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看郑姮的《龙江颂》
当晚,市京剧团由郑姮主演的《龙江颂》在峡江剧场开演。周君实和方家媛早早地来到江边。黄昏的滨江,路灯齐改,沿江的大堤上,已经有了不少纳凉的人。再看堤下,江水暗淡,高峡之间,暮云茫茫。江岸与江心,这里与那里,星星点点,闪起了绿的、黄的、红的航标灯,给大江点缀起许多的亮点。周方二人在堤上漫步,看步子,应该是轻松悠闲的。殊不知,出门前,方家媛已经在宾馆里大哭了一场。周君实费了好多口舌才把她安抚下来。临出门时,周君实说:“你生身父亲的事,不要再想了!改天,我们再合计合计,是找,还是不找。等忙过了这档子事,再从长计议,好吗?”
方家媛也知道,仅凭现有的线索,要找到一个从未谋面的人该有多难。再说找不找?为什么找?找到了又会是个什么结果?她心中也是一片茫然。最后,她 的回话依然是,“好吧,我听你的!”所以,此时去看戏,二人的心情还算是放松的。
演出时间将近,二人步入峡江剧场。刚进前门大厅,迎面走来一人,长发披肩, 浓密的大胡子,用方家媛后来的话说,就像是画上的马克思,只是胡子的颜色不同 而己。大胡子把周君实肩头一拍:“小周,你不是去山里了吗?”周君实寒暄几句后, 向方家媛作介绍:“这位是市歌舞团的音乐编导于一夫同志,大名鼎鼎的音乐家。”
随后又向于导介绍了方家媛。于导说:“什么时候回来了,我们再合作一次!”周君 实问:“团里有任务了?”“国庆节,有一台晚会。到目前为止,节目单还没个影儿。
市领导说了,这次要上全新的节目。”“哦……”周君实沉吟之际,忽地想起刘丹桂, 忙说:“王老,我这次去山里,发现了一个金嗓子,你要不要去看看!”
王一夫说:“我正在物色原生态歌手,己经在长阳找到了两个。”他掏出口袋中 的笔和小本子,“你把那人的地址写来。正好下个月秭归有个活动,如果抽得出时 间,我一定去会会。”
进场铃响了,三人才走进剧场大厅。周方二人找到座位,甲级票,不远不近,正 对台中。方家媛还在回味周君实和于一夫的对话,便问:“你刚才说的是丹桂吧?”
周君实说:“是呵。她那个嗓子是先天的,从娘胎里带来的。你也听过,那确实是非 同一般的。如果让她在宜昌露一手,应该会有好的反响的。”方家媛说:“你想让她 进歌舞团?”周君实说:“那个可能性不大。我知道,歌舞团进人是两个渠道,一个是 大专院校毕业生,一个是从各县文工团挖角。丹桂如果被于导看中了,就可以接受 正规的培训。至于能不能进团,那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方家媛暗想,他如此地热心地为刘丹桂着想,该不会有什么企念吧!她正准备 往下问话时,演出开始了。
开场铃响起,大幕拉开,《龙江颂》开演了。《龙江颂》是继八个样板戏之后,又一 部有影响的现代京剧,它主要赞扬了一种牺牲自己,顾全大局的共产主义风格,也 就是“龙江”风格。主人公是福建某地龙江大队党支部书记江水英。这部戏最早是 由上海京剧院精心打磨的,主演为上海名角李炳淑。宜昌市京剧团今天主演江水 英是郑姮。当她以轻盈而又矫健的步伐出场时,剧场内顿时如同平静的海面陡然 膨胀起来,卷起一阵阵暴风雨,观众热烈的掌声,甚至压过了前台乐池的锣鼓声 ……
好一个郑姮,果然身手不凡,唱念做打,样样精湛。特别是她的唱功,以气托 身,以声送字,以字达情,以情化腔,唱腔感人。时而如撕丝裂帛,时而如藕断丝连, 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春雨潇潇,委婉动听,扣人心弦。那一句句戏词像珠子似 的,从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抬足之中,一粒一粒地滚落下来,滴在地上,溅到空中,最 后落进观众的心里,引起一片深远的回音。
当剧终落幕时,观众纷纷起立鼓掌,演员们两次谢幕,才把不舍离开的观众送 出剧场。
在回宾馆的路上,方家媛问:“你的文章构思好了?”周君实说:“你先说说你的 感受吧!”方家媛想了想,一二三四地说了几点。周君实说:“你刚才说的话,变成文 字,就是剧评。……我们先说好哈,剧评我写,你的名字可要借用一下啰!”“那不合 适吧……我倒有个主意,用笔名。”周君实说:“我把你刚才说的也写进去。笔名 ……就叫方舟吧!”“不行,方周不像个人名,用周方还差不多。周方,周方,这名字 显得正直。”
周君实说:“我说的方舟是诺亚方舟的方舟,那可是逃脱大劫的生命之舟,希望 用这个名字给你,也给我带来好运!”
方家媛一笑:“我还以为是把我俩的姓组合的方周咧!行,听你的,诺亚方舟!”
次日,早饭后,方家媛问:“今天怎么安排?”周君实说:“去三遊洞玩,那可是宜 昌市的一张名片。”方家媛不假思索地说:“山里的人,山呵,洞呵,见的多了。我倒 有个想法,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去你家,让我这个乡里人见识见识城里人的生活。”
周君实面有难色:“你不是看见了吗,我那个窝儿灰坨坨的,坐都坐不下去。”“今天 听我的,就去你家,正好把屋子打扫一下。”“行!”
走出宾馆,路过红卫商场时,周君实说:“来趟宜昌不容易,去商场看看。”进了 商场,方家媛挑选了几件衣服,正要付款,周君实说:“哟,差点忘了,丹桂托我给她 买身衣裳,钱都带来了。你帮她挑挑吧!”方家媛将信将疑:“我怎么晓得她喜欢什 么样式,什么颜色的。”周君实只好继续扯谎:“她说了,只要是你挑的,她肯定喜欢。 你俩身材也差不多,应该好选。”方家媛这才又认真地选了一身。二人走出商场时, 周君实忽然说:“你稍等一会儿,我忘了一样。”他快步折返,走向内衣部。等他回来 时,手里拎了一套粉色的女式内衣,交给了方家媛。方家媛说:“又要你花钱了 ……”周君实涎着脸说:“那要看为谁花钱啰。”方家媛脸一红:“你呀……”
周君实住的是个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几个月没住人,地上,家具上都有了一 层薄灰。一进门,方家媛就指派开了:“你拖地,抹灰,收拾屋子。我来洗床上的,窗 帘这些东西……有大脚盆吗?”
方家媛是个好劳力,是个好女人。只见她三下两下就把要洗的都收拢,放到卫 生间的一个大木盆里,倒进一些洗衣粉,拧开水龙头,搓揉浸泡一阵,然后脱去鞋 袜,挽起裤脚,打着赤脚,在盆中踩踏起来。
二人正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就听见有人敲门,周君实开门一看:“呵,嫂子 ……”那嫂子依着门框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到我屋里坐坐?”“回来有两天 了,一直在报社里,没住家里。”嫂子探身往里观看,正好看见卫生间里方家媛的后 背:“哟,你还金屋藏娇呀!”周君实忙解释:“秭归的同志,和我一起来宜昌改稿子 的。”“哦……我还以为是……还记得我说过的吗?谈女朋友了,让嫂子给你参考参 考。”“那是,那是。嫂子的话我怎么忘得了!”“好,你忙,忙完了过来坐坐!”
嫂子一走,方家媛问:“谁呀?”“对门的嫂子,她丈夫是组织部的科长,管人事 的。”他俏皮地一笑,“就是管你们这些干部的。”方家媛说:“我这么低的级别,怕是不归他管吧。”“那可说不定,有一天你就成了他管得着的。”方家媛说:“借你的吉 言,但愿有那一天。”周君实说:“等他们下班了,过去坐会,说不准以后会同他们打 交道的。”
方家媛洗了一盆又一盆,周君实就一盆又一盆地端上顶楼的平台去晾晒。
屋子收拾好了,要洗的也都洗完了。再看周方二人,都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似 的,汗浸浸,水淋淋的。周君实看见方家媛那劳累的样子,心疼地说:“看你都累成 什么样了……”“说什么唻……”她把额前汗湿的头发往上一撩,“这算什么?你为 我做的还少么?”周君实听了,心头一热:“你快去冲个凉,我去下面条,中午就凑合 一顿。”方家媛笑着说:“我还准备露一手哩!”“睌饭你来弄,我当下手!”
午饭后,周君实让方家媛躺一会,自己去买菜。刚出门,就见对门的丁科长从 楼下走上来:“哟,小周回来了!”周君实伸出手:“才从乡里回来,在报社改稿子。”
“好哇,”丁科长握住他的手,“是不是要熬出头了?……走,到我屋里聊聊。”周君实 说:“好的,我一会儿过来。”
周君实返身进屋,见方家媛并没睡,正在书房看书,便说:“丁科长回了,我们过 去坐坐。”方家媛嗯了一声。周君实赶忙在柜里翻找,找到几包茶叶,看了看,又摇 摇头。方家媛问:“怎么啦?”周君实说:“以前我下乡回来,总要给丁科长带点什么, 这次走得急就忘了。”他直起腰,把茶叶放在书桌上,“这是邓村的茶,总不好说是秭 归的吧。”
方家媛把茶叶袋打开,看了看,又闻了闻,说:“这茶和我们那儿前坪的茶差不 多,说是秭归的也说得过去。……你找两个袋子,换个包装就行了。”她又补一句, “拿过去,你不说是哪里的茶就是。”周君实憨憨一笑:“也只能如此了。”
走进对门丁家,刚好丁科长夫妇己吃过饭。周君实把茶叶顺手往桌上一放,就 和方家媛坐到三人沙发上了。丁夫人一边上茶,一边说:“小周哇,你礼性大。以后 不许呵!”周君实说:“哪天,丁科长把我调到一个不下乡的单位,我就不带啰!”丁科 长说:“我可没这大能耐,能安排你这大作家!”
周君实开始介绍方家媛,也着实地吹了一番。丁科长长得胖,躺在单人沙发上 也不大动,他用手指在沙发扶背上叩着说:“小方算得上是个人才,在基层干部队伍 中,是不多见的。她可以也应该有一个更大的工作空间。”他话头一转,“不过,要上 一个台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除非是上面的人,慧眼识珠,才有破格提用的可能。 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这个人所做的工作,确实能震动一方。”
嫂子也姓方,听他们说方家媛,一下子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挤到方家媛身边, 抓起她的手,亲热地说:“哎哟,是本家的妹娃儿呵。”她上下打量起方家媛,转过脸 对丈夫说,“老丁,我这妹子又年轻,又这么有才,干脆,把她调到我们妇联去,我们 那儿差的就是笔杆子!”
丁科长说:“你说的轻巧,有那么容易的事!”嫂子立刻顶了一句:“去年,你们不 也提拔了几个公社的干部?”“那是地区革委会主任点了名的,我们敢不办!”到后来,四个人变成了“两对谈”,周君实对丁科长讲下乡见闻,两个女人说起 了悄悄话。见上班时间将近,周方二人这才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