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九幕 天才向左转(二)
11月25日 云堤城 莲花区 静海师范大学附近
“……所以说,你的这篇论文,无论是理论模型还是实验结果,都很难以令人信服,最重要的是,这一项双盲实验无法排除实验在诸如摩擦力、空气湿度等其他因素的干扰情况。”
“我明白了沈笠博士——那么,您觉得这样如何,如果说我把m值的数学期望降低,然后……”
止雨装置的开发完成后,沈笠终于迎来了难得的空闲时光,他先是在家里面休息了两天,便重新回到静师大教书,继续扮演人民教师的身份;只可惜,因为之前他莫名其妙从学校跑了,所以他的教学任务被交给了另一位老师,他现在只能指导一下之前的学生们写写论文,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
“对了陈学林……要是这一次查重还过不了,实在不行你就找个论文工厂帮你写吧。”一旁的楚立群像是调侃一般的说道,他抽着烟,一屁股坐在沈笠的办公桌上,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模样;在听完他的训斥后,陈学林只得灰溜溜的离开,门口是程安易和路寻南,他俩看来是陪这个论文困难户过来一起进行检讨的。
“老师,这样可不行,咱们搞科研的得脚踏实地实事求是才行。”
“脚踏实地?现在除了我们谁还脚踏实地啊?”楚立群递了一支烟给沈笠,“这群乳臭未干的生瓜蛋子,读大学就是为了个文凭,就那一张纸,认真搞科研的人少之又少,找这种情况下去,不出三十年,中国的科研界就会完蛋。”
“我戒烟了老师。”
“哦?你居然戒烟了。”楚立群把香烟收回烟盒,“也对,有了孩子以后确实得摒弃一些陋习,免得对他们的建康造成影响。”
“对了老师,我之前就一直想问,你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哦?我有个儿子啊——他在俄罗斯。”
“俄罗斯?在那种地方干什么?”
“因为我是老来得子嘛……我之前一直想要劝他继承我搞科研的事业,但后来想了想,父母没有权利去要求孩子必须成为什么样子的人,所以就由他去了,我给他提供点钱,保证他饿不死,这样就足够了。”楚立群抓着花白的头发,做思考状,“他好像在那边……搞什么……后朋克音乐,全是俄语歌,听起来抑郁的要死,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会喜欢这东西,你说呢沈笠?”
“我……我不知道……我不了解音乐。”这一分钟,他想到了诺可,关于她说的那个噩梦,沈笠总感觉哪里怪怪的,本想和楚立群聊聊这个问题,看看长辈对孩子的教育方法有没有什么值得参考的地方,但就刚刚对方说的那一番话来看,完全没有什么参考价值……于是他放弃了问这个问题的决定。
“我听说你的止雨装置完成了对么?”
“是的,现在徐振海在负责装置的生产,他跟我说,一个月后就能完成预定的计划,所以我们现在等着就行了,一个月之后,这场暴雨就会停下来。”
“那天气控制系统呢?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由它栽在城市管理委员会的手里?”
“现在已经没有城市管理委员会了老师,你最近没看新闻么?”沈笠拿出手机,调出新闻频道,“他们现在合二为一了,就是那个新来的市委书记搞得改革……而且我和您说句实话,这次的事情结束后,我不想再干了。”
“怎么?不想当老师了?”
“倒也不是,只是不想再继续搞科研了,一辈子当个老师,平平安安教教学生不也挺好。”沈笠伸了个懒腰,“而且啊……我觉得我把这次的事情搞完,感觉自己像是丢了半条命;我其实一直在想,我究竟是怎么了;老师,你想想看,我当时发明天气控制系统的时候,一连着在实验室好几天,完全感受不到累,可现在我干几天就必须得休息一下,不然脑子根本跟不上思路……”
“恭喜你沈笠,你已经开始体会到‘衰老’这个词语所代表的的重量了——人类的身体在二十五岁后就会开始走下坡路,你的体力、思维能力和反应速度都会逐渐不如以前,想要保持之前的态势只能通过不断的联系,但那也不过是望鸠止渴罢了……”
“那——老师您是怎么想的……”
“我说……你该不会还在因为我把你逐出师门的那件事情生气吧?”楚立群摆了摆手,“我后来不是也和你说了么?我当时说的都是气话,人生气会做出一些很不理智的事情,所以我们得避免让自己的脑子处于一种十分愤怒的情况。”
“但您现在应该不会再愤怒了吧?因为丰若英从那之后再也没有来过静师大了。”
“是啊,这倒是一个值得高兴的事情;我现在就担心她哪天死在天文台里面,那就不好办了,再怎么说……天文台也是学校的财产;等你的止雨计划成功后,天文系的同学还得用那里的望远镜去看星星呢。”
沈笠没有说话,他只是觉得自己突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很累,从闰德宇的演唱会回来后,他在家里面睡了好几天,醒了就和诺可点外卖吃,困了就睡——诺可有个这么懒的爹还挺操蛋的,所以她现在会在沈笠呼呼大睡的时候找杨萱伊去玩。
“老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丰若英她和学校到底是怎么回事?”沈笠指了指办公室墙角的一张教职工图,上面有丰若英的名字,只是证件照的部分被人给撕掉了,“我问她,她不肯说;我问你,你也不肯说,事情肯定有解决的办法,只是现在没有人愿意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关于这个,我觉得……”楚立群沉默了好一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丰若英她……怎么说呢?她只是单纯的看不惯静师大里面的一些制度和风气,但没办法,你到哪座山就该学会唱哪座山的歌,她不愿意唱……你包括她说什么门阀、学阀之类的……其实本质上,这个体系就是这样,但沈笠因为你是在静师大,而且还稍微有些名气,所以你可能感受不到……”
“没事的,您可以慢慢说……”
“你知道为什么有一些搞科研的搞到最后都会变成宗教狂热分子么?因为我做了很多的事情……做了很多……我……”
“嗨,沈笠!”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办公室的门口,是徐振海。这家伙现在成了聚能生命严格意义上的总裁,换了一身行头,但沈笠望着他,总觉得他看起来好像比之前更加没有精神,难道说是因为工作太忙,导致身体有些吃不消的缘故么?
“抱歉——我下午还有课,我先走了。”
这个不速之客出现后,楚立群也没有再说话了,而是大口的喘着气,用左手抓着自己的心脏,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办公室。
“徐振海?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我想问问你晚上有空么?想约你一起吃个饭。”徐振海笑着回答道。
“这种事情你直接打电话问我不就好了?没必要大费周章的跑来学校特地和我说。”
“嘛……我个人认为,邀请人这种事情还是当面提出来的好,所以……你有空吗?”
“当然可以,你的话我随时乐意奉陪——话说……工作上的事情还好吧?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对你的打击应该挺大的。”
“啊——你说的是空难的事情么?的确……是挺大的……”对方的眼神在躲闪沈笠,“公司现在上上下下乱七八糟,要重新分配股权,安顿好那些股东的家属——没有人愿意意外发生。”
“可恶!要是那个何自明能把天气控制系统还给我,压根就不会出这么多的破事!”
“是啊……而且我听说,天气控制中心里面有一群签了保密协议的人被关在里面工作,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云堤城怎么会变成今天的这副模样?”徐振海拉来了一把椅子,坐在沈笠身边。
“等会等会,你怎么知道的?”
“总裁嘛——”他得意的笑了笑,“聚能生命的董事会有很多的小秘密,你知道么沈笠?他们门下居然还有一个专门调查敌对公司情报的商业间谍部门,我翻阅了那些资料沈笠……你知道他们一直都在监视你么?”
“监视我?监视我干嘛?”
“嗯……看看你有没有做有损害公司利益的事情,毕竟因为你删除了天气控制系统的核心数据,只保留了基础代码,他们对你一直很提防……不……其实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任过你。”
“这我倒是没有想到,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会一五一十的和你说的。”徐振海顿了顿,“沈笠,你有时候有没有这么一种感觉……就是觉得生命其实非常脆弱?昨天还在高高兴兴和你说话的人,可能明天就再也见不到了之类?”
“你说的是昭雨筠他们么?那的确是个悲剧……”沈笠顿了顿,“我看新闻了,她和胜嘉良都死在那场空难中,云倧呢?他还好吗?”
“你说云倧……他……”徐振海想起了云倧的话,“他现在心情很低落,想要一个人静静,我们还是别去打扰他的好。”
“说的也对,话说你还记得我们也差点遇到过一次空难么?我还以为我们会死在飞机上。”
“啊——你说的是我们从厦门回云堤城的那一次么?”徐振海长长叹了口气,“的确,我们那次是差点完蛋了……但说句实话,昭雨筠和胜嘉良没了,我其实……心里面没什么感觉。”
“嗯?为什么这么说?”
“很简单,因为他们之于你我不过是路人的关系,你见到一个路人去世了,顶多会感叹两句‘唉,这么年纪轻轻的就走了’之类的话,但如果很要好的朋友去世了,我会难过很久……”徐振海的眼珠子盯着沈笠,一副有话说不出口的样子,“就比如……你要去世了我肯定也会难受很久;沈笠,假如我死了你会难受吗?”
“我……你这什么问题啊?我当然会难受啊!”得到这样的回答后,徐振海笑了,“你最近怎么回事?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随时都摆出一副……好像要大难临头的样子?”
“你知道的嘛……成为总裁后,需要考虑的事情就会变得越来越多,但人类毕竟不是机器,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所以我只能尽可能的考虑到所有的情况。”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话了,说多了晦气——你要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我、仇黎、庄学民,我们的手机都开着呢,没必要把什么事情都塞在心里面,人就像个气球,有的人的气球大一些,有的人的气球小一些,但到达了一定的限度后,气球肯定会破。”
——可要是我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就好了……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嘿嘿。”徐振海摸着后脑勺傻笑,看来自己刚刚的自言自语没有被对方听到内容,“不说这些,咱们去哪里吃?”
“这还真难住我了,我想想看啊——要不……新海商业广场?那些cbd里面每层楼都有吃的,我们到了那儿后,随便走走,总有想吃的东西。”
“我明白,那我们下午六点钟在那里见面。”
“反正我现在没事儿,要不我们现在先去哪里逛逛?”沈笠提议道,“反正止雨装置一时半会也生产不完,我们还有好长一段时间的休息期。”
“我也想这样,但是你知道的,我还有工作要做……”
“唉——那好吧,我给仇黎他们发个消息,顺便问问丰若英……”
“不!沈笠,就我们两个人就行了?”
“啊?为什么?”
“你忘了我们刚刚说的么?我得把董事会在干什么的事情告诉你,而且,我觉得有些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让仇黎庄学民他们知道的好……”
在与沈笠进行完约定后,徐振海离开了教职工办公室,准备回位于信业区的蓝光中心,可就在他撑开伞,准备进入雨幕中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了这里。
“哎呀,这不是总裁大人嘛,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啊?”
回过头,只见闰德宇这家伙靠在墙角,他搂着一个像是学生的女孩,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边向着徐振海咂舌。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我可是大明星啊闰德宇——你知道静师大有多少我的粉丝么?我要是没有戴着一副墨镜,我肯定会被烦死。”闰德宇摘下自己的墨镜,低下头,故弄玄虚好像以为自己很帅一样,“当然了,不巧的是云堤城是个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太阳的鬼地方,这种天气戴墨镜本身就很奇怪,所以我不小心被这位慧眼识珠的女粉丝认出来了。”
“见到闰德宇哥哥我好开心!”
“所以——就是这么一回事——”闰德宇把女生搂得更紧了,“晚上我们得去星光穹顶酒店交流一下表演的艺术风格和知识,你有兴趣参加么?”
“我对你的那些个人习惯不感兴趣,谢谢。”
“唉——那好吧,看来就只有我们两个玩了;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公司会给我们报账的。哦对了徐振海,你还没告诉我你来这里干什么呢?”
“我来找沈笠。”徐振海平静的说道。
“哦,你来找他的啊。”
“他?”徐振海对对方的用词有些愠怒。
“对啊,他,怎么,有什么问题么?”闰德宇摆弄着他身上的那件荧光衣,这家伙穿着这身衣服就像是个飞来飞去的发光小虫,飞来飞去,让人感到厌恶。
“他不是你‘沈哥’么?”
“我……呃……我……是啊。”
见闰德宇这么支支吾吾的,徐振海走上前,一把推开了那个女生,两个人都对他的举动十分震惊。
“来,闰德宇,你今天当着你粉丝的面给我说清楚,沈笠他究竟是你什么人!”
“我……沈笠他就是沈笠啊……还能是什么人?”
“别装模作样了,你这家伙恐怕只有在沈笠面前才会叫他‘沈哥’吧!”闰德宇被吓一跳,不知道该说什么,徐振海则不依不饶,揪住了对方的衣领,“承认吧闰德宇,你这家伙就是个十足的自大狂!你当明星太久了,人家当初可以捐助你念完大学的,结果你这家伙,却说他只是一个‘我的搞科研的朋友’,你什么意思?”
“我……我没有这么说过,我没有……”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厦门的时候,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在昭雨筠他们面前扮猪吃老虎,好像特别排斥自己和沈笠的亲密关系,因为在你眼里,科学家就是群不懂得与人社交的自闭症,我现在告诉你闰德宇,这个世界不是围绕着你一个人转的!”
“等一下!我当然感激他,我只是……”
“只是生命?害怕承认,你担心沈笠的那些负面事件影响到你?我告诉你,如果是我,我会义无反顾的帮助他!就因为我们是朋友,可你呢?我看你是当明星当昏头了!”徐振海的语气越来越重,看来他是愤怒到了极点,“现在,立刻,马上,收拾好你的东西走人!我这辈子不想再看见你!你也别想着公司会给你那些大手大脚的开销报账!没错闰德宇,聚能生命和你的合作到此为止了!”
话毕,徐振海松开了手,撑开伞,朝着校门口走去。
“等一下!”
闰德宇似乎是急了,她推开了那个女生,上前想要拉住徐振海的手腕。
“你不能和我解约!你知道我给公司带来了多少利润么?你们要没了我,我看你还怎么挣钱!”
没想到的是,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徐振海,他回过身,一把抓住了闰德宇的脖子。
“别忘了你只是一个戏子!”徐振海大声吼道,“你的成就是公司给你的,你的地位是公司给你的,你的钱也是公司给你的,而现在我是公司的总裁!我想让你滚蛋就让你滚蛋!听明白了么!”
“可是我——”
闰德宇话还没有说完,徐振海就朝着他的脸狠狠的来了一拳,这一拳下去,闰德宇被打得两眼冒金星,而徐振海的手上,也留下了对方脸上厚厚的白色粉底。
“我早就看你很不爽了闰德宇,今天这一拳算是给你的教训,等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感恩,什么时候再来找……不……我这辈子不想看见你,你给我滚!”
“我……我……”
“打人了!救命啊!”
那个女生尖叫着被吓跑了,闰德宇坐在水坑中不知所措,而徐振海,则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静师大——他在心中下定了决心,“必须要获得幸福”,获得了力量的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将那些自己看不惯的、厌恶的、鄙视的东西全部从自己的身边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