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他们每周日下午从三点半开始聊天,一直聊到四点左右,前后误差不会超过五分钟,而且连续三年,雷打不动。
她称呼郑千秋为“秋千哥”,郑千秋则叫她“千金大小姐”。
郑千秋常常给这位“千金大小姐”汇款,少则几十块,多则几万。
他对“千金大小姐”金钱上的需求完完全全是有求必应,无怨无悔地充当着人形提款机。
从聊天记录来看,对方应该是在部队服役,而且身处国外,连春节都不见得能回来。
一旦对方能抽出时间回国,郑千秋就立刻帮她订好头等舱,把一路上的行程安排得妥妥当当,细致入微。
冯睿越想越吃味,越想越生气。半个小时后,被醋意冲昏头脑的冯睿渐渐清醒了。这个“千金大小姐”没准儿是郑千秋的亲戚呢?
于是,第二天早上郑千秋一过来,冯睿就拐弯抹角地把话题引到“千金大小姐”身上。
“秋千哥。”
“嗯?”
“你知道你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郑千秋静静地看着他。
“唐雪音已死,这个世界上能让我留恋的人,就只剩下你一个了。除了你以外,我没有爱人,没有亲人,也没有真心相待的朋友,所以才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着你不放手。可你不一样啊,除了唐雪音,你还有自己的爸爸妈妈”
冯睿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不吱声了。
郑千秋知道,冯睿这家伙说话向来十有八九都是放屁,万万不可全信。明明只有三分情绪,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愣是能演成七分的模样。
可是这时,郑千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三分情绪中的真心。这三分真心,竟让郑千秋感到一丝丝心疼。
或许,也正是因为郑千秋能窥探到冯睿虚假面具下的真心,冯睿才会如此疯狂地爱上郑千秋。
冯睿说:“你家人对你好吗?”
“他们对我很好。”
“他们为什么要收养你?因为没有自己的小孩吗?”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冯睿洗耳恭听。
“养母结婚三年没怀上孩子,经医院诊断,她没有生育能力。但他们想要一个孩子,于是收养了我。但是,三年后,养母却生下了我妹妹。”
冯睿脑子一时半会儿没有转过弯来:“没有生育能力怎么还能怀孕?”
“那时候各方面管得不严,诊断报告是伪造的。”
“谁会伪造这种东西?”冯睿不解。
“当然是想让我父母分开的人。比如说某个看上我爸且有背景的女人。”
冯睿心下了然。原来是一场宅斗戏。
冯睿一边被郑千秋投喂薯片,一边问:“你妹妹呢?你和她关系好吗?”
“我妹妹的降生让我爸妈欣喜若狂,家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我就被全家人冷落了。”
有些事本来是郑千秋内心深处不愿回忆的苦涩。可是,郑千秋却有一种感觉,如果不告诉冯睿,他这辈子恐怕会一直将这些事情埋在心底,然后微笑着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冯睿不会觉得他敏感,不会指责他矫情,会因为他一点点难过而难过,会心疼他所受的任何委屈。
“那个时候你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么?”冯睿能想象到郑千秋当时的心情。
“我不知道。可是有一天,学校里突然有人开始疯传我是被收养的。于是我回来再三询问我爸妈,他们瞒不过我,于是告知了真相。”
“于是我在家里的地位一下子就变得很尴尬,爷爷奶奶甚至还当着我的面鼓动我爸立下遗嘱,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财产全部都是我妹妹的。”
“太过分了他们!”冯睿就是无条件袒护郑千秋。管它对不对错不错,只要让郑千秋不高兴的都是错的。
“这一切本来就不属于我,我不应该奢求过多。不过,我爸妈当时听了爷爷奶奶的话,竟然放下话说家里的财产我一半我妹妹一半,这事儿没得商量。连我当时七岁的妹妹都在私下里对我说,要是到时候爸爸妈妈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我,我会分一半给哥哥。”
冯睿有些羡慕,他忽然间明白了为什么像唐雪音那种人竟然会生下郑千秋这种性格的孩子。
如果郑千秋是由唐雪音带大的,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冯睿忽然想到,从某种意义上自己可不就是由唐雪音带大的吗?
“我这个妹妹啊,从小就与众不同。”千金是个比冯睿还疯的人,郑千秋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那一年,他六岁,她四岁。郑千秋渐渐意识到他不过是家里的养子,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妹妹千金才是名正言顺的小公主。与家人的隔阂渐生,他把嫉恨与自卑牢牢地藏在了心底,生怕这毒蛇一样的情感一不留神偷偷溜出来,咬伤了自己,咬伤了别人。
那一年,他十岁,她八岁。他明白了与血缘关系相伴而来的不是感情,而是执念。养父母思想其实很开放,对于血缘关系并无执念,对他和妹妹的爱并无不同。反倒是郑千秋自己太敏感,总是去胡乱揣测家人言语行为背后的动机,自以为见微知著,其实是盲人摸象。
那一年,他十六岁,她十四岁。妹妹总是嘲笑他一个男生竟然像小姑娘一样喜欢诗词歌赋和浩瀚林海,郑千秋反唇相讥,嘲笑她一个小姑娘竟然像男生一样喜欢战争电影和匝地烟尘。小姑娘竟然生气了,说他是思想迂腐的反女权主义者,只留下郑千秋一头雾水,难道不是她先提起性别刻板印象吗?怎么还能扯到女权上来?不过郑千秋早已习惯了妹妹的双标。
那一年,他二十一岁,她十九岁。她不顾周围人的反对,一个人远走他乡,留下为她操碎了心的哥哥和父母。郑千秋既有些羡慕和向往她冲破世俗的勇气,又为她的自私和任性感到恼怒。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千秋和千金是一对灵魂不小心装错身体的兄妹。妹妹狂野不羁却纤细苗条,哥哥深沉细腻却孔武有力。
“随着她渐渐长大,也像同龄女孩一样开始崇拜偶像了。可是我这妹妹,连追星都这么与众不同。她崇拜上了一位北国少将,立志要成为他麾下的一名士兵。”
“北国?”冯睿惊异,“她身为一个南国人,为什么要崇拜北国的少将?”
郑千秋说:“这源于她自己的一段经历。当年她被拐到北国边境的时候还不到十岁,那位少将还不是少将的时候,曾经救过她一命。”
“原来是这样。”
“父母都坚决反对,认为她一定是脑子抽了才会想着去北国入伍。我暗地里也不知道劝过她多少次,可哪想她先斩后奏,只身一人前往异国他乡参了军入了伍。等我和爸妈都反应过来之后,木已成舟,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你知道去北国入伍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背叛了自己的国,意味着几年都不一定能回一趟家,意味着随时都有可能战死在沙场上,到时候父母见到的就只有她的尸体。
南北两国虽然一百多年没打过仗了,但是战争这种事儿谁能说得准?一旦两国开战,她身为北国的士兵,必须为北国浴血奋战。到时候,她难道要踩着同胞的尸体,向曾经的亲朋好友举起屠刀?
“我爸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当即就被气出了心肌梗。我妈气得要和女儿断绝关系,可没想到我妹妹竟然也在气急之下一口答应了。”
冯睿认真地听着,最后挠着头,发表了评论:“你妹妹倒也是个神奇的人。”
“爸妈当时说的是气话,可没想到女儿真的不再和他们联系了。我们本以为她历练了几年,知道军旅中生活绝非儿戏,吃了苦头自然就会回来,可是十年过去了,她都没有回心转意。”
“爸妈想问问女儿在异国他乡睡得好不好,穿的暖不暖,有没有被人欺负,需不需要钱花,可是哪里拉的下脸呀。好在我和妹妹之间还有联系,于是就充当两边之间的传话筒。爸妈经常给我钱,让我以哥哥的名义打给她,否则她是不会收的。”
冯睿听了之后唏嘘不已。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郑千金,取千金大小姐之意。我爸说他特别后悔,都是这个名字让我妹染上了千金大小姐的任性脾气。”
冯睿忽然侧身卧在病床上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捂着身旁的毛巾被笑。
郑千秋不知道他发哪门子神经。但他看得出来,冯睿的心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好。
“怎么了?你笑什么?”郑千秋思索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话,找不出任何笑点。
“没没没,没什么。”冯睿抬起头来,郑千秋看到他脸颊上微微泛着一点绯红。
直觉告诉郑千秋,冯睿一直以来都有事瞒着他。
“你有事在瞒着我。”郑千秋看着他的眼睛,很肯定地说。郑千秋个子比较高,随意地坐在别人身边,都会给别人一种压迫感。更何况他刻意地居高临下压制冯睿。
“没有!”冯睿斩钉截铁。
“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吗?”
冯睿语气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我现在不就在直视你的眼睛吗?真的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