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触景忆往昔(上)
兰若寺之所以能成为众人所信仰且香火不断的寺庙,不仅是兰若寺乐善好施,寺庙所收到的香火钱,除了日常寺中开销外,其余都用于救济寡助村和周边贫苦百姓,还因这寺中有真龙天子当今皇帝所钦点佑庙僧者,已传至两代。
百姓深觉是皇帝对这座城的庇佑,皆蜂拥而至祈福还愿,这兰若寺的香火一日比一日旺。
苏欣立于佛像面前,不知在想什么,一旁王媛媛碰了碰她,苏欣似才回过神来。
方才一入殿室便瞧见怀生哥哥一身礼服,并未着缁衣常服,想来是为着浴佛节礼而作此打扮,里着黄色僧服,外搭褐色九衣袈裟,神情肃穆,与另一僧人坐于殿堂角落处。
苏欣回过神后,摈除杂念不再多想,诚心向佛,灵台清明,慢慢跪至蒲团,前额贴地叩首。
心中所求不过是家人康健、长辈多寿、亲友福泽,旁的在威严的佛祖面前,苏欣却是不敢想也不敢求。
一旁有下人递来签筒,苏欣闭目轻晃签筒求签,直到一支签文从筒中掉落,苏欣拾起签文,向俞怀生处走去。
俞怀生与一旁僧人共同替求签问卦之人解卦,因一旁僧人面上亲切,且生得平凡,所以大部分人拿到签文都去寻那僧人解卦。
而俞怀生因长得实在雍容高贵,眉目凌然使人不敢亲近,所以来找俞怀生问卦之人寥寥无几。
苏欣坐在俞怀生对面,将签文递于他道:“怀生哥那个了念法师,这便是我的签文。”苏欣说到一半,瞧着周围都是人,终是改了口。
俞怀生只瞧了苏欣一眼,并未多话看着手中签文,竹片上写道:“万事何归莫强求,何须苦守空等侯;月于云间最深处,弦管吹开始见秋。”俞怀生略一停顿道:“施主所求为何?”
苏欣看向俞怀生黑白分明的眼睛道:“你道我所求为何?”
一时间二人皆无话,似在默默对峙着,后面有人等不及催促,俞怀生才缓缓开口道:“无论施主所求为何,只签文上看得其意为,要灭苦,先破执。不固执于所求,莫空耗岁月,方能没有牵挂,心中自由,拨开云雾,终见明月。”
苏欣听后,握紧了手中帕子道:“你知我为着什么等待?所求为何?”
俞怀生吃这一问,仍是平静道:“贫僧不知,施主心为凡尘所扰,因着虚无之物不肯放下执念,非贫僧能解,此卦终难解,阿弥陀佛,施主请自便。”
苏欣气道:“俞怀生,你便甘心么?”
俞怀生没有回答,只用修长的手轻抚一串菩提佛珠,仿若入定,苏欣见他这般模样,起身便大步离开。
方才两人声音大了些,周围的妇人四下纷纷议论起来。
其中一个黑胖妇人道“那小娘子生的妖娆,定是瞧这小僧人,生的俊俏,前来纠缠,那狐媚的样子,莫不是妖精托生来诱惑僧人的。”
苏欣虽走远,也听得一两耳朵,听后只觉好笑,这些个妇人怕是平日里看话本子看的魔怔了,满脑子精怪。
而俞怀生自苏欣走后,只低垂着眉眼,不曾抬首,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教人看不清他的神情,直至下一个求签之人坐下,再抬首已是眉目清明。
苏欣在殿外等着王媛媛出来,见其满面红云,笑道:“媛媛可是求得好签,姻缘顺遂?”
王媛媛含羞点头问道:“阿欣,你与怀生哥哥可说上话了?”
苏欣一噘嘴道:“还不如不说,走吧,咱们去斋会,料想李恒峰那厮等的焦急,我与他送心上人去。”说罢拉着王媛媛向斋堂走去。
斋会又名善会,寺庙请得善男信女前来吃斋,当然须交会印钱,即为善款。
苏欣等人因为捐的银两数额较大,所以提前交予方丈,此时便无需交会印钱。
斋食不过是青菜、面条、素酒等,还有一样是浴佛节这日特有的乌饭,摘取南烛树叶捣碎成汁,沥其汁水,加入糯米中混合,蒸出的饭,色泽发乌,名为乌饭。
苏欣与王媛媛、李恒峰简单的吃了斋饭,苏欣道:“媛媛,你和李恒峰去放生吧,我便不去了,想单独在寺中逛逛。”
王媛媛见苏欣自求完签后出来,一直闷闷不乐提不起兴致,点点头道:“好的阿欣,你若逛完便来找我们。”
李恒峰自乐得与王媛媛单独相处,二人自寺中后门出来,将提前买下的玳瑁和鱼儿亲手放入溪水中放生,并双手合十祈祷片刻,李恒峰对王媛媛道:“媛媛咱们多日未曾相见,我却难捱这相思之苦,只盼早早娶你过门。”
王媛媛嫌他油嘴滑舌道:“你羞是不羞,满口胡沁,阿欣上次所说你都忘了个干净?”
李恒峰马上作悔悟状:“偏我嘴贱,媛媛你只晓得我真心实意便好。”
王媛媛仰头看着李恒峰笑了笑道:“你且伸出手来。”
李恒峰见她面上神秘,却毫不犹豫的将蒲扇般的大手掌伸出,王媛媛将一个系着靛蓝色丝绦的玉佩放于他手中,却是一块白玉圆雕龙凤对牌中的玉龙牌,李恒峰见后立马系于腰间道:“媛媛,你是何时做得这玉牌,可教旁人知晓?”
王媛媛自衣领中拉出粉色丝线所缠的凤对牌道:“这是我上个月得了块好玉料,托阿欣在她家工坊帮我雕制的,除了阿欣没人知晓是我要制的,你安心系着吧。”
李恒峰在寺庙中不敢放肆,只得深情地看着王媛媛,王媛媛也同样仰头看着这个为她遮挡烈阳的男子。
苏欣百无聊赖的穿过众多殿宇,来到侧面厢房的院墙边,顺着年久布满斑驳青苔的院墙寻找这什么,到一处杂草茂盛处蹲下,伸手一探,轻叹道:“果然已不在了。”
把那杂草散土拨开,原本此处有一狗洞,约至成人膝盖那般高,后来这狗洞被封堵,现下隐约还能见着当时补墙后,留下的新旧墙体交界痕迹。
自俞怀生剃度出家后,苏新时常顺着这个狗洞偷摸入寺庙中。
那年苏欣不过五岁孩童,迈着短腿,偷跑至此,本只是想入寺中探看俞怀生一番,奈何守门僧人拒不放行。
苏欣未被挫败,顺着院墙竟寻得这处狗洞,小小人儿毫不费力的钻了过来,头上梳的双髻歪倒一个都毫无知觉。
苏欣灰头土脸的在寺中乱转,竟也没人发现她,跌跌撞撞躲在树后,见一群僧人似要回厢房休息,仔细寻了其中并无俞怀生的身影,只苏欣略一猜想,僧人都应住于一处,跟着这伙人走准没错。
苏欣一路跟着,待到僧人俱入了厢房,苏欣躲于巨石后,盯着这条出入厢房的必经之路。
夏日炎炎,苏欣已在石后蹲了个把时辰,不堪蚊虫叮咬,正觉得浑身刺痒,想出来动一动时,看到的俞怀生的身影,见他掩于僧袍下消瘦的身躯,苏欣想着此番定要把怀生哥哥带走。
苏欣见俞怀生进入最东边一间厢房,自己也跟着偷偷溜了进去。
苏欣伸手轻推开门,原本闭目冥想的俞怀生猛地抬头看了过来,见得苏欣很是意外,道:“你怎么在这里,自己一人偷跑来的?”
苏欣点点头,那歪掉的双髻跟着一抖一抖的,苏欣上前拉过俞怀生的手道:“走吧怀生哥哥,我带你走。”
俞怀生被她拉着走到门边,即将跨过屋门时,猛地挣了开去道:“你回去吧,我不走,今后也别再来了。”
苏欣觉得他语气有些冰冷,俞怀生从未这么对她说过话,苏欣抬头看向俞怀生,他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坐回原来的床榻上,不知怎么苏欣觉得寺庙中的俞怀生有些陌生,不再像从前那般温润,变得充满棱角。
苏欣道:“怀生哥哥你跟我走吧,我知你不是自愿出家,我们不呆在这个地方。”
俞怀生唇角微勾,自嘲道:“走?我能走去哪,哪又能容下我?”
苏欣有些莫名的瞧着俞怀生,心下有些害怕,不知该说些什么,来面对现在变得不一样的俞怀生,转身跑了出去。
俞怀生以为苏欣就不会再来了,时隔两月,俞怀生下了早课,回房中放下经书,发现自己床榻上放了两个黄灿灿的大水梨。
俞怀生手拿着梨,四下望了望并无人影,也没在意,便出去了,而趴在床下的苏欣,嘴中抱怨着这木榻床真不结实。
她偷溜进屋,知晓俞怀生瞧见她定会生气,所以见他床罩帘垂至地下,掀起果真是空洞洞藏身的好地处,把自己特意带来的两个梨放于他床榻,自己掀了床罩便躲到床下来。
俞怀生一坐,木床年久,掉下些许木渣,苏欣脑袋衣服上沾了不少,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拍净了。
等到她下次来,手里提了个小包袱,里面包着一条小褥子,苏欣将它铺于身下,又掏出个粉色小枕头,还有一颗夜明珠,两本话本子,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
俞怀生进门看到床榻上又出现一串香蕉,周围又没有人,眼中黑眸闪了闪,盯着这串香蕉许久,将它放于枕边。
就这样,苏新时常跑来给俞怀生送时鲜瓜果,然后在俞怀生床下呆一会,瞧着他收了果子离开,再偷摸的遛出寺院。
翻过年来,苏欣照旧躲在床下。
听见屋内有声响,偷偷掀开床罩一角,瞧这一双修长的腿。
原是俞怀生对面床铺有人搬来了,正拿了个木桶脱了鞋袜准备泡脚,脚腕处还有一颗红痣异常显眼。
苏欣正想再向上看去,屋中房门被打开,却是俞怀生回来了,苏欣连忙将帘子放下。
而俞怀生看到床上有一颗黄澄澄伴着清香果味的香栾,也就是现在的柚子,俞怀生见到这许久未出现的水果,再次出现在自己床铺之上,有些怔愣,一时间站定未动,一旁泡脚的男子奇怪道,“了念,这是何人赠与你的香栾,还将它放于你床榻上,想是知晓你休息不好,要许你一个好眠。”
俞怀生抬手轻抚着香栾粗糙外皮的纹路,答道:“不知何人所赠。”
那人又道:“好生奇怪,同住一屋,怎的就不与我送些瓜果,莫不是你在外面有个相好送与你的?”
苏欣在床下听得直翻白眼,这人越说越无礼,身为僧人,处于佛门重地,竟说出这般不着调的话,真个轻浮浪荡,没个正行,毫无敬畏之心。
屋中俞怀生也同样叫这人噎的无语,过了晌回道:“小僧自儿时便遁入空门,哪来了空切莫乱语。”俞怀生说不出口相好二字,只含糊道。
那名为了空的僧人嘀咕道:“好没意思。”便不再说什么。
俞怀生合衣躺下,将香栾置于枕旁,本已有多日未能睡得好觉,今日竟意外的休得一好眠。
那了空也将洗脚水端到屋外,随意向草丛中一泼,回到屋内躺下休憩。
午时烈阳当空,只蝉鸣响动,屋中一室静谧,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寺庙钟鸣,僧人午憩完毕。
身为僧侣,每天的事务都很繁重,随着钟楼钟叩鸣,一日的修行开始,需早起上早课、过堂、坐禅、诵经、上坡劳作、清扫寺院、上晚课等等,钟鸣屋内二人纷纷起床,略一收拾便出了门去,门外众僧侣一阵喧闹后。
恢复平静,此时床下的苏欣才长长的舒出一口气,苏欣没料到俞怀生回来的这般晚,时至午休时分才回屋,瞧完他收下香栾,竟一时走不得。
苏欣在床下,只隔着一张床板,听到俞怀生平稳的呼吸,还能隐隐闻到一股菩提清香,面上有些发红,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害羞,大气都不敢喘一喘,生怕被抓个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