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寺前述别离
泊心湖上一叶轻舟小船随波飘荡,晨起升的太阳忽而消失,躲在云后,湖面升腾起薄雾。
此时已近冬时,气候渐寒,人群少来泊心湖,湖面上并无其他船只,唯有此舟缓缓而行。
舟上坐了三人,是一早离家的苏欣,她把王媛媛李恒峰约出来,置办了一桌席面,带到舟船上来,一面赏湖景,一面享美食。
王媛媛觉得苏欣有些不对劲,苏府事未了,苏欣哪里会有心情出来游玩。
王媛媛和李恒峰尚不知晓苏永昌已经归家的消息。
苏欣给他们两人,亲手一人斟了一杯酒。
苏欣举着酒杯,笑的甚是美艳,湖上风袭过,额角发丝凌乱。
苏欣向来穿着素雅,平日总是穿着男装,今日却是精心打扮,一身红裙衬得她明艳夺目,桃腮带笑,水眸幽深。
苏欣朗声说道:“这是我的赔罪酒,我先饮为尽。”
开口间却带着豪气,一口将杯中酒饮尽,把酒杯倒过来,示意二人快些饮下杯中酒。
王媛媛有些不知所措,看向李恒峰,李恒峰也察觉出不对,但二人照旧配合苏欣将酒饮下。
“阿欣,这是赔的什么罪?”王媛媛有些奇怪的问道。
苏欣托腮,看向王媛媛,眼中满是戏谑道:“本想着能亲眼看着你们成婚,只怕是不能够了,所以早些与你们赔罪,莫要怪我。”
王媛媛只觉脸上躁得慌,还没意识到苏欣话中的意思,李恒峰却听出了其他意思。
“你答应林慕了?”李恒峰有些不愿相信。
苏欣轻轻点头,见王媛媛要发问,忙开口:“你们不用劝我,我已做了决定,媛媛我相信你,无论何时都会支持我的对么?”
苏欣望向王媛媛水汪汪的圆眼,满是期待。
王媛媛平复了几息方才接受这个消息,登时红了眼眶,珠儿一般大的泪水便要掉落。
苏欣靠在王媛媛肩上,不敢再看她,生怕自己也忍不住再哭出来。
“媛媛、峰哥儿,我明日便要走了,你们好好陪陪我,我喜欢热闹开心,不想咱们几人抱头痛哭,到时候我回忆起来,一定不欢喜。”
王媛媛擦了泪痕,强撑了个笑容,与李恒峰一同将酒饮尽。
“你们以后若是有了孩儿,一定要与他说说我的事迹,也叫他晓得有个这么厉害的姨母,到时候我给你们包个大红封可好。”
苏欣絮絮叨叨的将自己未来所期许,而不能达成的遗憾,一一道来。
王媛媛面薄,不肯搭腔,李恒峰却是开口应下。
“这是自然,不消你说。而且我们也定会去看望你,别说的好像再也不见一般。京城虽远,也不过骑马五日路程。”李恒峰说道。
苏欣听后开怀大笑:“真是我的好兄弟,来这杯敬你,往后好好对媛媛,要是敢欺负她或是惹她伤心,即便在京中,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三人你一杯,我一盏,不多时都喝得微醺。
湖面薄雾渐浓,湖色如笔墨般洇开,朦胧神秘,三人于轻舟上,如腾空于云端,远远瞧去到像画中人儿。
苏欣微红着脸,对二人道:“你们先家去吧,我还要去趟兰若寺。”
“你有些醉了,自己能行吗?”李恒峰扶着已经有些站不稳的王媛媛,对苏欣道。
“我没事,清醒着呢,总要与他告别过,我才能放下。”苏欣微微垂眸,唇角带笑道。
李恒峰知她专情,此番抉择是别离,亦是断情。
“你若有事,记得来信,我们永远在你身畔。”
苏欣笑的明艳,出口声音却带着哽咽道:“好,我知晓了。”
两辆马车自路的岔口分离,一辆驶向城中,一辆奔向兰若寺。
一路颠簸,苏欣自马车上下来,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兰若寺牌匾。
在这时节,显得越发荒凉,枯枝朽叶遍地。
天有些阴了,云层越堆越厚,眼瞧着便要降雨,苏欣迈步进了寺庙中。
“妙海?你可曾瞧见怀生哥哥。”苏欣偷摸进俞怀生屋中,只见妙海盘坐于床榻上冥想。
妙海比划道:“了念师兄出去了。”
苏欣有些遗憾的一笑,这最后一面怕也是见不上了。
“苏欣姐姐你找师兄有什么事吗?”妙海有些好奇。
“我是来和他告别的,此番离开,想来便是此生再难见。”
苏欣仗着酒意和心中遗憾,将埋藏心底的话吐露出来。
“你要去哪里,离开益阳城?是要迁家去别的城?”小妙海只当苏欣举家搬迁,才来告别。
苏欣勾着嘴角,眼中朦胧似醉非醉的摇摇头道:“我要给别人作妾去,是个京中大官,小妙海你怎么这个表情,不替我高兴吗?”
妙海闻言皱起他细小的眉毛,面带郁色。
“是谁逼你与人作妾?你不是喜欢师兄吗?”妙海手速明显变快。
连妙海在短短相处间都能看出自己喜欢俞怀生,俞怀生这么多年又岂会不知,苏欣嘴角的笑逐渐凝固,本不过借着酒意发挥,此刻却是再难装下去。
面对妙海清澈纯真的双眼,苏欣收了笑,满眼的光似失了色彩,瞬时黯淡。
“他是圣上钦点的佑庙僧者,我不过商户之女,哪里能以心中贪念去沾染他。”
苏欣顿了顿又道:“他人逼迫与否,都无所谓,反正结果都不会是我想要的。”
苏欣将身上包裹交予妙海道:“本想着叫怀生哥哥交给你,现下正好遇着你,到不用托他转交。”
“我知你是自愿剃度出家,可是你年纪尚小,对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不能太早下抉择。这里面是一些银两地契,若你今后想还俗,总要有些银两傍身。你无需与我推让,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别的我没有,银钱却是有大把。小妙海咱们今后若有缘,定会再见。”
苏欣又恢复了往日模样,笑着与妙海道别。
妙海手中捧着不过薄薄一沓纸张,心中却沉甸甸的,除了家中亲近之人,从未有人如此关心他为他着想。
妙海合手,朝苏欣深深行了一礼。
二人顺着蜿蜒小路,一径走到寺庙门边,苏欣停下脚步。
“妙海不用再送,就此别过吧。”苏欣摸摸妙海光溜溜的脑门,与他说道。
妙海四下张望,未见俞怀生身影,有些着急。
看苏欣要走,只得不舍相送,目送着苏欣的身影愈来愈远。
这时,天上下起蒙蒙细雨,苏欣想最后再去看看,寺庙外那棵古榕树。
也不顾细雨降临,独自冒雨前行,雨幕下的榕树依旧屹立,只是树上在不会有爬墙偷看俊和尚的姑娘了。
苏欣用手轻抚粗糙的树皮,似是怀念曾经的日子,不过短短几载,仿佛多了许久。
雨势渐大,寺庙中佛钟响起,透过墙壁传出来,苏欣收回手,转身要走,却见身后站了一人。
“怀生哥哥。”苏欣眼泪霎时溢了出来,所有情绪再见到俞怀生后突然释放,再难忍耐。
俞怀生褐色僧衣已被淋透,喘着粗气沉声道:“妙海说施主要离开益阳城。”
俞怀生在寺庙门口遇见妙海,妙海连忙比划道苏欣要离开益阳城。
俞怀生不待妙海比完,已是急匆匆寻来。
苏欣一直痴痴望着俞怀生,这般情景好像看见当年,他救起自己时的模样。
依旧是俊朗少年,只是棱角更分明些,没了满头青丝,可眉眼深邃明亮,摄人心魄,这般冷颜站在自己身前,更似天上神佛,令人不敢接近。
“是啊,要去京城。”苏欣思及明日便要离开,鼻尖酸涩,泪水不断。
俞怀生上前两步,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哭泣不止的苏欣。
俞怀生叹了口气,递给她自身上扯下的衣角,示意她擦擦泪。
“施主去京城有什么要事?”俞怀生努力克制自己不去在意,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
“与人作妾。”
苏欣接过衣料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泪水,轻声回答,眼睛看向俞怀生,想瞧瞧他是作何反应。
“是何人?”
“京城大理寺少卿一个叫林慕的。”
“挺好的,与施主相配。”林慕闻言,许久答道。
苏欣不意俞怀生竟说出这样的话来,难以置信的望向他,未干的泪珠还挂在眼角。
即便是不喜欢自己,听闻与人作妾,也不该是这种回答,这么多年,俞怀生竟是没一点在意过自己么?
“是吗?可这不是我心里想要的,我不爱他,与他为妾,我只会觉得痛苦。”
“自来人的苦痛,都是来自心底的贪念和执着,施主当放下心中贪执方能减少痛意。”
苏欣怔怔的看向俞怀生,在雨中他的身行有些模糊,淡漠的语调,让苏欣的一颗心,似被雨浇下凉个透彻。
明明先前水患之时,在山洞中,她感受到俞怀生的亲近维护之意。
怎么一朝变成这般,那副薄凉看透世事的模样,像是真的放下一切,那方才为何还要跑来,问自己这些问题。
苏欣觉得自己有些累了,这些年不停地追逐,即便是冷淡疏远,自己也忍过来了,如今却是再难坚持。
苏欣身上的暖意逐渐被雨水带走,发丝贴在脸上狼狈的很,衣裳也淋透,原本精心打扮向来与俞怀生道别,如今却成了个笑话。
苏欣只觉浑身冻得发抖,齿间不住打颤,苏欣忍了忍终道:“多谢了念法师开导,那便就此别过。”
苏欣冷言说罢,不想在此多呆一刻,转身便离开,融入雨幕中。
榕树下俞怀生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清瘦的身子在湿透的僧袍下,显现出来。
一庙,一树,一僧,却是无尽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