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众嘲恶人丑
予荫堂内学子们纷纷小声议论,只见一男子戴着斗笠垂着面帘儿走进学堂内,夫子简单的介绍过姓名后便遣他去早已安排好的座位。
男子正低头往座位走,膝窝不知被哪里弹来的石子儿打的一弯,直直的扑倒在地,头上的斗笠也掉落下来。
众学子见其面庞后先后露出嘲笑的神色,而摔倒在地之人,正是冯觉。
冯觉一抬脸,脸额处被刻着四个红色的大字“淫贼恶霸”。
原来今晨冯觉是在春花,秋月的尖叫中被吵醒,恰逢此时萍嬷嬷告了声罪便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饶是往常镇定自若的萍嬷嬷也惊得叫出声来。
自家少爷裸着身子,脸上被刻着红字,萍嬷嬷连忙叫人打水来擦,冯觉叫萍嬷嬷擦得面皮子通红也不见字迹有一点消退,心中愈发上火,看见跪在地上瑟瑟缩缩的春花、秋月,气不打一处来,抄起床边的宝剑便将把二女的面庞上划上了数道深深口子。
春花、秋月双手捂着不断流血的脸,不断哭泣尖叫着求饶,冯觉划花了她们的脸还不够,听着哭闹更是厌烦,抬手沿脖一剑便将这二女杀了。
饶是萍嬷嬷再不喜二女也没想着将人弄死,只想着远远发买了就是,见自家小少爷竟这般狠厉,在心中叹惜夫人终究是把少爷养歪了。
冯觉的母亲生了三个女儿才盼来这一个儿子,自然是捧在手心呵护,自小便宠溺小儿,便是犯了错也不曾惩罚训说。
渐渐地随着家中大姐当了后宫宠妃,身家地位上涨,更是把冯觉宠的没边,想要什么都能得到,犯下滔天命案也不过鞭笞十杖便罢,如今养成这般张狂的性子,逃到这益阳城来避难,依旧未有悔改。
冯母派萍嬷嬷来照管冯觉,可萍嬷嬷也深觉无奈,这样张狂残暴的性子早已无人能管,幼时尚能仗着自己是冯母的奶嬷嬷训导少爷几句,现如今却是不能够了。
萍嬷嬷叫小厮把二女尸首拖下去处理掉,自己上去温声劝着少爷:“少爷,莫要再鲁莽冲动了,现下我们早已不似在京中有夫人庇护,身处表亲方家,有些事还是谨慎低调些好,也省的夫人在家中替少爷您忧心。老爷派人好不容易托知府关系把您送进书院,不论是知府还是学院山长皆是不同意您去,最后还是勉强答应的,所以今日您无论如何这书院您都是要去的。”
冯觉对着铜镜来回看着自己的脸,听到萍嬷嬷的话恨声道:“我这张脸如何去得,这知府算什么东西,给我提鞋都不配,我吃了这么大个亏难不成就这么咽下,你这婆子少在这教训我,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萍嬷嬷听这话音,深知此事难了,便派人去查昨夜之事,好说歹说劝少爷去了学堂,这冯家老爷冯觉的爹早早打点好的关系,好不容易托人才将冯觉送进予荫堂,今日是第一日,怎能是说不去便不去的。
冯觉院中这一番动静自是瞒不过方家人,有方家小厮悄悄回去禀报。
方家主母史氏带着丫鬟婆子顺着回廊来到方家少爷方毅的院子,因着方毅读书颇有天分,方老爷苦读多年不过是个秀才,自家年岁已不小,科举多次未中,深知及第无望,只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自小对方毅颇为严格,不叫夫人史氏过度宠溺他,自去年方毅年满十岁,便给他单独开了个院子,选于家中西侧竹林旁僻静处起名慕登苑,好让他用心潜读,不叫旁的事务乱其心志。
史氏心疼儿子小小年纪便担负着方老爷望子成龙的期待,少年老成从不抱怨,起早贪黑的用功读书。
史氏怕把儿子的身子熬坏,便隔上个三两日来看望一回,看看方毅的起居饭食下人们是否都用心,主要是见一见尚且年幼的方毅以全史氏的爱子之心。
史氏一进院子瞧见站在潇潇竹林边的的人儿,一身月白色锦衣袍,同色玉带束发,手捧书卷长身鹤立,晨风拂过衣袍贴身,显露出少年略微单薄的身躯,儿郎虽年少可眉宇行止间却带出老成稳重。
史氏看着虽手捧书卷却微微抬头目视远方出神的方毅只觉心疼,也不点破,温声出言道:“毅儿,且歇息一会,莫要一直读书把眼熬坏,过来与母亲说会子话,这几日可有按时用食歇息?”
方毅听到声音忙回过神来,朝母亲史氏恭敬一礼道:“劳母亲记挂,孩儿一切都好,饭食起居下人皆安排妥帖,请母亲放心。”短短一句话来回,母子二人便无话可说,气氛只觉尴尬,周围的下人纷纷低下头,恨不得自己没生两只耳朵。
史氏心中酸涩,这儿子两岁便启蒙,多数时间跟方老爷在前院,方老爷为人刻板严肃,对方毅教导甚严,使得方毅长成这般老成模样。
史氏纵使有爱子之心,却碍于方老爷的威严不敢与之亲近,造成如今这番母子生疏的局面。
史氏正要开口在关心一下儿子,就有下人来报前院冯觉屋中金银被盗,大肆派人搜查,还杀了两个婢子,史氏听罢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自己这个外甥在京城臭名远扬,便是到了这益阳城依旧不叫人省心,不想去理这些糟心事,可单这在方府丢了钱财,自己也不能置之不理。
史氏只得对儿子笑笑道:“毅儿,你安心读书,母亲还有事要忙便不久留。”说完不舍的盯着方毅看了一晌后准备离开。
方毅却上前两步拦住史氏低声开口劝慰道:“母亲不必忧愁表弟之事,他也并非我们方家所能拘束的,只按他要求多给他派些人搜查即可,他伤人性命这件事,因着两个婢女都是冯家的人,我们只能装毫不知情不去趟这趟浑水,丢失金银这种小事,母亲也无需见他,只派人多补贴些银两便是,表哥年岁渐长还是少叫他进方家内院,省得再祸害了咱们家的人。”
史氏见一向对家中事务俱不操心的儿子因着体贴自己而出谋划策,只觉又是高兴又是心酸。
冯觉的母亲正是史氏的亲妹妹,因着早年家中并不富裕,所以自己所嫁方家并非高门,不过普通富户,而后史氏父亲有幸遇着贵人提携,借着卖茶叶发家,顺势迁居京城,也捐了个小官。
自己的妹妹小史氏自小生得美艳,也嫁入了官家,方家与冯家家世悬殊,所以平日里并不经常来往,史氏虽羡慕过妹妹所嫁高门,可现下二子一比倒不如嫁与普通人家,自家孩子出息比什么都强。
史氏抬手摸了摸方毅梳的一丝不紊的头发,应道:“好的,都照毅儿所说去办。”便依依不舍的带着下人离开,慕登苑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方毅一人站在院中缓缓伸手摸了摸史氏摸过的地方,呆愣愣的样子难得的沾染了些许稚气,不过片刻方毅放下手,又恢复往日模样,亲自收拾好书袋去学堂上课。
学堂上,趴在地面被众人嘲笑的冯觉脸涨得通红,眉目愈发阴郁,暗自在心中记下几个带头高声嘲嘻的人,待他日定报这羞辱之仇,忙捡起掉落于一旁的斗笠带上。
有几个学子家中消息灵通,一早便探到冯觉的家世,知晓他嫡亲姐姐是今上正隆宠的妃子,不能招惹他,暗暗劝下嬉笑之人,虽畏于权势渐渐吵闹声小下来,可冯觉脸上刺着淫贼恶霸的事情还是悄悄传开来,私下都在嘲笑这位自京城而来的纨绔脸上刻字的丑态。
李恒峰趴在座位上将手中的石子隐入袖中,转过脑袋望向窗外,看着天上的云朵漂浮,心中想着剩下的就全靠苏欣了,只盼这一番折腾能叫这益阳城中人家多多提防这恶棍,不要叫这奸险淫恶之徒盯上。
李恒峰因着前一晚的夜间行动没休息好,耳边听着夫子念书的声,眼皮越来越沉慢慢的睡着了,坐在后排的方毅瞧见了,眼眸中微闪,抿嘴笑了笑只做不知。
屋中传来瓷器摔砸的声音,小厮在门外徘徊不敢进去,萍嬷嬷念顾着怕气坏少爷的身子,忙拍门道:“少爷消消气,多少吃些饭食,要不身子可怎么受得住。”
冯觉自学堂回来后,便将自己所在屋内,送进去的饭菜叫他砸了个精光,丫鬟小厮生怕在屋内碍着主子的眼,主子拿他们撒气,毕竟早晨拖出去那两个血淋淋的丫鬟,不少人都看见了。
冯觉倏得打开门,一双眼睛气得布满血丝,脸上的皮都搓破了,上面的红色字迹淡了一点,想来冯觉洗了好几遍,生生洗去一层皮。
冯觉也不看萍嬷嬷,指了指门外小厮让他进来。“查的怎么样了?”坐在椅子上的冯觉阴恻恻的开口。
小厮见少爷当着这么些下人给萍嬷嬷个没脸,自己还被单独叫进去,才迈进屋便吓得哆哆嗦嗦的跪下答道:“回回少爷,昨个值班的队长许胖子等一干人没留守值夜,全混在一起吃酒,到天大亮还没起,所以给贼人留了空子。派人上周边百姓家问过,有人起夜听着有马匹声,出去瞧了瞧往城东去了,小人一路沿途打听,那起子贼人进了悦来客栈便失了踪迹,小的四处巡查却再没有线索,请少爷赎罪。”
小厮说完已是一身冷汗,冯觉起身慢慢渡到门口跪着那小厮身边,反手便是一刀。
对着外面的下人道:“没脑子的东西,就不想想这么大笔金子那贼人要从哪出手,来人去把这益阳城内所有当铺和金楼给我查查,我就不信查不出个所以然,待我逮住那贼人定叫他不得好死。”门口的小厮们立刻领命,叫上方府总管事一起带着家丁搜查这益阳城大大小小的当铺金楼。
方管事因着侄儿贪杯懒怠,恰遇贼人偷盗,而给主家惹了麻烦,叫冯家小厮给绑了去,且夫人史氏也下令全力配合冯家搜查此事,不得以身为一府总管事尚要带家丁挨家店铺搜查。
而冯觉房门口只余下萍嬷嬷一人,方才因着站的离房门口近些,冯觉给小厮那一刀溅了萍嬷嬷一脸血,萍嬷嬷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踉跄着往自己房中走去,心中已定好主意,回屋中收拾好行李,连招呼也未曾与冯觉打,租了个马车即刻便启程回了京城。
直到出了益阳城,萍嬷嬷才回过神来,暗叹这少爷却是管教不得了,短短一天内便连杀了三人,连眼都不带眨一眨的,自己又有几条命够少爷杀得,白日里本就因着催少爷去学堂,在学堂叫人好一番嘲笑,已是丢了好大一个脸,惹了少爷恨。
这方家姨母也是铁了心不管这院子里的事,连面也不露一露,只说少爷年岁渐长,已是外男,不好再叫到内院相见,可这一应生活起居,衣服鞋袜,笔墨书册都备的齐全,叫人挑不出理。
因着冯家势力,旁的人也不信方家会苛待冯觉,自己这一走,这益阳城里便再没有一个能在少爷冲动时劝上一劝的人了。
可不走,少爷这刀早晚指向自己,打定主意不要这余生富贵,仗着好歹自小奶过冯夫人小史氏,卖一卖这张老脸,回京城便向夫人告老还乡,不再掺和冯家这些事,只一心回乡下平安终老罢。
萍嬷嬷思绪渐远,催促着车夫快行,车夫甩着鞭子驾马车,一路尘土飞扬的朝京城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