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正月十五，清晨，正直上元佳节，为了迎接一年一度的元宵盛会，京城闹市人声喧嚣，五彩缤纷的灯笼挂满街头，端的是一片热闹繁华之景象。
城北定北王府门前，一名小厮冒着清晨的寒气匆匆而来，到了王府大门前，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毕恭毕敬地交给了王府守卫，“安国公的亲笔书信，还请尽快转呈王爷——”
守卫接过信封，不过片刻便呈至定北王萧恪面前。
彼时，萧恪一身玄色劲装，腰佩玉带，身形笔挺轩昂出现在书房内。
得知安国公府送来了书信，他坐到书案前取出书信，看到书信上的内容后剑眉微挑。
副将杨林见了便道，“王爷，可是有何事？”
萧恪轻轻摇头，“无事。只是安国公将今日见面的地址换了，改成了八方楼。”
他手上这封书信的确是舒镇安的亲笔书信，只是却突然将今日见面的地方从安国公府改成八方楼二楼’天’字号雅间，时间定在午时。
萧恪有些疑惑，然而想到今日舒镇安邀他见面的目的，又了然了。
副将杨林道，“那王爷，可要属下陪您同去？”
萧恪摆手道，“不必，一个小小的户部侍郎而已，不值这么大阵仗。”
副将杨林拱手应下，随即不再多问。
与此同时，安国公府东苑内，气氛却是一片沉凝肃然。
安国公舒镇安一身绯红官袍正襟坐于主位之上，盯着此刻跪在堂下，一身素衣，长发及腰，仅用一根银簪绾成单螺髻的舒敏，眸色一片冷然。
“看来，你已经有所决定了？”
舒敏眉目温婉而平静，“是。”
舒镇安身旁，言氏一脸焦急之色，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轻唤一声，“敏姐儿……”似乎有太多话想说，最终在舒敏平静而决然的面色中化为一声叹息。
舒镇安见此眸色一沉，“既然你如此有骨气，那我便成全你，从你踏出国公府门的那一刻起，你将在不是我舒镇安的女儿，舒敏这个名字，你不可在用。从今往后，你与安国公府再无任何关系。”
说罢，舒镇安抬手一挥，“走罢！”
舒敏并未立即起身，而是朝舒镇安与言氏俯身叩首，“女儿还有最后一个不情之请。”
舒镇安沉声道，“说——”
“女儿想带碧玺一同走，她跟了女儿近十年，留在府上也没有她的位置，还请父亲开恩，今日的恩情，与爹娘的养育之恩，日后若有机会，女儿一定回报。”
舒镇安沉着脸没有出声。
言氏在一旁恳求道，“公爷，一个丫头而已，就让她跟了敏儿罢。你总不希望敏儿孤苦无依，流落街头被人欺辱罢。”
舒镇安看了一眼满脸恳求之色的言氏，即便心里有怒，终究没有拒绝，“随你罢。”却没有再看舒敏。
舒敏即刻俯身再叩首，“多谢！”
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言氏，见言氏眼中满是不舍，舒敏心头一滞，再次俯身叩首，“父亲，母亲，女儿不孝，万望珍重——”
说罢，舒敏缓缓起身，转身朝屋外走去。
眼见舒敏即将踏出正屋大门，言氏翛然站起身快步上前，“敏姐儿——”
舒敏脚步一顿，就被追上前来的言氏紧紧抱住，泣不成声道，“我儿——你怎如此狠心啊？”
舒敏心口一痛，不知如何开口时，右手忽然被塞入一个物什，紧接着，就听言氏用仅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轻声道，“沈氏钱庄，玉佩为证。”
舒敏心口一滞，心底深处涌出深深的愧疚与不舍时，言氏又道，“无论如何，你始终是我的女儿，好自珍重。”话落，言氏松手放开了舒敏。
“母亲——万望珍重！”舒敏缓缓说完，随即头也不回地抬脚出了正屋。
廊沿下，碧玺背着一个灰布包裹静候在侧，见舒敏出来立即迎上前，“二姑娘。”
舒敏抬眸看向碧玺，不施粉黛而清姿玉韵的面上愧疚的神色还未退去，她眸色温和地牵着碧玺的手，“离开了国公府，从今往后，你跟着我可能要受苦了，你可愿意？”
碧玺早在舒敏让她自己选择时便做好了决定，此刻听舒敏这么问，她神色坚定地轻轻颔首，“我愿一直陪着二姑娘！”
片刻后，临芝送来了碧玺的卖身契。舒敏收入怀中，随即与碧玺一同从偏门离开了安国公府。
出了府门之后，舒敏驻足，转身回望这高门大院，眼底满是怅然之色，半晌方道，“走罢。”
碧玺道，“姑娘，咱们去哪儿？”
舒敏拿出方才被言氏塞入手中的玉佩，想起言氏的话，她轻声道，“找一辆马车，咱们先去铭记典当行，再去一趟城南沈氏钱庄。争取在午时前，赶到清河码头。”
早在年前，舒敏有了做生意的心思，便将她几件值钱的首饰存在了铭记典当行。准备看行情将那几件首饰卖了，作为她做生意的第一桶金。
只是没想到，事发突然，这钱反而成了她今后傍身的依靠。
然而让舒敏更加没有想到的是，她母亲似乎也为她做了另一番准备。
出了巷口后，碧玺便找了一辆马车，舒敏掩着面纱，与碧玺一同上了马车，往城中朱雀长街的铭记典当行而去。
半个时辰后，从铭记典当行取出那几件首饰，并将其中一件首饰当了一百两银子后，舒敏与碧玺又赶到了沈氏钱庄。
进了钱庄内，舒敏找到掌柜，拿出了言氏递给她的那一枚白玉佩。
掌柜见到玉佩时微微一惊，在看舒敏面色已发生些许变化，神色间隐有一丝恭敬。
“姑娘请稍后片刻，在下去去就来。”
舒敏轻轻颔首。
片刻后，掌柜再露面时，手上拿了一叠银票与一个月白色绣云纹香囊。“姑娘，这些便是这枚玉佩的主人寄存在此之物，共有银票五千两，外加一个香囊。寄物之人交待过，若有人携这枚玉佩来此，在下便要将所有东西奉上。”
舒敏闻言，更是满心复杂与愧疚。她没想到，她母亲竟给她存了五千两白银。
这些钱，舒镇安定然是不知道的，否则她母亲言氏不会如此小心翼翼。
舒敏身后，碧玺更是吃惊得张大了嘴。
五千两啊！有了这些钱，即便没有了从前的锦衣玉食，可这些钱也足够她们此生衣食无忧了。
舒敏接过掌柜递过来的银票与香囊，望着手中的一叠银票，舒敏心念一闪，忽然问，“掌柜的，请问你们这沈氏钱庄，除了京城，还开在哪里？”
“苏州、金陵、长安、洛阳等皆有。”掌柜回道。
“那我这银票可否寄存在此？到了其他州城在取？”
掌柜颔首道，“自然可以，不过还请姑娘留下名字，届时姑娘可凭玉佩来取。”
“如此甚好。这枚香囊我就留下了，劳烦掌柜了。”舒敏将香囊塞入怀中，又将那叠银票递给掌柜，并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言敏。
出了钱庄后，舒敏收好玉佩。
碧玺紧跟其后，追问道，“姑娘，我们现下去哪儿？”
舒敏摇了摇头，摸出那枚香囊，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是一张纸条。
舒敏取出纸条将其打开，只见白色纸张上写了寥寥数语，是言氏亲笔所写——城东乌衣巷口第一间民房，等我。
看着这熟悉的字迹，舒敏心头一酸，眼中瞬间沁出了泪，然而想到她今日的计划，终究狠下心来，将纸条塞入香囊收好之后，朝碧玺道，“准备一下，我们去清河码头。”
午时，安国公府内。
舒镇安久候定北王萧恪不见踪影，直觉不对。即便萧恪不来，应当也会派人通禀一声，不至于叫他在府上干等。
舒镇安立即让管家徐经义亲自跑一趟定北王府。
萧恪的副将杨林正巧在府上未曾离府，听安国公府的管家上门来询问定北王的行踪，立即察觉不对，当即领了一支小队，与徐经义一同赶往安国公府。
半刻钟后，舒镇安亲眼见到了杨林，才发觉事情不对。
杨林便将萧恪今晨收到一封书信，将见面地址该成八方楼一事告诉了舒镇安。
舒镇安大惊失色，“怎么会？早已约定好来府上做客，我怎会临时改变主意？”
杨林随即掏出从王府书房里找到的那封书信。
舒镇安将之展开，见信上寥寥数语的确是他的字迹，登时一怔。“这……怎么会！”
杨林见此，眸色瞬变，“不好，安国公，来不及多问了，咱们立即去八方楼！”
舒镇安心知此事多半出了差错，却不知究竟是糟了何人算计，当下也不敢在耽搁。立即同杨林等人一起，赶往八方楼。
当舒镇安与杨林一行人赶到八方楼时，已至未时。八方楼内宾客较少。
店家掌柜见舒镇安一身绯红官服，而杨林一身银甲，知他们是官府之人，不敢多惹。
杨林与舒镇安则长驱直入，直奔二楼的天字号雅间。
彼时，雅间外两名护卫见副将杨林突然出现，面面相觑。
杨林上前问道，“王爷何在？”
两名护卫道，“王爷在里头，进去之后就未曾出来。”
杨林心下一急连忙上前敲门，“王爷——属下有要事禀告——！”
半晌没有回应。
杨林不在多问，也来不及责罚这两名护卫，登时抬脚狠狠一踢。
房门应声而开。
杨林大步入内，见外间的红木圆桌上摆了美酒佳肴与两副碗筷，却不见人影。这时，忽听内间传来窸窣之声。
杨林眸色一凝，转身越过四扇水秀屏风，看清内间的情形后，登时僵在原处。
舒镇安紧跟而来，看清内间床榻之上衣衫不整的两人后，面色大变，惊怒道：“舒晴——！你怎会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