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命簿非鬼差不得启
冥界,洗魂渊底,魂池边上。
光线不亮,也不昏暗。
一面抬头不见边缘的石壁下,左右卧着两方魂池。
魂池于地下连通,灵魂自一面跳下,由另一面钻出。
一世故去,就要来这魂池走上一遭。
魂池一行,前尘洗尽,记忆、身份、修为、命格,化为乌有,一视同仁。
爱恨痴缠,随此缘消。
一簇一簇流动的灵魂星星点点,连结成片,犹如浩瀚星空,璀璨,坦诚。
这里是所有生灵的归宿,他们兜兜转转,最终在这里相遇,生时苦难,死后安息。
如果惊宣死去,魂魄必然走过这魂池,命簿上必然留下他的名字。
惊得寸进尺贞算盘打得响,如果证实惊宣死了,那么明日之约肯定有危险,他定然不会赴约。
那个男人坐在轮椅上,魂池鼓上来的鬼风翕动他墨绿色的长衫,他生得好看,但是太过危险。
那危险有强烈的攻击性,快给惊圣贞吓哭了,他本能缩在柴雪容身后,抓着柴雪容的袖子露出半个小脑袋小心窥探。
这个男人就是冥界主宰,冥帝奈何。可惜他膝盖骨被人挑了,现在是个瘸子,站不起来。
柴雪容拍了拍惊圣贞的手背,扭头给了他一个“一切有我”的眼神安抚他,复又对着奈何拱手一礼,“冥帝尊上,叨扰了。”
奈何开口,声音里都是韵致里掺着危险,“水神大人这么晚来我这洗魂渊,莫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柴雪容脸上没有表情,但是一眼就能看出他很恭谨:“在下此次前来,确有要事相求。”
他又行了个拱手礼,“还请冥帝尊上行个方便,借在下命簿一阅。”
奈何闻言,从嗓子里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笑音,虽然他坐着要抬头看柴雪容,但是这笑里就是有明确的不屑,和高高在上的俯瞰。
“命簿非鬼差不得启,水神大人神君之身,看命簿,不合适。”
意思是这事没戏。
今天若是给柴雪容开了先河,自此以后,哪位神君死了亲人,都要来这洗魂渊借阅命簿,窥得魂灵去处,各自去寻,秩序紊乱,到时候让他冥帝如何自处?
柴雪容眉头微锁,深知这事不好办,他扭头看了惊圣贞满眼的期待与信任,便是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惊圣贞抓着柴雪容衣袖的手一空,顺着柴雪容的运动轨迹猛然低头。
“噗通”一声,柴雪容双膝跪地,磕了个实实在在的响头,虔诚求道:“还请冥帝尊上借在下命簿一阅,将来冥帝尊上若是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在下定当赴汤蹈火。”
惊圣贞的心尖猛烈一颤,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他是神明!
反应过来以后惊圣贞迭忙弯腰去扶,可是柴雪容太重了又不肯起来,他只好跟着跪在了旁边,像个小仓鼠一样,还发着抖。
奈何:“”
什么毛病?一个两个的家里死了人就到我这来闹,有拆家的有闹着自杀的,这又来一个给跪的。
奈何气结,他抬手一挥,一道令刃“咻”地一下钉在柴雪容身前,离柴雪容撑在地面上的手不到一寸的距离。
柴雪容没躲没闪,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惊圣贞却吓了个魂不附体,他差点惊叫出声,幸好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把恐惧牢牢压实在皮囊里,只是看向那道令刃的眼睛在疯狂震颤。
柴雪容抬手捂了一下胸口,扭头给了他温柔的语调:“别怕。”
奈何如深渊般泛着震慑力的声音响起:“若启命簿,无非鬼差。”
奈何一只小臂压上膝盖,身体前倾出去接着道:“水神大人若是自刎于此,本座助你化鬼,迎你入我洗魂渊为鬼差,这命簿,你自是能看得了。”
神明化鬼,降维打击!
惊圣贞豁然睁大眼睛看向柴雪容的脸,但是他没出声,因为他想得明白,柴雪容怎么会为了这区区小事就跑去自杀?
奈何自然也清楚,他是拿这件正常神根本不会去做的事,来让柴雪容知难而退。
可是,柴雪容面无表情,死死盯着扎在地上的令刃,他头也不抬地述问:“贞贞,这件事情对你来说,重要吗?”
于这个世界而言,不过是一缕孤魂的去处,可对惊圣贞而言,是父亲的生死,是无根浮萍的归宿,当然重要。
惊圣贞微微点头,小小应了声:“嗯。”
柴雪容速度之快,惊圣贞根本反应不过来,他一把抓了令刃,对准自己的咽喉狠戾刺了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芒呼啸而来,锋芒剑尖深深割破柴雪容的手背,同时挑了令刃,金属对接碰撞的声音回荡在听觉里。
令刃应声飞了出去,“铮”一声钉进数米开外的石壁上。
“你疯啦?!”惊圣贞大惊失色,什么教养都抛到脑后,他像只小疯子一样去抓柴雪容差点废掉的手,瞠目欲裂地怼在眼前看个仔细。
伤口颇深,血液几乎是源源不断鼓出来的,惊圣贞立马从裙摆上扯了一块布条去缠伤口止血。
“水神大人今天若是死在这,让冥帝如何与帝君交代?”
这句分明是苛责,可是那人说话温柔的腔调,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的不舒服。
惊圣贞顺着声音望去,看清了保住柴雪容性命的人。
那人长身玉立,清清冷冷的,眼睛上似是蒙着一层薄雾,看那没有聚焦的瞳仁,惊圣贞猜测他是个瞎子。
月神冷月,的确是个瞎子。
柴雪容抬头,眼里闪烁出一瞬间的星芒,极其不易捕捉,“月神大人,在下并非有意为难,只想借阅命簿。”
冷月侧耳,问道:“阅之何人?”
柴雪容不知道,他转头看向惊圣贞。
惊圣贞:“魔祖后裔,战英将军惊宣。”
记忆的深处,一个女子的声音怯懦里掺着犯了错一样的可怜,唤了声“宣郎”
柴雪容没忍住,心脏狠狠疼了一下,他毫无意识可言地从惊圣贞手里抽回手,捂上心口。
这一下牵扯,惊圣贞没有料到,他的指腹结结实实按滑过没来得及缠裹,翻开的血肉,肯定疼坏了。
惊圣贞的心跟着柴雪容一起疼,他只以为自己是在心疼柴雪容。
“君上,你怎么了”
柴雪容缓了缓,吐了口浊气,“没事。”
那边冷月对着奈何勾起嘴角,“水神大人与我是故交,在这里闹成这样属实有损我神界颜面,不如这样,你先帮忙看上一眼,简单答复一句半句,给他一个方向不至于盲目乱找,你看如何?”
各退一步,利弊取中,是最愚蠢的方法,却是调解争端最有效的方法。
奈何沉吟少顷,点头应了声:“也好。”
奈何合上命簿,抬帘一眼阴虐:“你们来我这死人的地界上这番胡闹,是为了个生魂?”
意思是命簿上查无此人,惊宣的魂魄没有下魂池。
闻言惊圣贞的手指微微蜷曲,看来苏玄战说的还是有几分真话的,那么明日之约他必然要赴了。
柴雪容知道这已经是奈何给足了颜面才肯说出来的,他自然知道见好就收,他再次俯首:“多谢冥帝尊上,多谢月神大人。”
冷月向前走了几步,弯腰把两个人从地上请起来,他嘴角嵌着温润的笑,灰蒙蒙的眼睛没有聚焦,“水神大人应当知道,冥帝本是一句都不该说的。”
到目前为止,这个瞎子只说过四句话,句句直切,刀刀见血,威胁在里,却又让人舒服。
神明大概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慈爱,威严。
柴雪容:“在下会守口如瓶的,今天,谢谢你。”
冷月:“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