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落瀑
“帅哥,快到啦快到啦。”师傅在一旁说道,将陷入思绪中的我唤醒。
我轻抬眉睫,不知不觉车已经驶入乡道。道路倚靠山壁,道路外是还算宽阔的河水,倒映着河对岸的崇山峻岭,将碧莹青绿连成一片。随着河水向上,不一会儿我就看到了露出一角高高耸立山涧的蹦极高台。
这个时间点不是节假日,也非周六日,人烟罕至。确实像司机师傅所说,穷乡毗邻,有些偏远,但只要有公交就行,反正时间还早,不用排队,蹦一下很快,我有大把时间等待稀缺的公交班次。
前方有个小型停车场,衔接着蹦极售票点。售票点几座建筑呈环绕式包拢,中间留出一块空地,人多时应当用作排队,但此刻那里空无一人,周遭的建筑也都门头紧锁。我不免多想,该不会没有营业吧。
好在随着我们靠近,我看见空地中央对着售票点的小窗口开着。师傅将车驶入停车场,我利落扫码付了款,师傅笑了笑说:“怎么样帅哥,我在这等你?”
“谢了师傅,但我想多逛逛,不想太快回去,所以就不劳烦您拉回城里了。”
“啊……没事,你逛你的,我在这休息,不碍事,等你逛完我给你拉回去。”
“您的名片我也有,如果有需要我会打您电话,或是明天我联系您去其他景点。今天下午就不麻烦了,您现在回车站估计还能接到好多单子,没必要在这干耗着。”我面带笑意道。
“嗯……好嘞好嘞,那这样,你明天要是需要随时打电话哈。帅哥你也是豪爽的人,也不砍价,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客人,所以我当司机的话,你放一百个心,那我先回城里,有需要一定打电话哈。”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作势挥了挥手。
直到看出租掉了个头驶出停车场,我拖着行李往售票点走去。
这师傅很善谈,是好事。
只可惜我现在需要清静,他太聒噪了。
走到小窗口前,一名小姐姐支着脑袋强撑不让自己睡着,见我过来便打起精神,振作微笑对我说:“要什么票?”
我这才瞥眼看向一旁的价目表,琳琅满目的项目。斟酌许久,最后挑了蹦极加滑翔翼的组合套票。
“顺着那里的路标,到下边,会有师傅载您乘船过河。您购买的套票包括滑翔翼项目,蹦极结束可以直接通过索道直接滑翔过河,直通停车场。”小姐姐微笑说道。
“好的,谢谢。”我回以微笑,“我的行李可以寄在这吗?”
“当然,就放这吧,我帮您看着,反正也没什么人,丢不了。”
我点了点头,卸下装备和行李箱,顺着旁边的指示牌往河堤方向走,然后顺着绿化带踏上河堤。
沿着狭窄漫长的河堤,我小心翼翼缓慢走到了指定地点。一个当地人装扮的船夫瞥到我后,打着哈欠冲我问道:“坐船?”
我点点头,顺手从口袋掏出烟盒叼起一支烟,给对方也递上一支。
船夫一下直起身,双手接过烟,冲我躬躬身咧嘴露出淳朴的笑容,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后到前面领路去了。
我们沿着陡峭的石壁下行到了河边,系在岸边的小客船搁浅滩荡啊荡。
船夫开始解船头绑在岸边的粗绳,我先行一步上了小客船,站在没有围栏的船头蓝色铁板上,望向对岸高高耸立的跳台。
不一会儿我就要从那一跃而下。可我此刻感受不到丝毫紧张和刺激感,心如止水,似乎只是在完成某项由上级下达的,必须完成的任务。
船夫解开粗绳后麻利跳上船,然后到船尾启动,不一会儿就听到柴油发动机发出“突突突”的声响。
小客船在碧绿的河面上划开涟漪,把平静水面倒映的郁郁葱葱打浑。船夫在船尾悠哉地抽着烟,单手控制客船前行的方向。我站在船头,波澜不惊,面无表情。
心静得可怕,我的灵魂甚至想嘲笑,是那懦弱的身体零件预示到将要来临的风暴,所以胆怯地消停了?
河两岸间隔并不宽,船行驶不过数分钟就临近对岸。我将烟踩灭,在船还未停稳,船头将要靠近岸边砂石时就一个跨步跳上了岸,船夫大叔愣了愣,显然没见过这样莽撞的乘客。
岸边凸起的砂石宛如林刺,一个不慎就容易跌入水中,或是滑倒砸入锋利的石尖上。可我头也不回,一边呼呼往外吐着最后一口余烟,一边利落地在尖锐的砂石上穿梭,一口气上到林木接连的石阶上。
到了石阶低端我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而是三步作两步往上猛冲,那一刻我似乎忘了自我,失去了身体的主导权,疯似的往山上跑,一边大口喘息,一边奋力摆开双手,迈出双腿,陷入一种莫名的兴奋状态。
那样高的山路,我一刻未停奔爬而上,十分钟不到便到了顶端,高塔的跳台处。
上边有两个工作人员,都是大叔,一个带着眼镜,一个倒扣棒球帽,见我像疯狗一样扑上来的模样,满脸惊诧。我停在他们面前大口喘息着,将票从口袋中掏出递给他们。
眼镜大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缓缓,别干这么猛啊。又不是赶着去投胎。”
帽子大叔在一旁笑着解释说:“他开玩笑哈,别往心里去。小兄弟,先缓缓,这段上山路可不短,多休息休息,至少休息二十分钟,等你平复好了我们才能安排你跳。”
我点头应许,走到一旁的休息处坐下,一边平复呼吸,一边看向远处的山水。
这里很安静,非节假日时段确实寂寥了些,远处零散的几户人家散落在山间各处。
大概十多分钟后,我平复好状态,对两位大叔表示ok。他们在前面带路,我们顺着红色钢索吊起的长跳台到了尾端。帽子大叔从一旁拿下整套装备开始往我身上套。
眼镜大叔拍了拍我的肩,看我没问题后和我认真强调起注意事项,说:“待会儿双手交叉握拳放在肩膀,面对我们,背对蹦极口,头往后仰,我们数完数,你就向后倒,下落过程中记得把双手打开。到底蹦极结束后,我们会放下绳索,待会儿把这个铁索扣,系在你腰间的铁环上。”
这算是解答了我多年的困惑。
蹦完后是吊索吊回跳台的。
帽子大叔也替我系好了装备,他反复环顾检查了三圈,确认装备没有问题后,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将跳台侧边的铁门打开。
我自觉站到跳台口背对站立摆好了姿势,等待他们倒数。
诶?他们是倒数十个数还是三个数来着?
我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眼睛大叔就探出手张口叭叭叭得往外蹦数字:“二一!咻——”
蹦得是那样顺滑且猝不及防。
“我……日!”
似乎有外力驱动我往后倒下,我只能干看着跳台离我远去。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宛如断线风筝,在空中飞荡,随后是骤然的失重感,在空中作垂直落体。
近落过半我都还是懵的,心中更多的是疑惑。
妈的……我怎么就下来了?
那逼刚刚是不是出手强制性让我开启蹦极了?
肯定是,说好的倒数结束让我自己往后仰呢,人与人之间最起码的信任呢。
狗日的……我还想在跳台来个深呼吸,然后帅气地来个信仰之跃,犹如湍流落瀑直下三千丈呢。
理想丰满,现实骨干。
我没能如骤落瀑。
不过是随风飘荡的青丝雨。
甚至得担心阳春三月的余温会不会将我蒸发。
就这么想着,我已然快抵达最低点即将弹射回升,这才忽然想起大叔们强调的,得打开手,于是乖乖按他们所交代,慌忙把手展开。
毕竟是第一次蹦极,得按照他们的叮嘱来,虽然此刻我真的很想像网上刷到的那样,在空中摆出各种骚气的姿势,感受这飞跃空中的痛快愉悦。
但我最终只是仰着头,像傻子一样打开手,展开四肢,任凭那条锁链把我甩呀甩。我似乎早就到了底部,已经回弹了数次,可我刚刚没有丝毫准备就被丢下来,所以此刻只是脑袋空空望着蔚蓝的天空。
待我反应过来,恢复理智时,上边已经开始空空空次啦啦地往下降铁钩绳索要将我回收了。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让我觉得自己是工厂流水线上待加工的零件。
啊……
亲爱的眼镜大叔,你别让我在日后的回忆中,捕捉到那个画面来佐证你推我下来的瞬间。当然,你只倒数了两个数已是不争的事实。
我也能理解你,或许过去你遇到许多犹豫不决,数十分钟都没法下定决心自觉倒下的游客,所以逼不得已练就了这招。像我这般积极下落的旅客毕竟是少数,所以就原谅你吧。
我半张着嘴,在空中摆出大字,任凭身子在空中做弧摆运动,想趁铁钩下降到面前之前,再来点有意思的人生感悟,最好是要那种豁然开朗,人间清醒,啊,要珍惜生命,热情拥抱未来新生活诸如此类的感慨。
可惜,啥都没有。
只是呆呆望着天,脑子里榨不出任何有趣的感悟。
那个应当得到惩治的身体零件依旧平稳跳动着,像是在讥笑。
我期待的顿悟没有发生。
干得漂亮眼镜大叔。你成功返璞归真,让我的蹦极成为仅是蹦极的蹦极。使我不长不短的人生中徒增了数秒万分之一挂掉的几率。
仅此而已。
铁钩终于下降到与我平行的高度,我轻松抓住,稳稳扣在腰间的铁扣上,冲他们比了个ok。
铁索连着吊轨把我往上拉,没一会儿就把我拉回了平台。我麻利探出脚重新踏到平台上,站稳后自己解开身上的装备。抬头发现眼镜大叔不知跑哪去了,只剩帽子大叔在平台上等我,待我卸下装备,他将侧门锁好,收拾好装备,在前面带路,将我带回先前的平台,我这才注意到平台旁边有个小房间。
透过小房间的窗口,我看到眼镜大叔在里边用电脑操作着什么,见我过来对我喊道:“可以,手也打开了,跳得相当nice,你看看这组照片,多nice!很多人都跳不出你这样的感觉,实在太nice了。就一百,我帮你把照片现场打出来,包括电子版一起发给你。”
哇哦,洋气连贯的三个nice,让我一瞬间觉着刚刚这一跳是相当有价值的,它原来不仅仅是蹦极,它还可以是相当nice的照片。
我趴在窗口看了看电脑上,我打开双手宛如智障的照片,对眼镜大叔露出赞许的目光,然后摇了摇头。
大叔,日后不用寻找佐证你推我的证据了,我已经没法原谅你了。
“帅哥,真的不带一组照片吗,这可以成为很nice很难忘的回忆啊。”眼镜哥追问道。
这已然成为我很难忘的回忆了,只是我真的不想让它成为我很不nice的照片。
于是我挥了挥手拒绝道:“拍的不错,只不过我没有照片的需求,谢谢。”
“帅哥,要休息一下再滑翔翼吗?”帽子大叔问道。
“不用,直接开始吧。”
我在帽子大叔的引导下,到了平台左侧的另一处高台,两架滑翔翼悬空挂在笔直漆黑的铁索上,铁索呈下斜之势接连对岸停车场的一处落台。
前方视线很好,周边的山水一览无余,虽然是春季,但此刻烈阳高照,把这整片山水画照得彻亮。
我按照帽子大叔的指导,套上装备,双手抓住铁质横杆,双脚并拢身子与地面平行,与滑翔翼化作一体,呈y字型。
“下边会有人接应你,抓紧喽。”帽子大叔说着,开启某个开关,随着啪嗒一声,滑翔翼解开束缚,顺着笔直的绳索向下滑去。
我预想的骤然加速没有发生,它滑得很慢,这让我有大把时间可以迎风眯眼,俯视大地的苍茫。
若有人把此情此景拍下视频发上网,定会有人评论:哇!好羡慕!好自由。
这才不是真的自由。
我突然就想松开双手,脱离轨迹作垂直落体,直挺挺落入下方碧绿的河水中。就像愤怒的小鸟里那只白色的巾帼英雄所下的蛋,咻得一下坠落,然后炸成漫天花瓣。
圆满。
那才叫自由。
可我松不开手,我依旧呈y字型顺着轨道滑下。
丝滑顺畅滑到最底端平台后,一位挎着裤子穿着人字拖的大哥将我接住,然后像卸货一般把我从滑翔翼卸到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