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稻草
古丽敏的事儿像一剂兴奋剂,激发了所有人的兴奋细胞和八卦因子,一时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版本众多。好在学校干预,传言的声音很快少了很多。
这期间,那个被众多女孩喜欢的男孩,那个曾经和古丽敏甜言蜜语的男孩儿,就像消失了,从未出现过。
章家明怕安安又陷入之前的情绪低谷里,一直尽可能地陪着她。古丽敏出事儿那天,老师们找她谈话,她强做镇静。谈话结束,她开始不自觉的后怕,回诊所的路上仍在止不住发抖。他拉住她,抱住她,轻抚后背,和她说:“没事了,安安,你做的特别特别好。”对于安安来说,他就像是一座屏障,能帮她挡住害怕、担心,让她的心迅速安定下来。
一切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
安安每天拉着古丽敏一起复习,她也一点点有了起色。她和安安说这次期末考试自己一定要考回前一百名,让安安一定不要因为她的事儿再分心。
周六上午,四个女孩儿都在教室复习,不知不觉竟过了午饭时间。觉得饿了,只好到外面随便吃点。
学校外面最多的就是冷面馆。东北的冷面筋道滑顺,夏天来一碗,冰冰爽爽,酸甜咸辣可自选,绝对是物美价廉、省时省钱的绝佳选择,最适合学生党。
过了饭点儿,冷面馆里人已不多。老板娘热情招呼,四碗冷面很快就上了桌。一口下肚,冰冰凉凉,满满幸福感,几个人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旁边的包间里传来划拳的声音,好像有人不太会划,一直在被罚酒。等到划拳暂时告一段落,里面人开始说话时,几个姑娘都不约而同看向彼此。
是范瑞的声音:“老郭,这顿你请啊。划拳让你划出这水平,也是不容易。”
“行,我请就我请。”被叫老郭的人,醉里醉气的说。
“我说范瑞,往常出来吃饭,王佳都跟你尾巴似的,今儿人呢?”另一个男生的声音,似乎没太喝酒的感觉。
“烦死了,让我彻底甩了。”
“甩了好,太黏人,不懂事儿。”老郭的声音最大,大概酒喝得最多,“要我看啊,还是那个高一的好,娇小玲珑的,懂事还不黏人,对你情根深种,为了你命都舍得。”
“那个啊,更不敢要了。”范瑞发出诡异的笑声,“随便和她玩玩而已,哪知道她这么玩不起。真要死了,我可害怕。”放肆的笑声再次响起,旁边人也都跟着一起笑起来。
古丽敏的脸色难看极了,一口冷面咬在嘴里,咽不下吐不出的当口,李桑已经冲进了旁边包间里。
“范瑞,你还要不要脸?”李桑因为生气,脸涨得通红,站在门口质问。
古丽敏去拉她:“咱们走,不和他们说。”
“不行,今天必须说明白了。”李桑甩开她。
她俩拉拉扯扯,范瑞身边的男生看热闹似的哄笑,没人拿她俩的愤怒和难过当回事,也没人注意到安安什么时候进了屋子,站到范瑞身边,把桌上的汤汤菜菜一股脑洒在了他头上。
“你干嘛?”那个叫老郭的抬手把安安推到旁边。
范瑞倒是冷静得出奇,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和老郭说:“别动她。”
“什么情况,范瑞,你不是吧,这都能忍?”老郭瞪着双眼。
范瑞没抬头,继续擦着无法直视的头发。
李桑高兴地拍手叫好:“大帅哥,你现在才是真帅!”
安安拉过古丽敏,冷着脸对范瑞说:“给她道歉。”
“汤你也洒了,我也没说什么,道歉就算了吧。”范瑞头发上还在滴着油汤,却还是一脸痞笑。
“必须道歉。”安安这一刻的愤怒甚至出乎自己对自己的认知,自从听到范瑞那句‘真要死了,我可害怕’,这些日子沉积的所有情绪都转化了愤怒,让他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厌恶值飙升到了最顶峰。
“你行了啊,别以为我真不敢动你。你们几个女孩在这逞什么能啊,赶紧滚蛋!”范瑞开始不耐烦。
“让谁滚蛋呢?”章家明笑着走进来,把安安拉到身边,后边跟着气喘吁吁的宋欣。
“我可没动她啊”,范瑞摊着手,露出一副“看我这情况就知道”的表情,“赶紧带你小女朋友走。”
章家明转头看向仍然一脸怒容的安安,笑着说:“别生气了,你先出去等我。”
“我不出去,他必须给古丽敏道歉。”可能是因为章家明突然出现,安安紧绷的情绪突然缓解,眼圈泛红。
章家明轻轻推着她往外走,招手让几个女孩都跟着出了屋子。一边走一边和安安说:“嗯,让他道歉。你先到外面等我,好不好?”语气轻柔的好像是自己惹恼了安安,在哄她一般。
到了外面,安安拉住转身欲回的章家明。
“放心,不打架,在这等我,很快就出来。”章家明揉着她的头发说。
里面又发生了什么,几个女孩儿都不得而知。
只看到,范瑞再出来时,是被另外两个人架着出来的,整个脸部都肿了起来。
走过古丽敏身边时,他挣脱那两人的搀扶,弓下腰,缩小和古丽敏的身高差距,不知是扯痛了哪里,咧嘴发出“嘶”的声音。顿了顿,四个女孩都听到他咬着牙说:“对不起,我正式给你道歉。”
古丽敏没有看他,脸上的平静里透着淡淡的悲哀。
他扯着嘴角,笑了下,慢悠悠往学校的方向走。
章家明也从饭店里走出来。
“不是说不打架吗?”安安问。
“没打架,我单方面活动活动筋骨。”他狡黠笑着。
安安刚要再说话,被李桑一嗓子打断:“哇塞,章家明,你也太酷了吧,一打三吗?”
“没有,一打一,那俩是观众。”
李桑沉浸在出了一口气的兴奋里,在前面手舞足蹈,叽叽喳喳。
安安拉住章家明:“谢谢你。但是以后,还是别打架了。”
“行,听你的。”章家明刮她鼻梁,“不生气了吧?”
安安笑着点头。
尽管安安心里有些愧疚和不安,但此刻她也是开心的,没有什么比揍那个混蛋一顿更痛快的了。
本以为一切终于都结束了,却远远不是。
高一的尾声,安安仿佛陷入了一场长长的梦,梦里危机四伏,各色情况,接踵而来。她努力摆脱梦境,想回归从前那般单一又明丽的生活,却总是走不出来,不受控制地在梦里浮浮沉沉。
她讨厌这样的感觉,似乎对自己的生活失去了掌控能力,一切都是未知。
第二天是周日,几个姑娘依旧是教室复习,李桑也似乎受了三个人的影响,一改以往对考试无所谓的态度。
快中午时,学校大门口的保安大叔到教室告诉安安:校门口有人等她,是个三四十岁的女人。
安安想想自己有一段时间没回家了,也许是妈妈来看她,她兴冲冲往大门口跑。
等在校门口的,不是安安妈妈,却是章家明的妈妈。
很多年后,安安依然记得那一幕。
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从一辆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里走下来,上下打量了很久眼前那个左右张望、一脸期待的女孩儿,然后冷冷喊她:“安安,这里。”
开着冷气的车里,气氛比冷气还要冷。
安安不是个擅长和陌生人聊天的人,对方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显然也没有聊天的打算。
她倒是有自报家门的,只是安安在看到她的刹那,也意识到了她是谁。章家明继承了妈妈相貌中的全部优点,一眼望上去,两人还是很相像的。
餐厅的包房里。
这应该是安安第一次和一个陌生的长辈,在这样的氛围下吃饭。或者说,是赴一场鸿门宴。
“我就开门见山了。”女人淡淡开口。
安安不自觉地挺直后背。
“我很早就知道你在和家明谈恋爱,本来没想干涉,但是昨天有人告诉我,他又为了你打了人。我想,还是需要过问一下。”女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安安看着她涂着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想起头一天,她很正式地问章家明:“你怎么总不回家呢?你家,是有什么情况吗?”
她不是个八卦的人,即使是熟识的人,她也不喜欢问别人不太提及的话题。但有了古丽敏的前车之鉴,她想了解,她喜欢的男孩的家庭、家人是什么样的。
章家明开心地笑:“开始关心我了嘛,等咱俩下次约会我从生辰八字给你讲起好不好?”
两个人的两小时桥边约会并没成行,因为安安总觉得最近分心的事情太多,复习计划进展缓慢,这个时候约会她有摆脱不掉的负罪感。她抱着歉意忐忑提起这事儿时,章家明没说什么便拿出那张安安签名的纸,把约会时间改成了期末考试后的晚上,笑着说:“和我说话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等你就是了。安心复你的习,小姑娘!”
“你也是啊”,安安第一次敲他的头。
安安把思绪拉回到女人一开一合的嘴唇上,她的开门见山开了有一会儿了。安安想,不用章家明讲,今天自己可以亲自感受一下了。
“阿姨,您找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安安忍不住打断,客气又疏离,这是她一贯的样子。
“哦”,女人勉强露出见面后第一个笑容,“我是想说,你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您是说时间不合适吗?”
“不是。我并不介意时间问题。”
“那是什么?”安安有点出乎意料,她以为她会和她普及早恋的危害。如果是这样,她觉得自己无力反驳。
“你可能对我们家的情况不太了解。我和他爸爸都比较忙,从小他是在我们一个朋友的武馆里长大的,他从小学武、学散打,但是却从来没打过架。原本以为他只是一时的青春萌动,也没想管,但听说他为你不止一次和别人动手,我想他应该不是小孩儿玩玩的。”
范瑞嘴里的“玩玩”两个字居然出现在一个长辈嘴里,安安莫名反感,但还是耐着性子听她说下去。
“我们也不介意他现在找女朋友,你也不错,长得漂亮,学习也好。只是……”
“只是什么?”安安淡淡开口。
“我对他的未来是有安排的”,女人突然收了挤出很久的笑容,“我也了解过你家里的情况了,咱们两家不合适。”
“您是想说门不当户不对吗?”安安依然是表情淡漠。
女人似乎对她一直冷冷淡淡的表情很不满意,突然开始直言不讳:“是,我是这个意思。现在不太讲究这个了,你父母可能也没有教你这个,但是我家有我家的规矩。”
“那您不应该找我,应该叫您的儿子来,告诉他您家的规矩。”安安感觉自己的自尊心被面前的女人掏了出来,扔在地上,随意踩踏。她的手指在餐桌下微微颤抖,她想起宽厚的爸爸、善良又温柔的妈妈。她和自己说,不能示弱。
面前的女人显然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儿会这样回复她,空气一度凝滞。
“你的意思,是还要和我儿子继续下去了?”女人再次开口,把“我儿子”三个字咬得极重。
“除非他亲自告诉我,和我分手。”安安目光坚定。
女人愣住,转瞬又露出笑容。
“我的儿子我了解。不妨直说好了,这条路走得通,我就不找你了。他不会和你分手,但是你必须和她分手。”
“如果我也不呢?”
“没有我的同意,你们最多也就是谈个恋爱,过个家家,你觉得你还能怎么样呢?”
“我没想那么远,也没想怎么样,您怎么知道,我就不是玩玩而已呢?”安安并不想刻意激怒她,但女人嘴角一直流露的不屑深深刺痛了她,她甚至一时忘记了对方是他喜欢那个男孩儿的妈妈。
年轻气盛,不止男孩儿会,女孩儿也会。
女人并没有被激怒,依然不失优雅地笑笑:“还是分了吧。你刚才问我,如果不分会怎么样?我可以告诉你:接下来,我会请你的父母来,和你们的老师一起谈一谈。谈清楚后,章家明不会再出现在这所学校里。”
安安觉得一直支撑在她胸口的那股气,被瞬间抽走了。
十六七岁的年纪,要多美好有多美好,也要多尴尬有多尴尬。上不上,下不下。不再是个小孩子了,却还远没有自我掌控的能力。
她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爸爸妈妈知道她在学校里谈恋爱会怎么样?以她对父母的了解,他们不会责备,甚至不会干涉,但是他们会担心。她也不能,让一个盛气凌人的女人在自己淳朴善良的父母面前耀武扬威,她不能容忍因为自己给父母带来这么大的难堪。她更不想突然有一天,视线范围里再也没有那个男孩儿,那个给予她无限温柔的男孩儿,如果不能完全拥有,至少不要完全失去吧。
她静静地想着,对面的女人静静地等着。
饭菜凉了,时钟在墙上滴滴答答。
“好,我分。”安安觉得心脏某一处,撕扯疼痛,上下游走。
“什么时候?”女人这次的笑容不再是挤出来的,可以称之为,会心一笑。
“下周。”这两个字,安安是用最后的力气说出来的。
鸿门宴结束了。
安安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的学校。七月初的天气,烈日当头,太阳明晃晃晒在身上,似乎要把人脱掉一层皮。空气中暑气横生,北方少有的闷热潮湿,空气好像静止了,没有一丝风,似乎憋着一场大雨。
这场高一尾声的梦境,安安终究是没能摆脱。章家明妈妈的到来,似最后一根稻草,却重如千斤,压在安安瘦小的肩膀上,道道血痕,肉眼可见。
“下周,分手”,安安脑子里只有这四个字。
再也走不动了,她在路边随意坐下,任眼泪流了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