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阴篇09

    朝中事离远了听来，最宜喷饭下酒，然而身在其中，则是冷暖自知了。且说近来寒琅府中忙碌，进了府衙便是一日案牍劳形，实在也顾不得家中虚无缥缈之事，江氏看寒琅早出晚归，也只好把那画像之事搁下了。

    此事却早已在家中下人间传开，说是家中闹鬼，女子阴魂作祟，夜夜啼哭。顾夫人听说后严厉训斥，责罚了几个，明令再不许提。此后算是安宁了两日，然而不过几天传言又起，顾夫人也无法，只当作不知。前头屋里江氏亦有耳闻，却并未去管，反而时时让房中丫头留意打听着：那夜哭声她自己也听到了，书房那情形，明眼人都知家中有异，偏缝住下头人的嘴，想也又无用。

    环儿每日把听来的故事讲给如意听，先时所述不过那夜情形被夸大了演绎出来，然而渐渐地，下人间的传说开始变了。听到哭声的地方已不止她与寒琅的主院了，家中各处都有传说夜半鬼泣，说得有模有样，还有人见到白衣女鬼飘然而去。又过几日，傍晚饭后，寒琅亦在家中，正在用茶，环儿不管不顾，推门而入，边跑还边提着声音唤着:

    “小姐小姐！又有新闻了，厨下说昨晚灶间闹蛇呢！”

    如意窘在当场，直给环儿使眼色，寒琅回头看了环儿一眼，端着茶盅吹着，缓缓问道：

    “什么新闻？闹什么蛇？”

    环儿闯入房中才看见姑爷，被这一问尴尬起来，也不言语。江氏连忙遮掩，

    “没什么，下人嘴里胡吣罢了。”

    寒琅搁下茶盅，“我也曾听母亲说起，近日下头颇多流言，传家中闹鬼可是？”说着蹙起眉头“那夜之事本就我三人听到，便是下人听闻，亦不过是道听途说，怎至于到今日禁之不可？”

    江氏犹豫一回，转身关了房门，向寒琅道：

    “此事后面有些蹊跷，恐拍尚未了结”而后转向环儿：“你知道的细些，给主君说说罢。”

    环儿便将近来所闻细细禀说，家中各处连下人都说夜间听见人哭，还有人看到过鬼影，昨日灶下夜间烧沐浴之汤，忽见锅中十几条白蛇在滚水中虬结盘旋，吓得厨下扔了锅盖就跑了，等他寻了别人回来再看时，却什么也不见，那烧水的今日吓得躺在房中一天没出来。

    寒琅沉吟一回，让环儿下去了，吩咐江氏好生抚慰厨下，若是当真病了，便叫大夫来诊治。江氏答应了，同寒琅商量：

    “婆母已训斥过一次，还要再行申斥么？”

    寒琅道：“定流言如治水，倒是想办法查清家中究竟何物作祟要紧。”

    “若是传到外头去，说知州家中闹鬼怎么好？”

    “怪力乱神一说上不得台面，只是私下议论也与我无伤，由他去吧。”寒琅冷笑一声“我名声再差些，倒能清净几天”

    “我看家中倒数郎君最像个鬼，我是嫁给鬼了。”如意也笑了。

    半夜醒来，如意喉咙干得发痛，朦胧抬眼一瞧，宋郎却不在身边——如此已有多日了，周遭一片漆黑，房中没一点响动。如意心跳重了起来，轻轻唤了一声宋郎，无人答应。她趿着绣鞋走到外间，环儿睡的正香，整个屋里静悄悄黑漆漆，只有环儿微微鼻息之声。她轻轻走到门口，也不敢开门，只隔着门缝向外张了张，什么也看不到。

    她猜宋郎或许是在书斋，可又不愿唤小丫头去看，待要自己亲自去瞧，却又想起白天听说的种种，浑身发冷，犹豫一番，还是钻回了床上。到快天亮时，听到门动，如意忙阖眼装睡，等了一刻，不见宋郎回床，悄悄眯起眼望去，宋郎批着头发，拿了毯子在美人靠上将自己裹了呵着手，好一会，想是等着身上暖得差不多了，才悄悄躺回床上，替如意掖了掖被角，转身松了帐子。如意偏装未醒，两只雪臂全伸出来，搭在寒琅身上，寒琅动弹不得，只得罢了。

    此后夜夜如此，寒琅总是夜半离去，近天亮方回，便是前半夜，睡梦里亦无一时安稳，看他唇形，仍是雨妹雨妹在梦中唤个不停，如意终于忍不得了，一夜宋郎出门后，她悄悄拉了环儿，两人跟在了寒琅身后。寒琅只着中衣，发如悬瀑，只在背后低低系了，也不点灯，就在那幽微月光下悄无声息的朝着书斋一步步挪去，如意两个光是看着都觉害怕。

    先时上弦月隐在云中，瞧不清楚，只见寒琅一人身影，模模糊糊行在前方，此时云霭散去，清辉挥洒而下，那一瞬，如意仿佛又看见一抹白色朦胧身影，同宋郎身影重叠，虽也是白色，却阴惨惨灰蒙蒙让人寒毛直竖，如意倒抽一口冷气，旁边环儿更是叫出声来，连忙捂住嘴，娘儿两个互相搀着几乎抱在一起，那恍惚白影却不见了。两人正觉得必是要被前头宋郎发现，谁知宋郎却似一点儿不曾察觉，仍是慢悠悠走近书斋，转身推门进去了。环儿颤声问如意：

    “小姐方才可看着了？”

    如意和环儿抱成一团，身子颤颤发抖，如意答道“可是一个白影……”

    环儿身上一个激灵，扭头尽力张大了眼睛瞪着如意：“不是条银色大长虫么！”

    主仆两人面面相觑，一句话都说不出，书斋中隐隐传来琵琶声响，如意声音也打着颤：“那琵琶不是碎了么……”环儿带了哭腔道：“小姐，咱们回吧……”

    “可是宋郎……”

    环儿真要急哭了：“那大长虫定是对姑爷有情，都好几夜了，姑爷不会有事的，咱们快回吧！”说着使劲攥住如意双手就往回拉“小姐你抢了长虫仙姑的郎君，还去破坏人家好事，仙姑见了你还了得！”被环儿如此一说，如意腿都软了，再抖擞不起精神，两人互相搀着，跌跌撞撞回了房中。

    如意和环儿紧挨着蜷在一个被窝里，环儿吓得动弹不得，如意连口热茶也喝不上了，好容易身上寒颤好了些，如意道：

    “不对啊，白娘娘不是早在雷峰塔底下了？哪来的什么长虫仙姑！况且我是先给宋郎三媒六聘娶了来的，她就是个长虫，也得有个先来后到！”

    “有一个白娘娘，就能再有两个、三个。况且姑爷不是早认识个什么‘鱼妹妹’么？怕不是条水蛇，姑爷认错了！那‘鱼妹妹’可在小姐前头！”

    如意见环儿说得头头是道，嗔道：“贼小肉！你怎么尽向着外人！什么鱼妹妹蛇妹妹的！雨妹是个人！死人！怎的就成水蛇精了！”说着哭起来“我这命怎生得这样苦……一回是蛇精一回是女鬼……宋郎前世是唐朝取经的和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