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马车一连晃了半日,许明月倒还好,为了书肆的事,每天绕着整座城跑,习惯了。
但清漪是不爱出门的,自到了顺天府便没有赶过这样久的路。中途总有些实在支撑不住的时候,要下马车来歇一歇,透透气。
外头骑马的兵士里,有人对此觉着高兴的,因为一整日的骑马,也不是什么好受的事。
但也有人瞧不惯的。
“嘁,大户人家的小丫鬟就是不一样。咱们骑马颠得比她厉害都没说什么,她倒好,坐着马车还连连叫苦。”
清漪到河边去打水漱口,就听了这么一句。
她走回马车,难得没和许明月告状,只是抿着唇坐得僵直。
马车又驶起来,但这一回,她晕得不行了,也不肯叫车停下。
许明月握着她的手,觉出一阵冰凉,担忧问道:“你真还受得住?”
清漪脸色苍白地点头:“我,我没事。”
许明月轻轻拍着她的背,但不过一会儿,又见她拿起帕子来,皱着脸,死死地捂住嘴。
许明月皱了皱眉,撩开车帘:“停一停。”
车旁立时有人发觉,骑着马往前去。
不久,车队停下来。
车子的门帘被李乘风撩开,他扬着唇笑:“我算着早是时候了,还想你怎么还不叫停呢。”
许明月不理会他,只对清漪柔声道:“快下去透透风。”
清漪却仍苦着脸,摇头:“小姐,我没事,咱们继续走吧。”
许明月看了她一会儿,道:“是我想歇一歇,你扶我下车。”
清漪沉默许久,这才起身下车。
李乘风听着这对主仆的对话,挑了挑眉。
时候已近傍晚,再过不久就是晚膳的时间。
正好许明月这时喊停了车队,李乘风便指挥一众兵士架锅做饭。
车队走了半日,离顺天府已经很远。但路上仍然零星可见互相搀扶着赶路的难民。
待到锅架起来,聚在车队旁的难民便更多了。
他们的目光凝聚在那些兵士们搬运的食材上,在袅袅升起的炊烟上。
但或许是畏惧兵士身上的配剑,并没有人敢上前,他们只是远远地凝望着,缓慢地吞咽着。
许明月与清漪在林中透了气回来,见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清漪看了一会儿,有些不忍地看向许明月。
许明月垂了垂眸子,思索片刻,转身朝车队走去。
然而走到一半,便见不远处,李乘风环胸倚在马车上,饶有兴味地笑看她。
许明月迎着他的视线走过去,按着沈潜的口吻唤他:“乘风世侄。”
她分明只长他几岁,终日养在深闺,容貌瞧着比他还小几分,却称他“世侄”。
李乘风掩不住笑意,站直了,配合应道:“婶婶,有何吩咐。”
许明月不喜欢他的眼神,但也不肯避让露怯,只想简短把话说完。
“今日是小年夜,可否能多做些吃食,分些给周围的难民。”
李乘风似乎早知道她会提这建议,面上神色不改,只轻飘飘回道:“车队所带的食材,正好能支撑到下一处落脚点。今日若分给了他们,来日受饿的可就是我们了。”
许明月凝了凝眉。她其实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只是侥幸想着,或许此次出远门,车队会多备食材呢。
其实若这次出门只是她一人,她会将食材分出去。只因难民受饿不止一两天,说不准在生死间排回,只差这一顿饭。
但这回跟在身边的,还有清漪和一车队的兵士。
她若分了食材,他们便要跟着受饿。
即使她说只分自己的食材,这一车队的人顾忌她的身份,也会将他们的食材一道分出去。
她敛了敛眸子,不再说下去。
李乘风这时却又道:“婶婶这便放弃了?不再多问问?”
许明月抬眼看他,听他道:“我这人,最受不住美人求情。婶婶再多问问,说不准我便肯想些旁的法子讨你欢心了。”
许明月只当没听见他口中那些话,径直问:“你还有旁的法子?”
李乘风扬了扬眉,手朝不远处一指,道:“喏,宝马玄戈,我从解梦生家里抢回来的,一日千里不在话下。婶婶若开口吩咐,我往顺天府再来回跑一趟,买些吃食也不是不行。”
许明月神色松了些:“那便辛苦世侄了。”
李乘风却轻轻摇头,笑道:“婶婶谢早了。我这一番来回,可不能白跑。”
许明月不语,沉默片刻,朝一旁伸手。
清漪会意地从腰间解下钱袋来,放在她手心。
许明月将钱袋递过去,李乘风看了会儿,伸手。却不是接钱袋,而是去捉许明月的指尖。
许明月早料到他会有些小动作,提前将手收了回来,道:“世侄,先办事,后结账。”
李乘风的动作顿在原地,好一会儿,方才紧着眉复杂地笑了一声。
“婶婶……怪有趣的。”他收回手,缓缓道,“可惜,我本不缺银钱,方才只是想逗一逗你罢了。”
许明月将钱袋拿还清漪,淡淡道:“所以,你缺什么?”
李乘风:“唔,我确实是什么也不缺。但有个念头,你若帮我实现,我便肯跑这一趟。”
“什么念头?”
李乘风道:“我不爱叫你婶婶,也不爱听你叫什么世侄。今后,我就喊你明月,你唤我李小将军,如何?”
这念头他早早便有了。因为许明月从初见起,似乎便对他有什么意见,看他的眼神总是疏离的,淡淡的。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里头似乎还有点瞧不上的意思。
从北疆到顺天府,那么多人吹捧着喊他“李小将军”,只有许明月——当然还有个不算人的沈潜,叫他“乘风世侄”。
他真是想看看,许明月喊他“李小将军”的时候,是不是还是那样的神情。
许明月眉头微皱,看他片刻,忽然道:“李小将军?我朝只一位李将军,你……”
李乘风没想到她第一反应是问这个,神色一滞,笑意微敛:“李秉?算是我爹。”
算是?
李秉李将军,威风凛凛,用兵如神,性情冷肃,不好辞色。
李乘风,是李秉将军的儿子?
许明月一时没有说话。
李乘风此时已语气不耐地开口:“答应便答应,不答应便不答应,关李秉什么事?”
许明月蹙眉看他一眼,点头:“好,有劳李小将军。”
她神色复杂,李乘风仿佛从她脸上瞧出一句话:他怎么会是李将军的儿子?
他嗤笑一声,径直朝不远处的玄戈走去。
不多时,有兵士将饭菜送到马车中,许明月便与清漪回了马车用晚膳。
又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直到月色被乌云遮蔽,篝火燃尽又点起,周遭的难民去了又来,来的又都靠在树边睡去……
终于有一阵马蹄声踏破寂静。
许明月从半梦半醒中睁眼,撩了车帘下去。
就见李乘风骑着一匹马,右手还牵着一匹马。他的怀里,两匹马的身上,都是挤得鼓囊囊的布包。
他将布包扔在地上,那动作,瞧着有几分拿布包撒气的意思。
翻身下了马,他招手唤来兵士,说了几句。
兵士们便活动起来,又架起锅,将布包里的食材抬了去。
李乘风冷着脸,正打算去守夜,便见马车旁许明月裹着件纯白的斗篷,半张脸都掩在斗篷里,静静地看他。
他脚步一顿,但只当作没看见,坐到了篝火边。
木柴在火中燃烧,劈啪作响。
片刻后,步子迈过地面的沙沙声响起,篝火边又坐下了一个纯白的身影。
许明月的面容被火光照亮,她侧头看李乘风:“此处来回一趟顺天府,费时不短,李小将军辛苦。”
李乘风冷哼一声:“乘马车是费时不短,我骑玄戈,一来一回不过几炷香的事。”
“若不是为了多带些食材,一个时辰前我便回来了。”
这话还是夸张了,配上他不自觉微微撇嘴的动作,真是一股少年气。
许明月看了会儿,觉出他这会儿和平日很不一样,像个正常的少年郎。而且,似乎此时这般模样才是真的。
她心中轻叹一声,又好声好气问:“京中少见宝马,李小将军这马,是从北疆带回来的?”
李乘风面色稍霁,应道:“嗯,玄戈生在北疆,养在北疆。一月前才跟着我来顺天府。”
“李小将军此前也一直在北疆?”
李乘风哼笑一声:“若我是长在顺天府的公子哥,才不会为了几个难民跑一趟。”
许明月沉默片刻,道:“是我把李小将军想的太糟。”
李乘风听到这句,心中一阵飘飘然,面上不显,只淡淡“哦”了一声。
他还想着听许明月后续表一表歉意,哪知许明月接着道:“然而此事也不能怪我,李小将军自与我第一次见面起,便频频做些顺天府的公子哥也做不出的顽劣事。”
“我对李小将军心生恶感,只是因为初见至方才,你都不像是个好人。”
“对你改观,也不是因为你是李将军的儿子。只是因为你肯为了这些难民跑这一趟,而且费心带了许多粮食回来。”
李乘风的眼睛缓缓睁大,有些不可置信。
许明月瞧着,轻笑了一声:“我说的话,与你想象的不一样?”
她偏了偏头,弯了个难得有些幼稚的笑,道:“也算是扯平了。你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说罢,不再顾身旁人的表情,她径直往马车走去。
李乘风看着她的背影,心头一时涌起诸般好奇。
他想象中的许明月是什么样?生得漂亮,没了。性格?应该同那张脸一样吧?温婉的,善良的,有点坚毅,但总归是柔顺的。
然而许明月总是在他把这些念头当作寻常的时候,忽然刺他一下,告诉他,她与他想象的不同。
他心中两个念头在对撞。
一个说,不同就不同,小爷只喜欢她那张脸罢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另一个说,不同吗?哪里不同?让爷瞧瞧?
最后后一个念头将前一个掀翻,又撞飞到九霄云外。
他抱着剑坐到马车边,想伸手去撩车帘,又将手收回来。
如此反复,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