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墨水瓶子【4】
暑气潮闷，窗外的太阳移到正空中，阳光像是白银磨成的粉末，扎眼透亮，白云像是在澄紫的天空上刷了一层的砒霜，阳光染了毒似的熊熊燃烧，把白银的粉末烧成一把把透明的火焰。火星子从天上坠落，变成了飞花柳絮。
虽然房子里开了空调，但是于想蓉还是嫌热，起身去开厨房里的窗户，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一棵老树伸展过去的伞盖子，绿荫给人直观的感受便是清凉的风。或许是心理作用，于想蓉感觉从叶子中间渗透下来的风确实有几分凉意。
她转身往回走，于忘然的卧室正对着厨房，她经过于忘然房间的时候停住了步子，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然后伸手去抓门把手。
“诶！你干嘛？”
林淑尔脱了鞋趴在沙发上玩手机，冷不丁看到她想开于忘然房门，吓地连忙坐起来，好像于想蓉想开的是她藏满秘密的房门一样。
于想蓉的指尖才搭到门把上，就被她捉贼似的喊住了。
于想蓉愣了愣，松开门把手，道:“他房间没有空调，不然吗？”
林淑尔冷汗都下来了，光脚踩在地板上过去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嘴里打着不聪明的哈哈：“管他呢，他们嫌热就自己出来了。过来陪我看剧，我追的剧又更新了。”
因为天热，刚下过雨又潮闷，所以林淑尔把校服外套和校服衬衫都脱掉了，只留里面一件黑色打底的小背心，光|裸着略带汗意的脖颈和双臂，背心下摆短了些，露出细缝似的一小截纤瘦的腰身，高高的马尾辫子顺着她的后脑勺洒下来，有那么几缕轻轻黏在她的锁骨上。
于想蓉把头发扎成最贪凉的丸子头，没加一点饰品，穿着寻常的白体恤牛仔短裤，被她强搂着看韩剧，目光落在林淑尔的手机屏上，心思却完全不在剧情里。刚才被林淑尔制止没打开的房门一直堵在她心里，林淑尔都不知道自己的表演有多么的虚假浮夸不入流，就像是把她领到一个房间前，告诉她：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千万不能打开看，知道吗？
或许是林淑尔太过欲盖弥彰，或许是她太过聪明，总之那扇门已经在她心里存了疑。而她如果想要求证，也并非什么难事。
房门咔嚓一响，薛明遥回来了，一手提着书包一手提着几盒冰淇淋，进门向于想蓉打了个招呼。
“呦，宝贝儿。”林淑尔把胳膊搭在沙发背上，扭着身子冲他笑，“向老师舍得放你回来了？”
薛明遥不由得把她多看了两眼，然后把头一扭，脸上冒红，什么都没说，把冰淇淋提过去给她们一人挑了一盒，剩下的几盒冰淇淋放到冰箱，再没好意思看林淑尔一眼，躲着她似的回房间了。
林淑尔粗枝大叶，完全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青春荷尔蒙对别人的影响，没形没款地盘腿一坐，咬着冰激凌勺子跟着韩剧里逗比蠢萌的女主角哈哈大笑。
从薛明遥进门开始，于想蓉倒是一直注意着他，见他买了不少的冰激凌 ，明显是有于忘然和来做客的骆浔忆一份，但是他回来却没有问于忘然一句，也没有开口询问骆浔忆，只是在分冰激凌的时候看了一眼于忘然的房门，貌似是刻意不去打扰
女人的心，海底的针，细细密密，一针见血。
十几分钟后，一集四十分钟的韩剧播了一大半，于忘然和骆浔忆终于从卧室里出来了。
于忘然换了一件素净的白t恤和休闲裤，整着t恤的领口走出来，瞥见于想蓉和林舒尔在吃冰淇淋，随口问：“冰淇淋哪儿来的？”
骆浔忆跟在他身后，还是穿着于忘然的那件爸爸同款大t恤，也是白色的，他把吱哇乱翘的头发往后捋了几下，捋成一个很草率的大背头，好在他人长得好，怎么样造作都是好看的。
林淑尔说：“眀遥买的，在冰箱里自己拿。”
于忘然拿出两盒，分了一盒给骆浔忆，俩人坐在餐厅讨论怎么解决午饭。
于想蓉一直用余光观察着他们，忽然掏出手机随意点了几下，说：“哥，我这儿有个好玩儿的心理测试题，你想试试吗？”
“测什么的？”
“前途运势。”
于忘然挖出一勺冰淇淋塞到嘴里，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哦，问吧。”
于想蓉问了他几个无聊的小问题，譬如一年四季喜欢哪个？衣服颜色喜欢哪个？鞋子款式喜欢哪个？等等。于忘然答的也是很不走心，一边嫌她的问题无聊，一边研究冰淇淋盒子上的配料方子，还时不时的跟骆浔忆碰一碰眼神儿，再粗心大意也没有了。
于想蓉把手机往胸脯上一按，转头看着他问：“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于想蓉的节奏很快，于忘然也是不经思考脱口而出，她这个问题问出来，于忘然下意识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咬着木勺子抬眼去看于想蓉，沉默了片刻，然后掀唇一笑，把冰淇淋盒子扔到垃圾桶里，道：“都喜欢。”
摸不清头脑的林淑尔骂他：“不要脸。”
于忘然笑了笑，然后拉着骆浔忆往门口走：“我们去买饭，想吃什么给我发消息。”
骆浔忆亲眼目睹两兄妹斗了一回法，走在林荫道上还在回想刚才出门前于想蓉看他那个眼神，脸上有些低迷，有些不安。
于忘然盯着地面也是若有所思，不过他可比骆浔忆坦荡多了，翘着唇角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死丫头，炸我。”
骆浔忆偏头看着他：“她看出来了？”
于忘然无所谓一笑：“早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妹妹，我能不知道吗。不能这么被动。”于忘然把右手抬起来，“牵手。”
骆浔忆一头雾水地握住他的手，于忘然的手指从他指缝里钻出来牢牢把他的手扣住，俩人实打实的十指相扣。
于忘然拿出手机，对准他们十指扣在一起的双手拍了一张照，然后就发布在了他的个人社交平台上；照片里两人握着手且十指相扣，不用解释也暴露了是何关系，不过两人的肤色都偏白，手指均是修长漂亮，只是体格有些差距，骆浔忆的胳膊比他结实很多，手指也比他长一些，于忘然的手在对比之下就有些像女生，再往细处看，也是雌雄莫辩。
“你这是干什么？”
骆浔忆吓了一跳，把他手机拿过去翻了翻，发现他确实是发出去了。而且他的朋友圈很广，很快就有人点赞留言。
于忘然没看留言，把手机揣起来，道：“昭告天下。”说完又把骆浔忆的手握住，一前一后的乱摇着，接着往前走。
骆浔忆看得懂他的心意，于忘然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喜到甚处也不过是做个精巧可爱的鬼脸，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不遮不掩大白天下。像是斯文的君子，非要带上一张五颜六色的小丑面具，嬉皮笑脸手舞足蹈，为了使自己开心而已。甚至可以说是为了讨好他，就像带上面具的自己。
于忘然何时会如此迎合一个人？
骆浔忆的唇角像是绑了千斤坠，虽扬得起，但用力过度，酸疼僵硬。
然而于忘然压根儿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伪装，他已经完全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类似于狂欢的状态当中，但这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狂欢，他的陪伴并没有给他爱的人带去狂欢，因为他只是一昧的想把骆浔忆拉进自己的世界，用力过了头，但本人俨然不知。
两人随意捡了一间馆子，正是晌午饭点儿所以人比较多，都是周围的上班族和上下课的学生。于忘然拽着骆浔忆在仅剩的两张桌子里挑了一张角落里的坐下，掏出一叠纸巾把桌子来回擦了好几遍，然后点了两碗面。
于忘然问：“咱们是不是来过这家店？”
骆浔忆也左右看了看：“有吗？每家店都差不多。”
然而于忘然记性好的很，拿起桌子上的菜单给他看：“你忘了？上回就是在这家吃的面。”
骆浔忆的眉毛急速皱了皱，像是将阴未阴的天色，说：“哦，是，我想起来了。”
面端上来，于忘然把一碗卤肉面推到骆浔忆面前，筷子分好了放在碗上，又倒了一杯茶放在骆浔忆手边，才拿起筷子搅合自己的一碗面，“你想搬过去跟我一起住吗？”
骆浔忆挑起一筷子面条还没放到嘴里，猛地抬头看着他：“哪儿？”
于忘然：“我和薛明遥租的房子，你想搬过去吗？”
骆浔忆犹豫了一下，把面条又放回碗里，说：“薛明遥会同意吗？”
于忘然笑道：“多一个人分摊租金，他为什么不同意？今天晚上我就跟他商量，我房间里再摆一张床也富裕，就这么定了，好不好？”
“好，听你的。”骆浔忆把筷子放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薛明遥家不在本市吗？为什么也租房子住？”
于忘然：“他家不在这儿，百八十里路呢，以前一直住在向老师家，向老师是他远方亲戚你知道吧？”
骆浔忆摇摇头，他双耳不听窗外事，在校又短，这些家长里短的流言自然跑不到他耳朵里。
于忘然道：“向老师是他远房亲戚，具体是什么亲戚我也不清楚，貌似的确挺远的。薛明遥已经在向老师家住了将近两年，他脸皮很薄，又很好强，心挺重的，估计是向老师什么地方惹到他了，所以他执意搬出来。我觉得就算向老师把他当血亲来待，薛明遥也不会在他家里住的长久，他不相信别人。”
“连你也不信吗？”
“他连向老师都不信，怎么会信我。”
“但是你们是朋友吧？”
“最近的确好一点了。”
说着说着，于忘然就有点感慨：“我们俩高一就走到一块了，到了高二分文理班，我们俩被分到一个班，他是我处的最近的朋友。他人很不错，就是有点敏感，有点自卑，但那是他的性格的一部分，每个人的性格里都有优劣两面，这根本不算什么。后来我们俩越走越近，寒暑假打工也都在一块儿，前两天吵了一架，现在反而比以前好了。我放学回来那条步行街上有家咖啡店你知道吗？我们在那当做服务生。”
骆浔忆笑了起来：“我当然知道，中心公园对面的‘蓝鲸鱼’，老板姓刘，是个东北女人，每到寒暑假你们都去打工。”
于忘然瞪大眼睛：“你知道？你去过吗？我没见过你啊。”
骆浔忆笑说：“去年冬天去过一次，当时你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白衬衫小背心，还打着领结，特别没诚意的欢迎我光临，还帮我点了一杯叫不上名字的咖啡。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当时我就觉得，这个男孩子也太漂亮了吧。后来我又去了一次，老板娘说你不在了，然后我就追到了附中。”
于忘然怔愣在地，恍如雷惊：“啊？不可能！”
骆浔忆还是那么一副不急不缓轻轻柔柔的语调：“真的，我不骗你。”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点说你就会早点答应我吗？”
于忘然静下心仔细想了想，说：“不会，我只会当你胡说八道拿我寻开心。”
骆浔忆：“没准儿你还会揍我。”
于忘然捏着下巴认真沉思一番，点头道：“很有可能。”
于忘然没想到自己那么早就被这个人喜欢上了，有种被千万彩票大奖兜头砸中的感觉，兴奋得他头脑有点晕眩，竟然凑够过去在骆浔忆脸上亲了一下。
骆浔忆抬手扣住他后脑勺，用力吻住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