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陈念安意识到，他在和一只巨大的，长着眼睛的食罪灵对视。
如果说之前在桥洞里遇到的食罪灵已经足够夸张，这一只他无法估计大小，甚至已经不保持人形。
况且，它“看到”了陈念安。
安全屋已经不再安全，他们即将失去最后的庇护所。
陈念安把猫眼上的翻盖合上，喊七号跟着他一起走到窗前，那长方形的狭小窗户外也只有翻腾的黑雾。
七号皱了皱眉问：“安哥，这是食罪灵？”
陈念安点头，那黑雾又开始挪动，一只布满血丝的白色眼球出现在窗边。
“这只长着眼睛，好像是为了观察我们。”陈念安看着那只眼球。
看了一会儿他无法忍受被怪物凝视的异样感，转过了头。
七号却一直盯着那只巨大的眼球看，目不转睛。
“它什么时候会攻击？”七号问，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来陈念安给他的那把刀，蓄势待发。
其实答案显然是不知道。它随时会攻击，陈念安认为它的眼睛不是单纯的装饰，这是它在锁定他们俩。
被黑暗里的怪物看见，这让他毛骨悚然。
七号在等陈念安思考主动出击的时刻，假如晚了，他们无疑会陷入被动。
因为这只食罪灵，或许有他们这间屋子那么大。
无论如何，先要脱离这里。
就算那怪物暂时不攻击他们，他们也不能继续耗下去……
或许需要一个……诱饵？
为了验证他的猜想，陈念安移动到门前，他打开猫眼。果然，黑雾继续移动，那眼珠又转了过来，凝视着门前的陈念安。
窗口的眼珠则不见了。
他猜这只巨大的食罪灵只有一只眼睛。
陈念安知道，他不能猜，他只能赌。如果想占据主动地位，只能暂且相信它只有一只眼睛。
他有了一些想法。
陈念安把七号喊来，少年身体紧绷，时刻准备着冲出去战斗，他拍拍七号的肩膀，轻声说：“不要担心，按照我说的去做。”
如果这只食罪灵只有一只眼睛，而它靠这只眼睛来“锁定”他们，那么这只眼睛就既是它的工具，也是它的弱点。
食罪灵不能被杀死，在受到伤害的一段时间内会分裂消散，但很快又会拼凑回来，他要赌他们刺瞎了它的眼睛之后，它会把身体从安全屋附近挪开，给他们提供逃生的机会。
这个策略没什么问题……但刺瞎它的眼睛需要近距离的攻击，这是非常危险的攻击。
陈念安无法判断食罪灵受到攻击后是否会有激烈的反击，或者仅仅是身体被它的黑雾所侵蚀，都会对人类造成非常严重的伤害。
需要一个人从窗户处攻击他的眼睛，另一个人从门口先行逃跑开路。
陈念安心里其实已经有了选择，外面的情况瞬息万变，自己没什么战斗力，承担不了开路的责任……况且从窗户处攻击食罪灵太危险了，七号不应该是他这个策略里做诱饵承担风险的那一环。
陈念安和七号搬开堵门的货架和杂物，陈念安握着门把手，说：“我刺中它的眼睛后你就打开门，攻击他的身体，然后跑，我会跟着你。”
七号没有迟疑，点头说好。陈念安知道他对自己的信任，这也是他不愿把少年当作棋子或诱饵的原因。
陈念安抓紧刀，走近窗户，狭窄的长方形窗户外的黑雾还在继续流动，果然，察觉到他走近了，那白色的眼球又从门前移动到了窗户前。
如果他够幸运……
他猛地伸出手拽开了窗户，黑雾向屋内渗透，陈念安双手握刀扑向那凑近了的眼球——
刺中了。
刺中的刀像嵌进了一块果冻，黑雾已经逼近陈念安的身体，他大声喊道：“跑！”
他没有空看向七号的方向，确认七号的情况。
食罪灵的眼睛十分柔软，他刺中眼珠后黑雾迅速包裹住了他的双手，烧灼的疼痛从被黑雾覆盖的双手传过来，陈念安闷哼一声试图松掉刀收回双手，但已经晚了……
他没能赌赢，这只食罪灵试图用眼睛吞噬掉它，它的眼睛竟然也有攻击能力。
“安哥！”他听到七号的声音，但黑雾逐渐吞噬了他的双臂，包裹住他的身体，他无法动弹，只徒劳地蹬了两下腿。
恐惧在陈念安的心里蔓延，剧痛笼罩了他，他的心狂跳。
要逃，必须要逃。
他不想死。
……
陈念安醒了。
他判断自己恢复意识是先从双臂开始的。
他的双手疼得像要断掉，剧痛像撕扯他的野兽，陈念安只好睁开双眼，看向似乎要残废的双手。
眼前却不是刚刚的安全屋，而是一片黑暗，他躺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
陈念安不相信什么天堂地狱，人死了就是就是死了，就是化为虚无，没道理还能拥有意识，况且那撕扯他的痛感让他觉得生不如死——
他想要相信自己没死。他不会轻易那么死去。
那么，这里是哪里？
陈念安想要挣扎着站起来，接着他的双腿也恢复了知觉，烧灼感袭上他的双腿，他痛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时，他听到熟悉的声音。
“为了你好，你还是先躺着吧。”
这声音十分耳熟，陈念安的声音有些颤抖，问：“你是谁？”
这句“你是谁”与那声音是完全一样的声音。虚空里传来的声音，和他的一摸一样。
你是谁？这是哪里？
他开始怀疑这里真是自己死去的世界也说不定，那人的声音和他一摸一样……简直像是从他嘴中说出来的一样。
他不会精神错乱到自言自语……陈念安，你要冷静。他告诉自己。
虚空里的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我想你可能知道，你要死了。”
他说的是“你要死了”，而不是“你已经死了”。陈念安思索着，这意味着他还没死。
“不过，不仅仅是你，你的小保镖也快死了。”
陈念安心中一惊。
虚空中的声音近了，四周亮起来，他仰头，看清了来人。
是一个通体漆黑的人形怪物，被称作“食罪灵”的怪物。陈念安几乎下意识就能感觉出，这是一个食罪灵。
他没法用“一只”去描述他，也无法用“它”——很明显，这和他见过的没有智慧没有生命感的怪物不同，只是有着相似的外表。
何况，他居然和自己是一样的声音，这代表着什么？
四周逐渐亮起来，陈念安看清自己仍然躺在之前的安全屋里，但面前像有一面玻璃墙，透过玻璃墙他看见不远处躺着另一个自己，而另一个自己身前站着熟悉的金发少年。
是七号。
人形食罪灵蹲下来，他黑漆的脸上没有五官，但陈念安却有一种被凝视的感觉。
食罪灵继续说：“你的好孩子没有自己跑，把你从影里拽出来了，不过也付出了一些代价。”
影？
陈念安再次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他看清了七号。
少年满身都是黑色的烧灼伤口，血沾湿了他的头发，他看起来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七号站在自己身前是因为要保护他——影似乎是那人形食罪灵对巨大的白色眼球食罪灵的称呼，七号显然在和影的战斗里处于下风。
这样不行，七号迟早会被打倒，他没法一边保护陈念安一边战斗，何况他不清楚影的攻击……它的身体似乎是流动状的，可以轻易像包裹陈念安一样包裹住七号，置他于死地。
陈念安向七号和自己的身体伸出手，却被那层玻璃墙阻挡，他看向人形食罪灵：“那为什么我还在这里？”
食罪灵好像发出了笑声，他说：“当然是因为你还没死，你也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们一起活。”
食罪灵凑近了陈念安，低声说：“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会给你这个机会。”
什么机会？什么条件？
陈念安下意识想要拒绝，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从来不相信免费的礼物，或者不平等的交易。
他和弟弟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院长没有那么多童话讲给他们，陈念安习惯了领养人让他们站成一排，像挑选礼物一样挑选孩子。
陈念安长得周正，按理说应当是第一批离开福利院的孩子，但陈遇安有先天性的心脏病，他把自己和弟弟绑在一起，如果要走一起走，慢慢变得无人问津。
但他不在意，也不在乎。他的脸换来的东西，最终是要他自己赎回来的，美貌也好，陌生人的许诺也罢，都是不可相信的，他所想的就是抓住自己所拥有的。
如果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抛弃了自己，那么为什么要给予陌生的成年人信任……空口许诺的爱很可笑，不值得信任。
那个叫做幸福的愿景里，只有他和弟弟，一个温暖的屋子，这样的爱才是可以相信的。
后来他逐渐做到了这一点，毕业后他把弟弟接了出来，挤在一个合租的出租屋里，房子很小，但很温馨，家里应该有的，他字典里“爱”相关的因素，全部都有。
如果没有这些怪物，他的幸福原本应当很近了，近得仿佛触手可得。
什么机会？什么条件？
他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或者，他这次是否能有选择的权力？
食罪灵见陈念安一直不说话，颇为好心地提醒道：“你可以慢慢考虑，不过你的小保镖可能坚持不了多久哦。”
陈念安看向七号，少年握住刀的那只手已经布满黑色可怖的撕裂性伤口，血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滴在地上。
少年低吼了一声，向那黑雾盖住的巨大食罪灵扑过去——
黑雾包裹了七号的手臂。他试图用刀刃划开影的身体，反而使他的半个身子都陷入了黑雾中。
陈念安的拳头攥紧，他试图打破那层玻璃，努力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七号半个身子被吞噬。
咚一声，七号的刀掉在地上。
陈念安的心被那把刀牵动，狠狠向下坠落……
他不想后悔，也不想作出会让自己未来后悔的决定。
后悔是那些活着的人的特权。
而在地狱里面的人，是没有机会后悔的。
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清晰沉稳。
他说：“我要救他。”
无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