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黑瞎子
深秋,苗家庄的西山上层林尽染。
山谷口那红红的枫叶热烈而又妖娆。。
村里的男人们又开始陆续结伴进深山了。
要是能赶在年前多猎一些动物就好了。
从现在起整个苗家庄就开始要备年了。
冬天下了大雪,是进不得山的。
就算是进了山,往往也是连一只田鼠都找不见哩。
苗大叔是老猎手了,他带了一队人,从南路进山。
苗老大是个火铳高手,也带了一队人,从北路进山。
苗老二自告奋勇也带了一队人,从中路,桂花谷这里进山。
苗大叔和外婆年纪差不多,都五十来岁。
在苗家庄这五十来岁的老人占了三分之一。
苗老大和苗老二是苗大叔的儿子。
苗老大是石头和朵朵的爹。
苗老二还没找上媳妇儿呢。
苗大叔还有一个闺女兰香,不过全家人都不愿提及她。
原因是这个兰香不听苗大叔的话。
竟然跟着一个货郎跑了。
忘了说了,这苗家庄之前也不是这么闭塞的。
偶也有货郎上山来换个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糖果点心什么的。
都是讨生活,也都不容易。
后山因上山下山的路实在难走。
大部分货郎们便不再来苗家庄了。
只有一个货郎除外,他叫狗剩。
狗剩长得细细歪歪的,却能挑起重重的货担。
他货担里挑的货也全,除了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糖果点心外。
他每次还都会挑来一些胭脂水粉来。
就是这些胭脂水粉哦,把苗家庄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迷了眼。
那时兰香才十五岁。
十五岁的兰香最喜欢闻那胭脂的味道。
狗剩送了她一盒。
她每天晚上都在自己屋子里涂抹。
苗大婶有时候到兰香屋子去。
她有时也会闻到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
可家里哪有闲钱买那些胭脂水粉呐。
加之平时兰香就喜欢采野花儿装扮自己的小屋。
苗大婶就大意了。
狗剩肩挑货担,一边走一边摇着手中拨浪鼓。
一进村时拨浪鼓的声音是这样的:
“出动,出动,出出动”。
等女人孩子们都围了过来后,拨浪鼓就变成了“嘿得隆咚!嘿得隆咚!”
不光大姑娘小媳妇喜欢狗剩来呐,就是外婆耿娘娘她们也喜欢呢。
外婆、耿娘娘会做娃娃们穿的虎头鞋虎和虎头帽。
等狗剩来了就拿虎头鞋和虎头帽换他货担上的东西。
每次都能满意。
“头发换糖豆,龟壳换气球,鸡蛋换拢梳来。”
“狐皮兔皮獾皮换布头来……”
鸡蛋素来少得可怜,家里一般都得攒着。
狐皮兔皮獾皮什么的,也不会拿出来换货担,都是要送到山下去的。
拿来换东西最多的是头发。
奶奶们每天梳头时将梳掉的几根头发缠在食指头上,缠成一个小绒球,塞进墙缝中留着。
小丫头们头上的头发便成了主要指望。
兰香有一头秀丽的头发,扎了两条到腰间的大辫子。
兰香爱护着她的头发。
苗大婶也不能动。
好在家里有两个哥哥都能上山打猎了。
也不指她贡献她那点头发。
兰香比村里其它人家的女孩子自由也心大。
狗剩每次来都给兰香拿货担没有的东西。
更香的胭脂,好看的团扇,漂亮的方巾。
兰香也会在口袋里藏着炒好的葵花子。
葵花子是山上野生的,兰香细心炒的。
每一粒都藏着兰香少女的心事。
苗大叔和苗大婶商量过不止一次了。
再过上个两年,等兰香十七岁了。
他就去山那边的青云崮托老友给找个人家换亲。
因为山里人家都穷,好男儿也不好说媳妇。
自己的闺女,谁也不想再留在山窝窝里受罪。
能下山去的就都嫁到山外去了。
实在下不了山的也会选择去比苗家庄富裕一些的村子。
能吃饱穿暖是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啊。
苗大叔看好青云崮老友家的小闺女春花了。
可是春花要留着给自己的大哥换媳妇。
春花的大哥有些许的呆傻。
苗大叔说春花是个好的,若嫁过来,咱苗家烧高香哩。
苗大婶作不了主,她一辈子都听苗大叔的。
可是没等苗大叔的高香烧起来呢。
家里的兰香就出事了,狗剩竟然把兰香给拐跑了。
这件事一下子在苗家庄炸了锅。
苗大叔派出村里的男人们追出去了三十里地。
连个人毛也没有看到。
丢人,丢人啊!
这是啪啪打苗成友的脸啊!
苗成友是苗大叔的大名。
苗大叔为了这事硬生生气出了一场病。
在床上狠狠躺了两个多月。
能下床了后,一家人再也不提兰香了。
只是苗老二从那开始真就光棍了。
村里也就是从那时起再没有货郎来了。
没有货郎来的苗家庄活成了孤村遗老。
只能每个月都一趟山,之前都是肩背手扛结伴下山。
常常是凌晨三四点就出发。
傍晚的时候才换了生活用品走回来。
之后有了大黄,大伙儿就套大黄拉车。
等大黄跑丢了后。
大伙儿就坐苗大叔家的马车下一趟山,马是黑色的,被村民亲切地称呼小黑。
小黑一岁时生了病遭主人嫌弃,是苗大叔用一张狍子皮子换来的。
小黑今年六岁了。
苗大叔的马车也算是公出吧,但不要村民的费用。
也不要村民的照顾。
家里那个苗老二闲得蛋疼,小黑的吃喝拉撒全归他管。
……
苗大叔与大伙儿取得了共识。
得赶在下雪前上山打猎。
得赶在下雪前把下山的皮毛山货备好。
苗大叔让大伙儿带上干粮和水,这次上山有可能要在山上呆那么两三天。
进一次深山不容易。
深山里有山鸡野鸭野兔大雁,也有柴狼野猪狗熊麋鹿。
更深的山里还有斑斓大虎。
兵分三路后,苗大叔这一路共七个人。
苗老大带了八个人。
苗老三带了七个人。
这二十几个人全部是苗家庄的精英了。
每家的生活都在每个人的火铳上挂着。
打猎打的多,生活过得好。
打猎打的少,生活就过得差。
所以每个猎人都身负重担。
苗大叔带领七个人从山南路进到了大山深处。
没遇见苗老大也没遇见苗老二。
苗老大带的人没有苗大叔的经验,不敢再往深里走。
苗老二带的人没有苗老大的经验,不敢往深里去。
但他们都在大山里呆了三天。
三天时间也都有了不少的收获。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苗老二带他的一路人率先返回。
苗老大摸摸腰间的骨哨,这是用麋鹿的兽角磨成的。
苗大叔和苗老大苗老二每人一个,用来紧急事件时传递信息。
苗老大就想着往大山里再深入一重,也多亏这苗老大赶往深处呀。
三天了,苗大叔的一路人就想着也要出山。
平时出来打猎一般都是三天。
可是苗大叔说,再等一等。
这一等就等来一头进地仓前出来找食的黑瞎子。
黑瞎子冬眠前都要吃饱喝足了。
这头黑瞎子喝醉了酒一样。
从一棵橡子树后面走出来,打着哈欠,晃着脑袋。
村里的男人们鲜少与黑瞎子对阵。
个人应变能力更是谈不上。
黑瞎子自是嗅到了人的活色生香的味道了。
它发出了一通兴奋的嚎叫。
这真是天助熊也。
临冬眠时还能有口新鲜的人肉吃。
嗷唔。
嗷唔。
黑瞎子的眼睛里布满杀机。
苗大叔叔的那六个人,就吓得尿了。
一个一个腿儿发软,噗通噗通跪在了黑瞎子前面。
仿佛在那等着黑瞎子的召唤似的。
只待那一声音召唤,就一个一个要奔赴熊口一样。
气得苗大叔肝疼。
这只狗熊黑瞎子身高有小两米,尾巴犹如大扫帚,目测体重得有三四百斤。
颈下胸前有一条很明显的白色月牙状斑纹。
最特别是的这白月牙从右颈部被破了一点相。
是一块光秃的斑,横着切了下来。
像是带着的白围巾系了一道斜边扣儿。
许是快要冬眠的缘故,黑瞎子此时也饿得眼睛发花,腿直打逛。
看见前面跪倒了人,它呼呼,呼呼,叫了几声。
黑瞎子高兴的有些上头。
它睁大眼睛,首先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苗大叔。
苗大叔正举起了火铳。
嗷唔,嗷唔,这个老猎人它认得。
是上一任村长苗大叔的儿子。
上一任苗大叔是个狠角色。
每年深秋时都会前来猎杀它的熊家族。
每年熊家族也总会搭上一只两只狗熊和幼崽。
记得有一年,具体是哪一年记不清了。
上一任村长苗大叔又带村民来打猎。
也是这么个时节,它也是在准备冬眠之前。
它和他相遇了。
殊死搏斗。
它脖颈处被撕去了一块皮肉。
他被它一掌拍下了悬崖。
如今有多久,它没有遇见苗家庄的猎人了?
它只知道自从上一任村长苗大叔没了后。
它熊家族也安宁了不少,再也没少一只熊和幼崽。
现任村长苗大叔,他倒是第一次才遇见。
这老头竟也常年上山捕杀动物,是动物们的天敌。
黑瞎子打量着苗大叔。
这任村长模样儿是上任村长的翻版。
只不过这任村长看着稍年轻一些。
苗大叔也在打量着黑瞎子。
不用说,苗大叔对这头黑瞎子也是认得的。
因为他看到了黑瞎子右颈部的疤瘌了。
他听自己的父亲说过:
西山深处有一个黑熊成精了。
是山里几头黑熊中最为狡猾的一个。
比人还能揣摩人,是个难缠的,以后遇见了要当心。
那黑熊的颈部有道伤,估计以后会长成道疤瘌。
你以后上山打猎若见到了,就躲着走吧。
村长想起父亲的话,还真就有些怵头。
因为熊胆可以入药,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山外来人。
只不过都没有成功罢了。
他这次是撞了大运?还是倒了大霉?
只是现在躲着它走还有得选择吗?
答案是肯定的。
那几个货还打着颤没法站起来呢。
不过看得出这黑瞎子也有些打晃,可见肚子里还没吃东西。
这对于他们来说,也许是个机会。
黑瞎子这时饿得身体有些虚,可能会好猎杀一些。
但同时这也是个弊端。
黑瞎子因为饿,所以极有可能会更加残暴。
说不定一会就会跳起来,掐住一个人的脖子采血喝。
哎呀,这可怎么办呐?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苗大叔急得真搓手,忽然响起什么来。
他一搭腰间,就把一枚骨哨摸了出来。
来不及多想,把骨哨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苗老大正带着他的一路人向纵深处行进呢。
他第一时间听到了苗大叔的骨哨。
不好,这是求救的哨声。
苗老大给大伙儿一个眼神,村长有难。
九个人急速跑起来。
苗大叔的骨哨没来得及再吹第二遍。
黑瞎子一个拳头就挥了过来。
苗大叔往后一跳,闪躲开来。
接下来就进入了人熊双方厮杀阶段。
苗大叔急慌忙举起了他手中的火铳。
“噗”枪响了,却没有射中。
浓烈的火药味刺激了黑瞎子。
嘿,村长老儿,你真当俺瞎呀。
黑瞎子嗷嗷叫着朝苗大叔冲了过来。
“快跑。”
苗大叔拔腿就跑。
黑瞎子紧紧跟在后面追去。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猎人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趁黑瞎子去追苗大叔的空隙里,转头就向山外跑去。
因为精神高度紧张,他们一边跑一边叫。
一时间,森林深处人叫声熊叫声火铳声,声声入耳,此起彼伏。
苗老大他们听到这边的动静了,一个个把火铳举在胸前防备着。
哎,被追得实在跑不动了。
苗大叔看到眼前一棵橡树,他蹭蹭蹭就上了树。
那黑瞎子随后就追了过来。
这小老儿竟然还敢爬树?
黑瞎子抬起头看着树上的苗大叔一脸蛊惑。
村长老儿,你是不知道俺黑瞎子是会爬树的吗?
黑瞎子抬起了爪子,就准备上树。
这时身后传来几声火铳声。
可能隔着有点远,并没有射中黑瞎子。
但却让黑瞎子很是生气,它又恶狠狠地抓起身边的石头。
黑瞎子朝身后渐渐围过来的人扔石头。
噼里啪啦一通乱扔。
累得黑熊呼呼呼呼直喘粗气。
苗大叔在爬树之前就看到树杈上有一只硕大的蜂巢。
他这会来不及多想,一下子把蜂巢摘了下来。
那些蜂巢里的大马蜂还不知道是咋回事呢。
大大的蜂巢就冲黑瞎子砸了下去。
哟,嘿,是蜂蜜。
蜂蜜,蜂蜜,蜂蜜。
黑瞎子这会子不急着爬树了。
怪累,它也不想扔石头了。
它起身一把抱住蜂巢。
胖小手就迫不及待地伸进蜂巢里掏蜂蜜吃。
呀,真……甜啊。
蜂蜜吃在嘴里,马蜂们也嗡嗡地飞了出来。
看到黑瞎子,不管不顾地先扎上毒针再说。
这偷蜂蜜的黑贼。
黑瞎子被蜇得哇哇大叫起来。
它左蹦蹦右跳跳,抱着蜂巢,真心舍不得扔呐。
乖乖,不一会儿,黑瞎子的嘴角、眼角、整张脸还有脑袋,一下子就全起了包。
那些马蜂兵攻击地更加猛烈了。
苗大叔站在树杈上,稳稳地举起了火铳。
“砰”
“砰”
“砰”
从三个地方打来了三声枪响。
黑瞎子应声倒地。
树上的苗大叔长长吁了一口气。
只是还没等苗大叔把这口气吁完呢。
只见挣扎中的黑瞎子抬起两只前爪,奋力劈向橡树。
橡树咔嚓从中间被劈断了,苗大叔像一片落叶儿一样飘落下来。
“噗哧”一声。
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后脑勺好巧不巧的撞上了地上一块尖尖的石头。
苗大叔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