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风雪飘零 §第4章寒山茅舍
不知过了多久,公子悠悠醒转。起身走出树洞,活动一下筋骨,只觉神清气爽,周身舒泰,这些天来身心疲惫的感觉一扫而空。公子暗思应是那几枚野果的效用,只是不知这神奇的野果究竟从何而来?
天上风雪早已停止,冬日暖阳高悬,泰岳群山银装素裹,雄壮中平添几分秀丽。远望层峦叠嶂若隐若现,近观磐石古木错落有致。公子常年身居闹市,今见如此天高地广的雪山美景,不禁心胸大畅。举足信步,踏雪而行,奇树佳石,随境而转,处处有景,步步生情,难免生出几分出世寻仙的遐想来。
任性游走中,忆起梦中人的说话,疑是莲儿来赠野果,转念一想,那只是自己日思夜想导致的一场梦境。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不过是潜意识在梦境中的浮现,借助梦境中愿望的达成促进自我心理平衡罢了,又怎么当得了真?科技如此发达的年代,又怎么能信那些陈书旧词上游魂托梦之类的无稽之谈……
可那娇媚可爱、只应出现在神话故事中的九尾灵狐,又怎么解释?那几枚奇异野果,难道是灵狐或狼王所赠?可狼王就算报恩,也应送只野兔啦、山鸡啦这一类肉食野味才对,从未听说狼会爬到树上去摘它从来不屑一顾的果子!而灵狐,与我素未谋面,更谈不上救命放生之恩,可它却拼死保护自己,由此看来,那九尾灵狐最为可疑!这野果最有可能是它所赠。可它为什么要如此在意一个素昧平生的“异类”呢……
公子想起狼王报恩以及灵狐相救,临别时,频频回首、似有所恋的种种情景,心中不免暗叹天地之间,飞禽走兽竟然如此重情重义、知恩图报,可见世上尚有值得留恋之处。只是,这难得的纯真情意,却呈现于这悠悠云雾林海、皑皑白雪群峰之中!回想那人潮汹涌、灯火阑珊的繁华都市,反倒觉得如梦如幻,遥不可及了……
走走停停,且行且止,公子暂时抛开困惑难解的满腹疑问,沉醉于雪山美景之间,渐渐地,天色暗淡下来。
转过一处山腰,远远望见不远处一座木篱石舍,掩映于雪松寒柏之中,茅草覆顶,枝杈成窗,一点灯光隐隐透出,直到此时,公子才觉出几分冬月寒山的冷意。
“深山荒岭中怎么会有人家?管他呢,先去取取暖再说。”
公子走至篱外,轻叩柴扉,屋内寂然无声。又大声呼唤了几句,无人应答。推开柴门走进院落,院内积雪侧堆已被扫出一条窄窄的路径。石舍木门虚掩,公子推门而入。
屋室两间,堂屋灶台寂灭,瓢盆桌几斜倚,角落里堆放着木炭、米面之类的袋子及一口水缸。侧室布帘内炕上矮几横陈,桌上烛台下,静静的摆放着一本古旧的书籍。地上火盆内炭火灼热,暖生满室。
“火烛俱亮,主人一定走的不远。我且先烤火取暖,静待主人归来。”公子坐到炕沿上,凑近火盆。不一会儿,身上寒意渐渐退去。
他斜睨炕桌上翻开的泛黄书页,竖排繁体的线装书籍散发着淡淡的书香。公子好奇地凑近观瞧:“‘……上士不争,下士好争。上德不德,下德执德,执著之者,不名道德……’咦?这是什么书?”公子自忖读过的书也不能算少,尤其四书五经、经史子集等国学典籍均有所涉猎,但此书文字不但朗朗上口,且语义深长,是自己还从未读到过的类别。轻轻翻过封皮:《清静经》。
公子意欲细瞧时,一阵嘹亮浑厚、悠扬飘逸的歌声由远及近:
三十三天天重天
白云里面有神仙
神仙本是凡人做
只怕凡人心不坚
……
歌声飘荡在静寂空旷的深山雪夜中,显得格外自在洒脱、逍遥惬意。
公子仰头细细品味着歌中的意境,柴扉一响,公子忙起身轻咳一声,垂手肃立。堂屋一阵重物落地声后,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位精神矍铄、鹤发童颜的老者。
公子颔首躬身,张口欲言,老者却先朗声笑道:“呵呵……!今天一大早,群狼聚啸、金乌振翅,必有贵客进山!老叟欲略备薄酒小菜,可是年老健忘,竟没了柴禾!呵呵,故此,又去砍些柴来,为贵客热炊,姗姗归迟,莫怪莫怪!呵呵呵……!”
公子惊诧地睁大眼睛,心中暗奇:“这主人说话怎么文绉绉的像个古代的老先生?!还好本公子读过几本文言文……”口中却问道:“您……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到这里?”老者一指炕头,答非所问地笑言:“公子且请稍坐,老叟先去热了酒菜,咱们边喝边聊。”
“……!他叫我——‘公子’?!是巧合?还是……?!”公子心中再惊,迟疑答道:“这……那……那我来帮您生火……”
“欸——!不用不用!”老者连连摆手,“岂有让贵客下厨之理?公子直管坐享其成。况且,老叟一人驾轻就熟,酒菜热得会更快些!”公子再三要求帮厨不被允许,只好道声“叨扰!”,满腹狐疑地脱鞋上炕,盘膝就坐。
老者转身出屋,顷刻便手持一木制托盘掀帘进来放在炕桌上。
盘中一壶两盏三菜,一碟水煮花生米,一碟清炒菜心,中间一小觚砂锅炖豆腐沸汤翻滚。老者执壶斟酒,酒色米白,升起丝丝热气,瞬间香溢满屋!公子不禁心中大惊:“老先生出去进来不过一分钟的功夫,也没听到引火烧柴的声音,这酒菜怎么就做好了?!”
老者与公子相向而坐,举杯示意,公子回过神来忙诚惶诚恐地端起酒杯。
“荒山僻壤,人穷物希,只有浊酒一壶,青菜几许,怠慢之处,还望公子见谅。”老者捋须笑道。
公子急忙欠身应对:“寒冬遇暖,饥腹见赐,老先生厚恩,在下感激不尽!”两人略一举杯,一饮而尽。
“这——是米酒?”透着少许劲道、甘甜爽滑的酒液让公子颊齿留香。
“呵呵,甜米酒暖胃健脾、舒筋活络,其益于人体之处远胜于红白烈酒,自古就为文人雅士、隐卿逸客所推崇。诗仙太白斗酒诗百篇,便是此酒了!”老者倾壶再斟。
“哦——!原来如此!在下一直奇怪,诗仙酒量再大,也难以喝下一斗烈酒吧?莫说一斗,就是半斗也怕是坐哪哪‘湿’、醉不成型!还如何作的成‘诗’呢!”公子说罢,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老者再次举杯:“公子若爱饮此酒,老叟可授以酿造之法,以嗜公子好饮之心,如何?”
“哎——呀!那在下正是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呀!谨此杯酒诚谢老先生厚谊!”公子仰头饮尽杯中酒,抢过酒壶,替老者满盏,举杯问道:“还未请教老先生雅号,为何居此深山静野之中?”
老者饮尽第三杯,一边举手示意公子举箸夹菜,一边捻须慢言道:“老叟姓巫,别号太虚山人,乃汉中人氏。自幼散漫,性好神仙。多年来纵情山水,访求同道,步履四方,居无定所。前些时日,偶游泰岳,贪恋雾山云海、东岱盛景,偶入这无人之地,见此樵夫歇脚茅舍无人居住,暂借栖居,以便朝夕之间观山赏心、望林悦目,不觉已数月矣。”
“老先生举止仙风道骨、言谈雅致不凡果真是隐逸山林的修道高人!”公子心中肃然起敬,口中忙不迭地夸赞着。
“哈哈哈……”老者忽然放声大笑。公子一怔,心想:“难道我说错话了?”
老者笑吟吟地看着公子:“修道高人?公子博览群书、胸有千壑,请问公子,‘道’为何物?又如何修得?”
“这……”公子竟一时语塞,无言以对。心中又怕被老者看不起,胡乱应对:“嗯,一阴一阳谓之道……嗯……”猛地又想起老子的名句:“道可道非常道……嗯名可名非常名……不对……”公子吭哧了半天,脸涨得通红,终于俯首呐呐低语:“在下只读过一些儒家经典,对道家学识一无所知……,还请老先生赐教!”
“呵呵,赐教不敢当,今夜闲来无事,老叟愿就当今世界之大势,略陈一二浅薄之见,与公子煮酒论道,共探讨之。”老者捻须微笑,“公子既然熟读儒家经典,老叟就从孔孟之道说起……。”
“当今世界,西学鼎盛,科技日进,物质弥丰。然其以‘物竞天择’弱肉强食为其生存之本!重形器而忘己身,谋外物而舍精神,乃至世人唯以追财逐利为目的,只为满足一己之贪欲:金钱至上、唯利是图,穷奢极欲、物欲横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铤而走险,无所不用其极。忘德负义之辈、数典忘祖之徒比比皆是!日间拼财斗富以慕虚荣,夜晚放荡纵情以藉空虚!凡此种种,正是西学之弊端,亦是世界动荡之根源!
儒家孔圣删诗书、订礼乐、写春秋、注易经,创民学,易民俗,奠千秋之伟业,于我华夏功不可没。然,其并非万世不改之终极大道,在这人人争利、事事比拼的西学思维世界中,怎能明指人性,修葺人心?故此,偶作心之鸡汤、灵之寄托,望梅止渴、画饼充饥或可解世人一时之惑,然追其根本,又何尝能解答人生来去之根源?其终究非根本之大道,救世之良方。
如今世人物质愈丰,奇技淫巧百念层出。外表日奢,内心日靡。个个外寻百般刺激,以藉内心万般空虚:借科技欺诈民众,食野味瘟疫人间,枪校园荼毒无辜,假正义炮火烽烟……种种恶行横虐,历历孽因汜泛!
世间愈来愈繁盛,人心却愈来愈沦丧,究其根本,只因人之本性不彰,善之本心不明,心性飘荡轻浮、流浪四方,不知茫茫环宇漫漫人生因何而来又该去向何方……”
公子怔怔地听着,回想数年人世沧海桑田,忆起往昔种种酸甜苦辣,不觉感慨万千,触动心头情伤,鼻子一酸,一行清泪潸然而下。
“……人间大道,大道人间。唯有明了自己来自何方因何而来,方能知晓路在何处,该向何方而去!”
公子听到这里,抬起朦胧泪眼,抱拳深深一揖,泣不成声。
“道之在己:入境则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搏之不可得,琢磨不可透。冲用不盈,湛兮似存,惚恍有物,不皦不昧,藉此可以知古始,明道纪!
大道人间:佐世则无所不在、无所不行,明己所由来,济世以利民,康千众之病躯,静万民之燥心,涤世界之浊流,清天下以太平。虽非鸡犬声声相闻之静世,亦是人间乐乐大同之仙境!
大道可到,却非常人所行之道;其状可彰,却非常言所述能明。道之彰显,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自证自得,不证不识……!(此处省略一万字)”…………
公子潜心静听,心胸渐渐明朗,崇敬仰慕之情油然而生,下地躬身施礼道:“今蒙老先生一番赐教,在下立时茅塞顿开,心神俱明!不知前世修得何等福分,使我得遇仙人指点!在下……能否有幸追随先生左右,以便日夜聆听教诲?!”
老者微微一笑:“公子尘缘未了,又如何能舍弃俗念专心求道?!况且公子举止飘逸、气朗神清,似乎早已结下道缘?”
公子闻言,顿时面色涨红,神态窘迫:“额……,在下少年之时确实因缘际会,曾蒙一位道长收为俗家记名弟子。只是那时年少无知,懵懂贪玩,只学了一些清心静坐的入门功夫。也许是师父见我资质愚钝,不久便不辞而别,不知去了何处,至今未曾再见过面。”
老者轻轻点头:“果然如此。不知另师法号如何称呼?”
“我师父道号白云子……”
“崂山白云子——?!你是白云的俗家弟子?!”老者眉头微皱一下,随即面色平静下来,“公子既然已有师承,老叟怎可夺人所爱?况且……,你情劫未渡,尘缘未了,暂时不宜出离世间。公子当自修身心,少私寡欲,尽展毕生所学,功成世间大业,顺天而行,待机而动,使我大道遍行天下,立万世不朽之功!届时,身寄仙国,处处道友,白日飞升,指日——可待!”
“这……”公子犹疑一下,“那在下现在该当如何去做呢?”
“随缘而行,随心而动,若有缘得遇仙物,此志可成。”
“仙物!”公子抬头望着老者,“……什么仙物?!”
老者目中神光掠过,淡淡地道:“九枚‘上-古-遗-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