,喝酒的 女人不一般。方家媛今天喝的不一般的酒。一者,今天是在她心爱的人儿家中,两 人对饮,开怀舒心。二者,今天是她的生日,这生日酒宴又是他精心准备的,心情愉 悦,这酒就喝得畅快,这酒就喝得舒心。
眼看着眼神迷离飘渺,身子也有些歪斜的她,周君实忙把椅子挪到她身边,与 她并排坐下。方家媛身子一歪,就依靠到周君实肩头了。她一只手盘在他肩上,一只手斟 酒,举杯说:“君实,我敬你……”这是她第一次对他直呼其名,不再是“您”或“你”。
周君实心中震动了一下,而她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感动。她说:“自从那年听了你 的课,你就成了我心中的一个梦。恨不相逢未嫁时呀……那些年,见不到你的人, 我只能在你的文字中去读你,去走近你!没想到,老天爷居然把你送到我的身边来 了!”她直视着他,“这一次,有了你的帮助,终于完成了通讯稿,我们成功了!我心 里明白,这成功是你给我的,没有你,我不会有今天的……君实,我是真心地感激你 呀!……我干了,你随意!”她把杯中的酒干了。
“媛,”周君实干脆用一个“媛”字来表示他的亲昵,“看你说的!你的成功,都是 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是你自身才华的表现,我不过是小帮小凑罢了。”
“不,是你,就是你!”她娇嗔地坚持。
“好,好,我们都不争了!你听我说,”他轻轻地抓住她的手,“这次的成功,是我 们共同创造的,是我们心血的结晶,对吗?”
“结晶……”方家媛咀嚼着这个词。
周君实的心呯呯直跳,借着酒意把嘴贴到她耳边小声地说:“我们还可以有更 美的结晶吗?”
这话够露骨的了,但这也正是她心里所愿,她当然听得懂,脸更红了,柔柔地回 了一句:“只要你……”
一阵敲门声,惊动屋中人。周君实想,这么晚了,是谁呢?他懊恼地去开门: “哦,小崔!……快进来……还没吃饭吧?”
来人正是跟随周正的政府办公室秘书小崔,他在桌边坐下,说:“哟,是谁过生 日?”周君实切下块蛋糕,递给小崔:“小方的生日。”小崔说:“方姐生日,那我得敬你 一杯!”
小崔说:“是这样的,报社电话通知周主任,说今晚付印,明天就可以拿到报纸 了。周主任派我带车来接你们,无论如何,明天必须赶回月明。”他把蛋糕吃了,酒 也敬了,又说,“我就住在峡州宾馆,前台的小姑娘知道你家地址,我才找到这儿来 了。”小崔是个机灵人,说出话来严丝合缝的,这才让周君实心里踏实了。
小崔起身要走:“那就不打扰了,明早我们在报社会!”
方家媛是个细心而又敏感的人,忙说:“我们一会儿就去宾馆的。明天一起去 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