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5章遇见
四月的凫山,春意渐浓。
远远望去,满山新绿尽收眼底。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迂回,与山色相映成趣,很是好看。清颐主仆二人,拾级而上,素衣的纯白与山色的青绿形成强烈的反差,像一幅色调清丽的画卷,在天与地之间缓缓铺开。
此去涌泉寺的路,是为大路,依着山势蜿蜒前行自然要远些。后山小路虽近,但十分狭窄陡峭,因为少有人走。在山道旁的一处草亭里小憩的时候,清颐下意识地往回看了看,子佩见状忙问道:“姑娘,可是有事?”。
“你有没发觉,似乎总有人跟着我们。”清颐道。
子佩于是回头仔细看了远处和更远处,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算了,我们在这里休息片刻便走吧!”清颐道。
一路前行,不多时就到了半山,能隐隐看到涌泉寺就不远处了。一到半山,清颐便被这里的景致惊呆了。半山的风光与山下迥异,山下的梅花早已零落成泥,而此处的白梅却开得正好。极目所至,是大片大片的雪白,是一树又一树的花朵儿,令人置身其中,流连忘返。路就这梅林之中延伸着,继续前行,有或浓或淡的梅香阵阵而来,清新淡雅。
“这梅林……”清颐很惊讶,这应该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震撼的美景,或者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成片的梅花,而且是白梅。在她生活的城市,如果没记错的话,除了路边景观带偶尔出现移栽而来的几棵梅树以外,再没在别处见过。不过,翻遍记忆也寻不出那些个梅树开花的样子,想来是从未开过花,或许是因为地域的关系吧,喻城并不适合梅树生长。
喻城最多的是桃树,她小时候曾听祖辈们讲,许多年前喻城几乎家家都种桃树,桃花开的时候,美得仿若仙界。只是后来,旧房子陆陆续续拆了盖了楼房,桃树就少了很多,但是在她的记忆中,喻城桃花开的时候,是最美的时候。如果不是对桃花如此地了解,她都疑心自己此刻看到的不是梅花,二是桃花,虽然白色的桃花并没有那么常见。
“姑娘,今年的梅花似乎开得比往年都要好”,子佩边走边道。
“是吗?这些梅树是一直就生长在这里的吗?”清颐问道。
“也不是一直,大约是从十几年前开始,陆陆续续种的,梅花像这样开,大约也有七八年了吧……”。
“开了有七八年了,这样好的风景我到今日才发现,真是可惜了!”清颐自言自语道。
“姑娘,您刚说什么?”子佩问道。
“哦……我说这么多梅树,应该有好多人来帮忙种吧”,清颐随便扯了句,便往前走了。
“姑娘这回可猜错了,”子佩边走边说道;“这些梅树都是同一个人种的。十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之地,奴每年都随夫人来涌泉寺,那时根本还没有梅树。没果记错的话,约莫着也就夫人去世后那一两年,有人开辟了这块荒地,并且种上梅树。没过几年,这些梅树就开花了,后来梅树越种越多,花也越开越多。因为姑娘每年都是这个时候来涌泉寺,所以,几乎年年都能看到这样好的梅花。
“都是一个人种的……”清颐自语道。
“四姑娘,近来安好。”一个浑厚的声音从清颐的身后传来。她回头一看,一个农夫模样打扮,年龄在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就立在她身后不远处,给她作揖请安。清颐一脸懵,她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这位就是梅林的主人范先生。”子佩在她耳旁轻言道。
“一切安好,劳先生挂心。”清颐恍然,于是回道。
“听姑娘的声音,是否近日大病过”范先生道。
“前阵子的确是病了一场,如今已大好了。”清颐回道。
“姑娘孝顺,思母心切,但也是要多多保重自己才是。“范先生关切道。
“先生说的是。”清颐回道。
“老朽已在逸林梅庄煮好了梅子茶,恭候姑娘前去一叙。”面前这位范先生彬彬有礼,躬身作揖道。
“有劳先生。”清颐忙回礼道。
范先生于是侧身作揖退于道旁,清颐亦欠身回礼。
“听这位范先生的语气,像是与我们相熟。”清颐边走边问。
“的确相熟,那年姑娘不过才几岁,初见梅林景致,很是喜欢,便忍不住想去梅林里面玩,也不许奴跟着。后来不知怎的竟迷了路,幸亏这位范先生及时发现,把您带到梅庄,好在您当时并没有受伤,他让婢女给您换了干净的衣裳,就送了出来,着实把奴吓得不轻。自那年后,每年您祭拜完夫人,都会去梅庄小坐,与范先生闲谈。”子佩跟在清颐身后,边走边回道。
“原来如此,想不到‘我’小时候竟是个贪玩的。”清颐若有所思地说道。
“姑娘如今性格这样沉静,倒是与小时候完全不同了。”子佩道。
清颐没有说话,自顾地往前走。
她原本是个活泼好动,任性贪玩的小姑娘,自晋氏去世之后,整个人都变了。最初那几年,总是嚷着找母亲,后来倒是不找了,话也变少了,慢慢的像变了个人似的。
话说着,涌泉寺近在眼前了。
清颐捋了捋斗笠,抬头见“涌泉寺”三个大字高高的悬挂在门楣上,那字看上去苍劲有力,却总感觉似乎少了些柔和与包容,让人觉得生硬。她微微笑了笑,命子佩跟上。
要入涌泉寺的正殿,需走过殿门前九九八十一道石阶。清颐低头向上走着,在那石阶的最高处,一个男子正面无表情往下走。他身材颀长,着黑色外裳,头发浓密由发冠高高束着。他眉眼精致,面庞清俊,轮廓分明,周身显出高贵的气质,却又透着股与年龄并不相符的冷峻。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解意的春风,将清颐斗笠上的素纱吹开,她赶忙伸手想要挽回,男子侧过脸来,四目相对,万物都仿佛静止了一般,时间也匆忙停止在这一刻。她稍显狼狈,神情慌乱却并不失态。而他,目光依旧冰冷,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风停了,石阶上梅花落了一地。
这是第一次,遇见一个人,让她有了不想离开这虚幻梦境的理由。以至许多年后,回想起这相遇的一幕,仍旧感动得热泪不止。
待她回过神来,子佩早已将她的斗笠理好。她还是没忍住回头,隔着素纱望着男子远远离去的背影,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与花海的最深处。
这一幕,被远远藏身在梅林之中的另一人看在眼里,他看着清颐,嘴角露出淡淡却迷人的笑,好暖。
“姑娘,刚刚可有被吓到。”子佩边整理清颐的衣裙边问道。
“我们走吧。”清颐没有回答,便继续往上走。
从涌泉寺出来,已过正午。清颐主仆二人一路朝逸林梅庄方向而去。
梅林深处一队着黑衣蒙面的人马见清颐朝梅庄方向去了,为首之人召来其中一人,耳语了几句,那人便朝另一条小路秘密狂奔离去,其余人则远远跟在清颐主仆身后。忽然,一袭白衣从梅树上翩然而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这一队人马跟前,白衣之下是一张熟悉的脸,正是无双。未等互报姓名,蒙面人马为首之人率先出剑,直指无双而来,无双也随即拔剑应战,虾兵蟹将们也陆续加入了这场黑与白的较量。
数个回合下来,虾兵蟹将们早已被打得溃不成军,无双依旧保持着翩翩的风度,发丝都未有乱。趁为首之人一个不备,无双将剑指向其颈部,那人被迫跪下,一言不发。
“说,你们听命于谁?”无双厉声道。
为首之人却显出一副傲骨,无视无双的存在,头转向另一边,一句话都不说。
“为何一路跟踪四姑娘到此?”无双继续道。
那人仍旧装作听不见,并未吐露只言片语。
“公子,言之来迟了。”沈言之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低头请罪。
“你来得正好,这几个人都交给你了。”无双收起手里的剑,向沈言之道。
“公子放心。”沈言之作揖。
清颐走在前,并不知刚刚发生的一切。
“子佩,你可知这范先生是何方人氏,怎么我总感觉像是哪里不对?”清颐边走边问道。
“姑娘病好了以后,虽不记得从前的许多事,性子倒是比从前活泼了些,从前从不过问这些事的”。子佩道。
“哦,或许是转了性子,你说说是从前好,还是当下好。”清颐随口回了句。
“从前有从前的好,当下有当下的好,总之,姑娘不论怎样都是好的。”子佩俏皮道。
“你这个小丫头,倒是会哄人开心。”清颐微微笑道。
“言归正传,奴曾听寺里僧人们说起,范先生本命叫做范逸林,逸林梅庄因此而得名。至于其他的,竟寻不到丝毫的踪迹,一概不得而知了,仿佛隐约听闻他并不是宣国人。”子佩道。
“原来如此,是个隐士,还是个真隐士。不过他这梅林也的确是大,我们都走了这会子功夫,还没见着梅庄的影子,难怪小时候会迷路。“清颐接着道。
“姑娘且再忍耐些,前边不远处自会有惊喜。”子佩神秘道。
“惊喜?”
“嗯。”
果然没走多远,眼前竟出现了一片红梅,虽不是一大片的那种,但也已经足够令人眼前一亮。那红的花瓣如血似火,独特又沁人心脾。
“果然惊喜,没想到还有一个这样意外的收获。”清颐喜不自胜。
“姑娘,既如此欢喜,不如把斗笠摘下,奴仔细看过了,周围并无其他人。”子佩提议。
“如此甚好。”
清颐摘下斗笠,长吁了口气,那斗笠戴着着实费神,摘了倒轻松。清颐觉得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放松了,在顾府的这些日子,整日里足不出户,竹意轩虽大,却像个牢笼一样地把自己困得喘不过气来。真不知道,那些年那个顾清颐是怎样过来的。
“姑娘,别跑得太急,地上到处是青苔,当心摔倒。”子佩关切道。
梅林因为年久,树下难免的会长着青苔,前些日子连着下了几天的雨,这会子仍旧有些湿滑。
“放心吧,我都踩实了。”清颐满脸的自信。
话刚落音,一个趔趄差点儿没摔倒,刚站住,脚又不听使唤了,就在她滑倒差点儿落地的时候,一个身影迅速闪了过来,把她牢牢抓住,多么陌生而又熟悉的一张脸,她没有记错,不会记错,第二次,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看见这张脸,冷漠又僵硬的脸,处乱不惊面无表情的脸。又一个旋转,两人稳稳站住。
清颐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了两步,慌乱地低头不停整理自己的衣裙。子佩见状,忙上前询问道:“姑娘您没事吧。”
“我没事。”清颐这才想起来,那个救他的冷脸男子仍旧立在那里,出于礼貌,她进前两步,欠身道谢。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小女子谢过。”
冷脸男子,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抬脚准备离开。清颐挣扎良久,慌乱喊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小女子日后也好报答……”
冷脸男子顿了顿,仍旧一言不发准备离开。
“今日二位贵人大驾光临寒舍,令我这梅庄蓬荜生辉了,哈哈哈……。”范先生远远的迎了过来,微笑着作揖道。冷脸男子亦作揖回道,清颐见状也忙欠身回礼。
“今日老朽与二位贵人在此处相遇,定是缘份使然,如二位贵人不嫌弃,不妨前去老朽的梅庄一叙。”范先生道。
“劳烦先生了”,清颐欠身道。冷脸男子并未发话,微微转头看了清颐一眼。
“公子请,四姑娘请……”范先生让了让。
“先生请……”
其实,就在清颐滑倒的那一瞬间,一直身在暗处的无双亦准备出手相救,只是没想到出手的速度不及冷脸男子,他只能退回原地,眼睁睁看着清颐被那冷脸男子救下。
他的内心顿生出一丝落寞。如果他知道这一次错过后果是致命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勇敢走出这一步,早在时隔十二年再次在竹意轩见到清颐的时候就该走出的这一步。
独立风里,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