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崔氏（上）
大队人马刚走出院子，就听到前边的队伍开始喧闹，似乎是卢大人已经到了，正在和郑夫人在口角。我正在想要不要出去看个热闹，忽然察觉远处天空中似乎出现了一个黑点，让我感觉怪异，不由的驻足观望。只见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等我看清楚黑点是一把如飞火流星般的长枪时，长枪已经离我不过数丈。我吃了一惊，这长枪去势极猛，显然是带了不俗的功力，目标似乎并不是我而是我身边的卢文炼。
我搂住凤凰，赶忙一把推开卢文炼，握剑准备单手接下这一枪。电光石火间，我忽然发觉长枪有急速下坠的迹象。我唯恐有诈，也不及细想，立即便放弃接枪，飞身扑向了被我推开的卢文炼，两个孩子都被我抱在怀里在地上滚了一圈。此时长枪已经坠地，深深的砸在卢文炼之前所站地面前半米，溅得四周尘土飞扬。我立即起身戒备，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这几下突变陡生，我只凭着本能反应应对，只觉得惊心动魄，吓出一身冷汗。
我循着长枪飞来的路径望去，只见一个人影从远处的屋顶掠了过来，身法轻飘飘的甚是快捷。我凝神一看，姿态依稀是个女人，衣着却是男装，只带着随身佩剑，走近一看竟然是个颇为端丽的妇人。我心下暗暗吃惊，正待开口，却突然听的身边的卢文炼出声道：“娘？怎么是你？”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这妇人就是崔氏？此时卢文炼已经顾不得他满身的尘土，冲上前去扯着那妇人说话。那妇人面带微笑，一脸慈爱抚着卢文炼的头顶。我皱着眉，颇感不快，拉着凤凰便往房间里走去。
我刚走出数步，便听到那妇人唤道：“先生留步。”
我停顿了一下，道：“进屋说话。”便自顾着带着凤凰进屋去了。
诸人进屋之后，尚未坐下，我也还没开口，崔氏就朝我点了点头，道：“妾身唐突，冒犯了先生，还请先生海涵。”
我拱手还礼道：“夫人太客气了。刚才得见夫人掷枪神技，真是大开眼界。”
崔氏道：“崔家世代有人从军，这本是先辈从战场上淬炼出来的杀敌之技，唤作“流星赶月”，用在武林之中却难有施展的机会，让先生见笑了。”
我不由的心中骂娘，刚才那枪杀气腾腾，着实给我的惊吓不小，如此轻描淡写真叫人不爽。崔氏见我不语，又道：“妾身一直在远处见识先生大发神威戏弄郑家的两个丫头，刚才先生若不是要护着两个孩子，那一枪根本为难不了先生。”
卢文炼在一旁接口道：“对啊，娘朝我们丢枪干什么，还有就是这枪是怎么丢的，好厉害啊。”
我稍作思索，崔氏所言不差，这种光天化日下的远距离投掷，在战场上可以由量引起质变。武林中大多短兵相接，一般暗器也比这个难对付多了。而且行走江湖，长枪携带不如刀剑方便，崔氏那枪估计就是在将军府随手拿的……那么，崔氏掷枪的意思估计就只是一次试探罢了。
我瞅着身边这两个孩子，有话想问却一时不便开口，崔氏则道：“文炼，你跟这位……嗯？”崔氏看着凤凰突然出了神，愣愣的盯了好一会儿，看的小凤凰都有些毛毛的。我瞧着不对，便道：“丫头，你带着文炼去隔壁玩一会儿。”凤凰倒也乖觉，行了礼便带着卢文焕下去了。
崔氏这时也醒悟过来，面上有些讪讪，主动开口道：“令师妹天资极高，我生平从未见过如此出色的女孩儿，未免有些出神，先生勿见怪。”
我有些吃惊，原来崔氏看的是这个？真不知道这是怎么看出来的……我突然想起夜探将军府的那一夜，卢将军也是这样盯着凤凰看了一会儿，我当时还以为是他看出凤凰中过傀儡术。凤凰的资质已经到了如此显眼的程度了吗，为啥我却看不出来了，只觉得是个聪明又可恶的小丫头罢了。
我想着心事没有说话，崔氏继续道：“先生……想来是知道一些什么了？”
我皱了皱眉，道：“我大约能猜到你们想干什么，但是却并不完全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刚才斗了半晌，跑步都不知道跑了多少圈，又被激出一身冷汗，颇感口干，下意识的站起来喊道：“夏烟，上茶！”
我说完便觉得不对，夏烟被我派出去搬救兵了，不知何故一直也没见她回来。我不由有些讪讪，刚准备打个哈哈，却突然听到门外有人答道：“先生请稍等。”
答话者正是夏烟！我听了一愣，一屁股又坐了下来，皱了眉开始思考。崔氏也不再说话，静静的等着。
我思索良久，有些出神，直到夏烟送来茶水，茶具轻轻的磕在桌面上，我方醒过神来。我盯着夏烟，缓缓说道：“你不是卢家的丫鬟，你是崔家的人，那天晚上你和我过了几招，也是崔家的武功。”
夏烟并不答话，只行了一礼就退下了。崔氏则接口道：“先生猜的不错，夏烟确实是我的人。”
我道：“我一直以为将军府既是江湖世家，又是武将府邸，想必下人们也是人人会武。直到今天我见郑夫人带来的人里，会武的也不过一个婆子而已。夏烟既然会武，又是卢将军安排在我身边，想必除了伺候我们兄妹，还有别的用途。”
崔氏倒也干脆，点头称是。
我继续道：“我和夏烟动手的那天晚上，卢将军分明早有安排对付傀儡妖人，却故意没有告诉我，但又把我的院子安排的如此之近，分明也是想看我的反应。”
崔氏继续点头。
我直视崔氏，又接着道：“今天，我刚逼退了郑夫人，卢将军就到院子外面，未免也太巧。”
崔氏笑笑，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崔夫人最后那杆掷枪，那就更明显了，那就是一个测试。”
崔氏笑道：“先生料事如神。”
“那么……你们得到你们要的答案了么。”我冷冷道。
崔氏笑意一收，肃容朝我行了一礼。我闪到一边，不受她的礼，道：“李某当不起。”
崔氏还待开口，此时忽然听到门外响起脚步声，随即听到夏烟唤了一声“老爷”，便见卢将军推门进来了。我朝卢将军施了一礼，便默不作声的站在一边。卢将军目视崔氏，崔氏摇了摇头，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卢将军突然开口道：“李先生，你到将军府来，目的是什么？”
我被问的一愣，沉默了片刻，火气开始逐渐消退，答道：“求财而已。”
卢将军笑了笑，道：“你来将军府太过突兀，所以我派人详细查过你的底细。你和你师父确实是多年前来到樊阳，你师父一直在县学教书，大约七年前你师妹出生，但生母不详。随后不久你师父离世，你独自一人抚养你师妹长大。这些年来，你靠街坊和你师父的学生接济，给人代写书信，又或者打短工维持生计。你一直住在明镜坊，基本没离开过樊阳。认识你的人不少，却唯独没有人见你施展过武功。直到那天夜里，活人傀儡重现人间，你出现在将军府，展示出惊人的身手。”
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答道：“将军所言无虚。”
卢将军继续道：“在将军府的这些日子里，我逐渐确定你无恶意，但始终目的不明，求财我也想到过，因为门房告诉过我你曾抱着你师妹求见过我。”
我也笑道：“就是求财那么简单。我师妹确实是中了某种异术，我当时以为是傀儡妖术。为了救师妹，我基本用尽了所余钱财。人是救回来了，但后续调养身子我却没钱了。我之所以以前从来没展示过武功，确实是师命，我也从来没意识到可以利用武功谋生。直到那天白天被将军府的门房所阻，我只得竭力一试，只不过我也没想到会遇到傀儡妖人。现在想来，那天夜里，大人防范的根本不是傀儡妖人吧。”
卢将军点了点头道：“这件事稍后再说。这些天的观察，你说你是求财倒也说得通。但是有一件事，为什么我让文炼拜你为师，你却只肯当个西席？若你真收了徒弟，难不成我还会亏待独子的恩师？”
我不由莞尔道：“大人说笑了，如今看来，你让文炼拜我为师难道不也是一种试探？”
卢将军哈哈大笑，崔氏也是轻轻掩口，眉眼弯弯尽是笑意。
笑过之后，我收敛笑意，叹了口气道：”现在看来，将军是真的想让文炼拜我为师了？”
卢将军也肃容道：“先生实则是文武双全的人才，人品也是难得。我是真心想让炼儿拜你为师。”
我直视卢将军的眼睛，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那么急？为什么一定要拜师？”
问完这个，场上瞬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没有人说话。过了良久，崔氏突然开口缓缓道：“先生想必也猜到，我姓崔，出身柏岭崔氏。我是三房嫡长女，父亲早亡，崔家世代有人拜将守边，我便从小跟着我二伯在边关长大。
卢将军接口道：“卢某出身卢家旁支，我那一房早已没落，我为求出人头地，年少时便投入军中，便在北疆遇到了她。”卢将军说到这里，眼神转向崔氏，二人相视一笑。
卢将军继续道：“我俩日久生情，倾心互许，我曾向崔家提亲求娶，只可惜当时崔家看不上我，族中尊长想把她嫁入肇郡李氏。”
“她用尽了办法，也无法推掉这门婚事，只得只身逃出崔家，暗中跟了我。”
“我于是发奋图强，频立军功，终于引起了卢家的重视。但族中尊长安排，让我娶郑家女儿。郑家既是武林世家，也是官宦世家，我亦有父母在堂，这门婚事抗拒不得，只得迎娶郑氏入门。”
“郑家助我平步青云，坐到了征西将军的位置，总算是出人头地啦，可我只想娶我想娶的人。”
“她跟了我这么多年，一直也入不了我家的门，无论是郑家还是崔家，都不会容忍她做妾。”
“文炼五岁的时候，郑氏发现了他们母子的存在，郑家，崔家，甚至卢家家族内部均感震怒，都要拿住他们母子。”
“文炼不但入不了族谱，也进不了族学，甚至光明正大的身份都没有。”
“边军三年一换防，我明年就要重新轮换到北疆。在我身边，我尚能护住他们母子，可北疆苦寒战场凶险……”
我静静的听着卢将军的诉说，听到这里大致也就明白了，接口道：“崔夫人不为诸家族所容，郑夫人是家眷要留守，所以崔夫人势必跟您上战场，而且您并不打算带文炼同去。既是如此，那文炼身边就需要人照顾，护他周全。”我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我虽然入府不久，你们却想到了我。”我不由苦笑，“大人身边再也没有亲信了么？文焕公子不是么？”
卢将军摇头道：“原本有考虑过他，但是他也是要跟我上战场的，他是嫡支的子弟，我也不确定在家族里他是不是和我一条心。今天来找我求救的人里，没有他的人。”
我突然醒悟过来，卢将军并不是没有亲信，而是没有合适的亲信。卢文焕就算卢将军信得过也没有意义，他是卢家的人，他也无法应付卢家的长辈。卢将军身边的人大多出身卢氏，不可能为此对抗整个家族。而拜我为师就不一样了，我不用卖这三家的面子。所谓天地亲君师，若我是卢文炼的师父，在他父母不在的场合，他又无法入族，我就可以算他的全权监护人，三家找他麻烦我都可以出面。最最关键的一点是，卢将军认为我武功够高，足够应付三家的各位高手。
我不由有些汗颜，三世家屹立武林数十年，人人会武，藏龙卧虎不知道有多少高手，我又如何应付的过来！我也不想再兜圈子，直接起身拱手道：“卢郑崔均是武林世家，人才济济，不计其数。在下只身一人，还有先师所遗孤女需要养大，只怕是难担此重任，烦请将军另请高明，李老实在此谢过将军厚爱。”说完拿起岁月就走，准备去隔壁叫凤凰收拾行装走人。
卢将军急忙拦住，崔氏也起身过来相劝。我觉得此事没有讨论的空间，也不愿再费口舌，直接喊道：“凤凰！凤凰！过来！”
立即便听到凤凰清脆的应和声，片刻后就看到小丫头进了门，身旁还跟着卢文炼，夏烟也站在门口张望。我道：“丫头，我们走吧，快来谢过将军大人这些天的款待和照顾。”
凤凰不明就里，但还是乖乖的蹲身行礼。卢文炼倒也不傻，似是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箭步扑了上来抱住了我的腿，啥也不说，只是跪地放声大哭。我一时哭笑不得，只是叫他起身放手，卢文炼反而抱的更紧，哭的更凶。我思及这孩子此生难有名分，奸生子的身份只怕要背负一世。他父母做了错事，他却是无辜。我心下生怜，这孩子虽与我没见几面，情分不深，却不料他竟这般舍不得我。我不由的抚着他的头，低声相慰。凤凰也蹲下搂着他的胳膊相劝。
卢将军和崔氏见状便不再多话，只由着卢文炼放肆大哭。我颇感为难，想狠心甩开卢文炼走人，又觉自己下不了这个手。我看着凤凰，这丫头也在泪汪汪的看着我。我长叹一声，转身向卢将军道：“文炼这孩子……我也着实喜欢，但此事非同小可，我还须与我师妹再商量一晚，明日再答复将军如何？”
卢将军还想说什么，崔氏赶忙拉了拉他衣角，卢将军立即闭口不言，一起把卢文炼劝走了。我长出一口气，却看到夏烟依然留在院子里。今天折腾半晌，变化陡现，我一时觉得颇为疲惫，没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