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波三折
那夜后,安安的心里又安静下来。也快期末了,安安开始定复习计划,一切似乎又步入了正轨。
章家明看着她把复习计划一条条写进笔记本,开心得很,问她:“是不是把重要的事儿也提上日程?”
她愣住想:这不就是重要的事吗?转瞬想起他在那夜的月光下说:“这么重要的事情,要等到你完全清醒的时候再做,你酒桌上要对我说的话,也要等你完全清醒时,再说给我听。”
安安嘴角忍不住上扬,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工整写下:
“和章家明约会。
时间:本周六晚上;
时长:2小时;
地点:小桥边;
出席嘉宾:希望还有月亮。”
章家明把那页纸撕下来,整齐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想了想,又拿出来递给她:“签上名字。”
安安笑着写上:安安,1997年6月15日。
上课、复习、盼着周六快点来,真好!
钱钟书在《围城》里写:约着见一面,就能使见面的前后几天都沾着光,变成好日子”。这话用在他们身上不太恰当,因为他们日日都坐在彼此身边,每天都在见面;这话用在他们身上,又太恰当。伏身功课的日子里,他们都不敢也不能多想。他需要,她更需要一份好成绩,来让自己把这场本分的恋爱谈下去。只有“约会”的那两个小时里,他们可以专心的看着彼此,像真正的恋人。
如果不是接下来的变故,那么一周后,一定又是个绝美的月夜。这世上的事儿啊,终究不是能全盘写进计划的。
古丽敏的状态一直没什么起色,终日郁郁寡欢。安安嫌教室里吵闹,午休时会叫她去图书馆复习,她大多时候都不会去,就算去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她只是把两手合拢塞在两个紧闭的膝盖之间,眼睛盯着某页书角,一动不动。
安安很想帮她,但不知道如何开口,从何处入手,才能不再刺痛她。她不懂为什么古丽敏好像一直走不出来,想着还是给她时间,就这样慢慢陪着她熬吧,总会过去。
但她没有料到,古丽敏熬不过去了。
体育课上,古丽敏和老师请假,说不舒服。这学期新换的体育老师对女生向来宽容,摆摆手让她回教室。安安远远看见她没回教室,却朝着宿舍的方向走。
体育课下了课是午饭时间,古丽敏也没下来。她不放心,打算回去看看,叫她下来吃饭。
周一到周五的宿舍,除了早晚是不让随便进出的,大门紧闭。
“老师,刚才我们宿舍古丽敏是不是回来了?”安安隔着铁栏杆的大门问宿管老师。
“是啊,她说要取东西,上去一会儿了,怎么还没下来。”
“您让我上去看看吧,她身体不舒服,可能在宿舍睡着了。”
宿管老师放下手里的饭盒,有点儿不耐地开了门:“赶紧叫她下来。”
“好。”安安一边答应,一边爬楼梯,一步迈上三个台阶,差点摔跟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似乎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走廊里静得要命,两侧都是宿舍房间,整个走廊在大中午的时间里也是昏昏暗暗的,只在尽头的窗户里投进来一束微弱的光。
安安推开宿舍的门,所有床铺整整齐齐,一眼便看到古丽敏躺在床上。
安安心定了定,走过去,想要是睡着了就先不叫她。
在那之后,安安经常做着同一个噩梦,梦中就是这一幕:她坐在古丽敏身边等她醒来,却突然被毯子上殷红的血迹惊醒。
那血红得触目惊心,透过薄薄的毯子,露出狰狞的笑容。
安安颤抖着揭开毯子,血从古丽敏的腕口悄无声息地渗出,她才注意到她已脸色惨白。
她后悔,为什么在图书馆时没有开口问她:“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后悔,当时她轻描淡写说起和范瑞的交往过程时,自己明明不安,却为什么没有细细追问,和她多聊一聊。也许,她需要的不只是陪伴,也许她更需要一点认同和理解,而宾馆那一晚,她和李桑要么指责,要么直接替她做了决定。
如果自己再主动一点,再多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是不是这一幕就不会发生。
她想叫她,却似有一堆草芥堵在喉咙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办?怎么办?她不停问自己。
这个场面,对她来说,是列八百个计划也想不到的。
她用不停颤抖的右手捏住同样抖个不停的左手,把自己的指尖掐到没有知觉,告诉自己镇静、镇静,别慌。
她扑到门口自己的床铺下,翻找出纱布,给她包扎止血,伤口似乎不深,但还在出血。她叫她的名字,但她双眼紧闭,似乎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安安终于把纱布缠好,打了一个紧紧的结。她把古丽敏拉起来,背着她在昏暗的走廊里狂奔。踉跄着下楼,耳朵里全是自己的脚步声,伴着胸膛里的心跳声,咚咚作响。
宿管老师在身后不停喊她,她都没听见。她在脑子里飞速计算:校医务室在操场另一端的教学楼三楼,这会儿午饭,不一定有人在;诊所在宿舍楼不远的校门外,肯定有人在。
她果断背着古丽敏出了校门。
已经有人吃完饭,在校门口进进出出。她都看不到,也听不到,那十几分钟的时间,应该是安安此生,第一次体会浑身无力后,洪荒之力在瞬间迸发。
诊所到了,安安几近虚脱,说不出话,只是指着古丽敏的手腕,大口喘气。
那个急三火四的女医生,迅速开始处理。安安瘫坐在地上,手抖、脚抖,止不住的那种。
李桑和宋欣冲了进来。
或许是校门口的谁告诉了她们,安安不得而知。她只想知道,古丽敏,还能活着吗?
宋欣在安安身边哭起来,李桑也哭了。
医生告诉她们,好在伤口不深,已经处理过,没有生命危险。如果不放心,可以等她醒了,再去县医院。
安安的泪腺好像突然疏通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宋欣抱住她,李桑也过来抱住她。
好半天,安安才长长出了口气。
她试着张嘴说话,努力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俩想办法回趟宿舍吧,把她的褥子毯子带出来找地方扔掉。再给她拿一套换洗的衣服,买点粥过来。”
安安知道,这事儿瞒不住,但是还是努力一下吧。至少少留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让古丽敏的难堪,能少一点是一点吧。
李桑和宋欣按她说的回去处理,没一会儿,李桑一个人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封古丽敏的信,确切的说,应该是遗书。
信就在枕头旁边,安安当时慌乱,没有看到。
打开信,是古丽敏娟秀的字迹。
安安,李桑,宋欣: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代我和宿舍的同学们也说声对不起吧。我不想死在这里,不想让你们害怕,但我实在没什么地方可去。若是去荒无人烟的野外,我真的挺害怕的。
本不想选择这么恐怖的方法,但是我买不到药。
真想和你们一起高考,一起毕业,一起上大学,再参加彼此的婚礼啊!可惜,我都没有机会了。
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就离婚了,然后又都快速再婚,没有人要我。我能依靠的只有爷爷。我是复读了一年,才考上这里的,爷爷说,再苦也要让我把书读好。
可我却做出这样的事情,成绩一落再落,我让他失望了。
我真恨自己啊,怎么会喜欢上一个那样的人?怎么能那么容易轻信别人?到头来,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笑话。
我本想忘了这一切重新来过,我真的努力了,但所有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告诉我这是个洗不去的污点。我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继续让别人指指点点,继续让王佳那样的人随便折磨吗?不如一了百了吧。
安安,你是我来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是我最好的朋友,只能厚颜无耻托付你了。如果可以,帮我去看看爷爷,和他说,我对不起他,让他别伤心,我只是想结束这个污点。
再见了。如果有来生,希望我能干干净净的,再和你们相遇。
古丽敏
安安把信收好,泪水又流下来。
她坐在古丽敏身边的地上,目光空洞。
原来,古丽敏有着这样的家庭,难怪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似乎很坚强却又那么敏感;原来,她是那么无助,自己却不懂如何帮助一个人走出困境,总在希望靠时间带走伤痛。
原本以为她能活了,等她活过来要狠狠骂她一顿。为那么个烂人,值得吗?
但她现在只想等她醒过来,狠狠抱住她。
尽管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但安安想,再也不让她一人面对这些,孤立无援。
古丽敏醒来之前,陆老师来了,副校长也来了。安安一下午都在被约谈,了解情况。她把那封信藏起来,绝口不提,只是说也许是因为成绩下滑。
等她再回到诊所时,古丽敏已经醒了,她一脸歉意,哭着和她说对不起,说谢谢。说她意识模糊前发觉自己又做错了决定,到将死之时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想活着。
安安哭着抱住她,和她说:“你没对不起任何人。没事了,死过一次,剩下的就是好好活着了。再也别怕,有我们。”
那天晚上,安安第一次失眠。
生命的逝去,原来竟是如此简单,也许只需要几分钟甚至更短的时间。这样说来,人生到底是短还是长呢?
她想起背过的宋词:“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那词里还说,长大后才晓得,识尽愁滋味时,却只能欲说还休。
真的是这样吗?她现在所惆怅的、不解的、疲于应对的,只是在“强说愁”吗?怎么她却觉得这一天如此漫长,总也过不完似的,漫天都是愁绪和苦涩。未来再回首时,真的可以云淡风轻地谈起吗?
十六岁这一年,她有纯真的向往、热烈的心动、也有深深的彷徨和困惑。也许这就是成长,甜时如蜜,苦时如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