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又见春桃
次日,周君实起了个大早,带着香桂,直奔县卫生院。抽完血,就买了豆浆、油香等让她吃了。尔后一个科室一个科室的进出,逐项检查。返回招待所时,已是午饭时间了。
饭后,周君实交代香桂:“如果没有招工这档子事,我就准备带你去街上逛逛,顺便把凡立丁买了。现在看来不行了,一是城里我熟人多,二是怕遇上两河来的人,日后他们会猜出来是我帮的忙。-我们还是小心点为好。这样,我这里有钱,等会儿你自己去百货公司去买。”
“我带的有钱……”香桂说。
“怎么,花哥哥的钱,不可以吗?”这是他第一次承认他哥哥的名分。他把钱放到香桂手上,“归州也就两条街,我们这儿是后街,卖东西的大都在前街。我还有事要办,就不陪你了。”
“早点回呵……”“你放心,我早去早回。”他又补了一句,“让你一个人呆在这儿,我也不放心呵。”
安排好香桂,周君实先到邮电局,接连打了几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宜昌日报》副刊部的那个朋友,询问刘丹桂那篇《姑嫂情》的处理情况,电话那头就是一阵哈哈声:“你老弟又收女弟子了?”“什么又又又,再又,也赶不上你收得多!”“是不是有什么艳遇,老实交代呵!”“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不晓得,我这回是下乡接受改造的!”“那正好哇,公子落难,遇到了一个小姐,七改造,八改造,就改造到床上去了。”“别废话了,这电话费我出不起!快说稿子的事吧!”那头这才说起正经话来:“那稿子早就准备发,只是这一周版面有点紧,一时排不过来。你放心,你老弟交的事,我还会不尽心办!发是肯定的,时间我就不好说死了!”有了这句话,周君实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第二个电话打给单位的会计,希望把工资及粮票及时寄来。
第三个电话打给前妻杨映红。虽说是离了婚,但感情上还是有些藕断丝连的,不是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嘛。何况他们是协议离婚,不像有的人,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弄得像仇人一般。更何况,他还在她麾下,还要服她管呀!杨映红接到电话,开始还感到有些意外,等周君实把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情况大致“汇报”之后,也有些感动,她说:“你呀,就是政治上觉悟迟钝,要是早一点醒悟,也不至于弄到今天这个状况。”七七八八说了一大通之后,她叮嘱道:“把你的地址告诉我,我给你寄点吃的!”周君实略作思索,说:“算了吧!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不缺什么的。”
刚走出邮电局,就听见有人喊:“周同志,周同志……”回头一看,是一个女人,穿一身新衣,光鲜光鲜的,有点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那女人说:“我是春桃呀,月明的……”周君实一下子回忆起来,果然是春桃!只是那时的她,衣服是打了补丁的,脸上也是缺少光泽的,哪像今日,脸红如桃,容光焕发的。他感到奇怪:“你怎么在这儿?”春桃显得十分高兴,说:“走,到家说去!”
春桃带着他,走过前街,穿过迎和门,来到一处板壁屋前,大门敞开着。春桃进门就叫开了:“张军,来客人啦!”就见一个胖胖的男人,从里屋走出来:“来啦,来啦!”那男人看样子,四十出头,胖胖的,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一脸的慈祥。春桃俨然是家中的主人,指挥着那男人,让座,上烟,泡茶……
周君实摆摆手:“别忙乎了,我不抽烟!”
周君实喝着茶,打量屋子里,却见一角里大包小包放了一堆,似乎是有人要出远门的样子。春桃此时才揭开谜底,她说:“还是要感谢方同志和周同志啦!那次,你俩不是答应帮我一把吗。我还以为是说说,哪想到,为我的事方同志专门去了两河,找到区里的孙干事。孙干事人也好,又专门上我家,问我有什么要求,我就一句话,只要不饿饭就行!这不,就介绍了他,”她把那男人指了一下,“他在新疆工作,先前当兵过去的,如今在地方上。他老婆是病死了的,没有小孩,听说我有娃儿,高兴得不得了!”周君实也高兴了:“拿手续了?”
“都半个月了。”春桃面露喜色,又略带羞涩,“准备明天就去新疆。以后,我们两母子也成新彊人啦!”
“你娃儿咧?”
“婆婆带他玩去了!”
等张军进里屋时,周君实小声问春桃:“怎么样,他人好吗?”
“好着哩!不瞒周同志您说,我这才晓得,我是个女人,是个有人疼的女人。想先前,那哪里是个女人哪!”
周君实凭直觉,也感觉到张军是个心疼女人的男人,不免为春桃感到庆幸,从此离却穷山去,白头偕老伴夫君。
分手时,春桃拿出一个已写好邮寄地址的包裏,交给周君实:“正准备去邮寄,碰巧就遇见您了。”周君实扫了一眼,见收件人是方家媛,便问:“这是什么?”春桃说:“您和方同志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是不会忘记的,给方同志做了一双鞋,给您扎了双鞋垫,就作个留念吧!请你转告方同志,月明山上那个受苦受难的女人,今天奔亮处走了!”
张军也凑上来,递过一大包喜糖。周君实说:“这个好,吃喜糖沾喜气啊!”他握住张军的手说:“大哥,今生今世要好好地心疼嫂子呵!”张军只是憨憨地笑:“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辞别了张军夫妇,周君实赶到照相馆。因为昨天周君实说得急,照相馆师傅连夜把照片冲洗好了,放大的十几张也都晾干,卷好。周君实一一过目,十分满意。又买了些胶卷,一并付款。这才坐在柜台外的桌子边,把方家媛、赵香桂、刘丹桂的照片择出来,用三个纸袋装好,写上名字。
走出照相馆,又到新华书店。进城之前,他就想好了要买两本书,一本是穆青的《县委书记的好榜样——焦裕禄》,一本是梅白写的《湖北的焦裕禄——白水田》。这两篇长篇通讯,是那个时代最有影响力的通讯范本,他想从中借鉴一些可取可用的东西。营业员十分热情,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禁不住周君实再三央求,那营业员又带他去后面书库里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封存的一大堆书中找到了。
马不停蹄,又奔百货公司门市部,挑了块上海牌的女式手表,又买了些副食和几段布料。等他大包小包的提着,赶回招待所时,己是傍晚了。
敲了香桂的房门,居然没人应。周君实不免有些焦虑,想香桂一个山里女娃,第一次进城,人生地不熟的,如果有什么闪失,那可如何是好!他把东西放在自己房里,又急匆匆下楼,准备去找人。就在这时,香桂迎面而来,让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及细问,就带她上楼了。
回到香桂所住的房里,香桂把买来的东西往床上一放,笑着说:“你怕我走丢了?……怎么会哩?归州也就这两条街,我差不多都走遍了!”周君实心想,她说的也是。有人对归州作过形容,说街那边的人家炒菜,对街的人家闻的到菜味,说明街的窄;从街东头出发,点上一只烟,到了西头,烟还没抽完,说明街的短。香桂虽说是山里姑娘,头次进城,可也是读过书的人,认识字就认识门牌,知道单位及商家。再说,鼻子下面是大路,只要开口问人,那还会迷路吗?真正容易迷路的是大山,那里面才叫是迷宫哩?
他没有接着她的话再去说归州街的小,而是说出了自己刚才的心情:“你晓得,什么叫担心吗?”她歪着头,俏皮地说:“担心谁呀?”“明知故问……还没吃饭吧!你等着,我上街买去!”
吃饭的时候,周君实故意问:“怎么,你把归州街都走遍了?”“我哪有心思逛街,哥哥不陪我,一个人逛有什么意思!”“下回,我专门陪你逛,看屈原祠、九龙奔江、将军堡、迎和门,还有鸭子潭、恋爱桥……”
“什么什么桥?”香桂一口饭还含在嘴里,问。
“恋爱桥哇!”
“在哪儿?远不远?”
“就在城西,不算远。”
“等会儿带我去看看,好吗?”
“天都要黑了,看也看不出个名堂来。下次吧!”
“不嘛,你就答应我这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