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陆龟
庚午马年,46岁的汤沐汛决定完全放弃自己原本蒸蒸日上的生物医学工程科研事业,正式担任起青山孤儿院院长。
其实,早在几年前,40岁出头的汤沐汛就已经萌生了这个念头,开始筹办青山县第一家孤儿院。
从东吴郡生物医学工程研究的泰斗,到青山孤儿院院长,跨度之大,令人费解,业界不少汤沐汛的同行都认为“汤这个异邦人的脑壳大概坏掉了”,只有汤沐汛的妻子白羊支持丈夫的决定:“无论是什么原因,既然你决定了,我就站你这边!”
白羊和汤沐汛多年来未生育子女,其养子汤耀晟和养女白若晴均是在隔壁戬邺都的孤儿院收养的,白羊认为丈夫为青山县筹建第一家孤儿院,实是功德无量,不仅可以让孤儿有了“家”,还能让没有子女的家庭乐享天伦。
作为青山县第一家孤儿院,逐步吸收、安置了当地零散福利站、收容所的孤儿,以及县内村里那些居无定所的流浪孩子,汤沐汛亲自参与招募孤儿院教师、护工等,还从各个渠道吸纳志愿者,凡事亲力亲为。
妻子白羊虽然支持老公建孤儿院的想法,但当初在选址问题上却出现分歧。汤沐汛坚持要将孤儿院建在当时还是荒郊野岭的青莲山翠芒峰上,白羊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好端端的,建在荒山上,孤儿院不该建在县城里吗?”
汤沐汛解释道,由于青山孤儿院是私立孤儿院,资金完全由自己承担,必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筹建,后来在社会各界朋友的帮助下,汤沐汛获得青莲山翠芒峰一片空地的使用权,青山孤儿院便诞生在此地。
科学家不搞科研,做起公益慈善来了。其中苦衷,其实只有汤沐汛自己心里明白。
经营青山孤儿院这几年,汤沐汛却一直联系自己母国契美力克邦的人,或从那里引入人员与资金,或从契美力克邦金山郡金山都大学在青山县成立的分部“青山大学国际学院”里引入志愿者。青莲山山民常常在林间看到一些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密林里“搞环保”“搞研究”,其中不乏一些跟汤沐汛一样的金发碧眼异邦人。
“一个异邦人,不远万里,来到华夏,只为公益,这是怎样一种国际主义精神?”一些人感激涕零。
“一个异邦人,不远万里,来到华夏,只为公益?莫不是有什么阴谋?”也有一些人提出不同看法,也是自然。
华夏国青山县,契美力克邦金山都,早年间就结成了“姐妹城”,各个渠道皆有交流往来,青山大学的“国际学院”,便是金山都大学出资出人“培育”的,两地不仅人才互通,生物医学工程科研领域也广泛合作。
“为友谊干杯!”青山县与金山都每年都有不少联谊,或是大学界的,或是各个行业界的。金山都大学和青山大学也会经常组织学生、教师到青山孤儿院当志愿者。
一开始,青山孤儿院只有基础工作人员与教育团队,后来逐步完善有医疗团队,甚至环保团队。
医疗团队不仅照顾、护理、治疗孤儿院的孩子,还广施善缘,免费为青莲山山脚下的村民看病、体检;
而环保团队更是参与到青莲山一带的环境保护、动植物研究等工作中来。
所以,青山孤儿院名为孤儿院,却承担了更多综合性的角色。
在青山孤儿院正式启用那年,汤沐汛带着自己17岁的养子汤耀晟来到青莲山。
“这就是青山孤儿院,”汤耀晟看着父亲汤沐汛新的事业,新的起点,“爸,你以后都会一直在这儿吗?”
“是的,儿子,”汤沐汛道,“以后这儿不止是这些孩子的家,也会是我的家,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我也会经常来这儿的,”汤耀晟道,“以后会来得更多,比前几年来得更频繁。”
汤沐汛笑了笑:“你小时候,我就经常带你来青莲山,你说你一定要找到‘六姑娘’,这么多年了,你的‘六姑娘’也不知在哪儿啊。”
汤耀晟也笑了笑:“六姑娘也应该长成大姑娘了,翅膀张开的话,应该有……有这么大吧?”耀晟张开双臂比划着。
“我总会找到‘六姑娘’的,她也许就停在青莲山的某片林子里的某棵树梢上。”汤耀晟心心念念的“六姑娘”是一只长了六个翅膀的金雕。
汤耀晟8岁的时候,跟着父母和妹妹去到苏溪县农家乐度假,在一片林子里遇见了受伤坠落的小金雕“六姑娘”。
“六姑娘”这名字自然是汤耀晟取的,这只小金雕长了6个翅膀,除了正常的两翼之外,翅膀下又多出四叶畸形萎缩的小翅膀。
汤沐汛那时候就告诉过儿子汤耀晟,金雕的栖息地正是青莲山,这次迁徙经过苏溪县,这只“异类”小金雕也许是受到了“同类”的攻击,才会受伤落在紫竹林里。汤耀晟说服父母,把小金雕带回家,帮它治伤。
伤好了之后,“六姑娘”依旧留在汤耀晟家里,直到小金雕的父母找来,啄破他们家的窗玻璃,“六姑娘”才跟着父母,一起飞回老巢青莲山去了。
之后每隔几年,汤耀晟都会央求父亲汤沐汛带自己去青莲山,寻找失落了的小金雕“六姑娘”。
“六姑娘认得我的笛声,它如果听见了,一定会现身,与我相见!”汤耀晟总是在青莲山吹奏那曲《紫竹姑娘》,想把“六姑娘”召唤出来,但每次都落了空。
汤沐汛总会安慰耀晟:“青莲山太大了,你的小金雕不知道会栖息在哪一片林子,你经常来这儿吹笛子,总会遇见它的。”
6年过去了,17岁的汤耀晟又一次来到了青莲山。其实他早已释然,可能此生再也见不到“六姑娘”了,他似乎接受了这个事实,将“六姑娘”权当一个美好的念想了。
“哎,六姑娘啊六姑娘,”汤耀晟从翠芒峰上向下远眺,那是一整片连绵不绝、翠色葱茏的山岭,“六姑娘不知在哪片林子里,它大概已经做了父母吧。”
汤耀晟一转头看见父亲汤沐汛也在怔怔地出神,便问道:“爸,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汤沐汛道,“我没想什么……”
“不,我知道你一定在想若晴,”汤耀晟道,“其实我也很想她,自从陈棋出国之后,若晴整个人都变了,她一直都想跟着陈棋一起去契美力克邦,她经常离家出走向你抗议,但……她才14岁,爸爸,你对若晴太严苛了……我一直都很担心若晴,她一个人到处跑,居无定所的,你不担心她吗?要不,你原谅若晴吧,她知道错了。”
“我从没怪过若晴,是她一直在怪我!”汤沐汛看上去很无奈,“她还这么小,为什么会……会这样,唉……”
“爸,”汤耀晟道,“若晴可能真的撑不住了,上次见她的时候,她精神非常不好,她说她很不开心,她看所有的东西都是灰色调的,天是灰的,山是灰的,人也都是灰的,我担心若晴她……她得抑郁症啊!要不……爸,你就答应若晴,把她送去契美力克邦金山都吧。”
“这怎么可能?”汤沐汛摇摇头,“我把若晴送去金山都干什么呢?陈棋去金山都,是因为他是超高智商少年,通过科学实验全球竞赛,被金山都大学生物工程学院破格录取,他是去念书的,若晴去了,能干什么?让她和陈棋谈恋爱?若晴才14岁,陈棋也才17岁而已,我们做父母的,怎么可能纵容他们呢!”
“可是……”汤耀晟道,“我们不能就这样看着若晴继续沉沦下去,她精神会崩溃的,她整天想着陈棋,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披头散发,神神叨叨的,她说她写信给陈棋,陈棋从来没有回信……若晴,若晴她说,陈棋大概是再也不理她了,陈棋再也不会回来了,就像过河卒子一样,一条道走到黑,过了楚河汉界,就再不回头……”
汤耀晟心疼妹妹白若晴,看到若晴痛苦,他自己也心若刀绞。
“爸爸,你不能不管若晴啊,她会疯的,”汤耀晟央求父亲,“你让若晴去金山都见见陈棋吧,亲自问清楚。”
汤沐汛叹了口气:“耀晟,我知道你担心若晴,但若晴是中了陈棋的毒了,怎么能再让她去见陈棋呢?”
“爸爸,要不,你联系一下陈棋,或者先联系陈棋在那边学校的导师,让他给若晴至少先回一个信吧,有什么说清楚,”汤耀晟道,“就算让若晴安心也好,死心也好,至少有个信……”
“说清楚?说清楚什么?”汤沐汛道,“若晴才14岁啊……”
“要不……”汤耀晟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陈棋不回信,我来回信,我冒充陈棋给若晴回信,告诉她,陈棋随时会回来,让她振作起来,有了这个念想,若晴应该会好起来吧?”
汤耀晟和陈棋是高中校足球队队友,他非常熟悉陈棋的笔迹,模仿他写信,不在话下。但这个提议立马遭到了父亲汤沐汛的否决:“你这不是瞎胡闹么,这只会让若晴的中毒越来越深,就让她断了这个念想吧……”
汤沐汛和汤耀晟口中的陈棋,就是让耀晟妹妹白若晴陷入“魔怔”的那个人。陈棋跟汤耀晟一样,都是青山五中高二的学生,在高一学期一场班级足球赛上,汤耀晟与陈棋不打不相识,最后化敌为友,但阴差阳错地,妹妹白若晴迷上了这个哥哥的同学陈棋,一发不可收拾,从13岁到14岁,白若晴都缠着陈棋,想跟他“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弄得陈棋尴尬不已。
陈棋其人,确非平凡之人,他从小就是神童,5岁钻研微积分,7岁研究量子物理,11岁时迷上生物学,在养父詹牧诗的耳濡目染之下,开始参与高精尖端的生物实验。
陈棋养父詹牧诗,是契美力克邦人,本身就是生物医学工程的科研工作者,与汤沐汛是同行。
詹牧诗见养子陈棋从小对生物感兴趣,便开始有意培养,甚至自己做实验也会带着陈棋。
陈棋从初中开始,就每年参加科学实验全球竞赛,17岁被契美力克邦金山都大学生物工程学院破格录取,踏上了出国求学之路。
白若晴从此便魔怔了!吵着闹着要父亲汤沐汛也送自己去契美力克邦,汤沐汛哪里同意,若晴便多次离家出走,神出鬼没的。
“爸爸,”汤耀晟虽然心里苦,但他依旧担心若晴因为陈棋的缘故出事,“你就让若晴去契美力克邦见一次陈棋吧,也许话说开了,若晴就放下了,她毕竟还是一个小孩子,三分钟热度,魔怔过去以后,就没事了……”
“耀晟,你先别说话,”汤沐汛打断了耀晟的话语,“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爸,你别转移话题,”耀晟道,“我跟你说若晴的事呢!”
“不,我听到金雕的声音了,”汤沐汛指了指翠芒峰下的一片林子,“我们下去看看,也许你的小金雕‘六姑娘’就在那儿。”
汤耀晟无奈,只得随父亲汤沐汛下山去到林子里,离那片林子越近,耀晟确实听到金雕的叫声。
“我看到了,”耀晟刚到半山腰,就见到在半空中盘旋着的几只金雕,“它们好像在准备攻击什么?”
只见那几只硕大的金雕,俯冲而下,离弦之箭一般冲向林子里,不一会儿,那儿传出一声猛兽的嘶吼与哀嚎声,似乎是被金雕啄伤了。
“是野猪的声音?”汤耀晟看向父亲,“金雕为什么会攻击野猪?”
汤沐汛点点头:“确实是野猪的声音,至于为何金雕攻击野猪,我们去看看自然就知道了。”
离那片林子越来越近,汤沐汛父子不断听见各种叽叽呱呱、呼呼噜噜的奇怪叫声,他们朝山上看去,翠芒峰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耀晟,你看!”汤沐汛把手指向一处。
汤耀晟顺着父亲手指之处看去,原来是一堆灰白色的蛋,零零散散落在一处草丛间。
“这是什么蛋?不像是鸟蛋啊,为什么金雕好像在守护它们似的,”汤耀晟看向父亲,“看这些痕迹,这些蛋原来应该埋在地下,似乎是野猪把它们刨出来了,恰巧被金雕发现了,便赶走了野猪?我推测是这样的。”
“我同意你的推测,儿子,看来金雕确实是在守护这些蛋,”汤沐汛道,“而这看起来不像是金雕的蛋,更像是青莲山陆龟的蛋。”
“陆龟?”汤耀晟不解,“既然是龟蛋,为什么金雕会像守护自己的蛋一样守护它们,难道……”
汤沐汛笑着看向儿子:“耀晟,你应该猜到了,说说看。”
“难道是鸠占鹊巢?金雕来了个借龟孵蛋?”汤耀晟说完之后,又自我否定了,“但这不合理吧,不可能不可能,我瞎说的……”
话音未落,就有一只陆龟从不知哪儿的隐蔽处悄咪咪地爬出来,想把蛋们重新埋到土里。
“真的是陆龟!”汤耀晟还没惊叹完,就听见蛋壳碎裂的声音,他眼睁睁看着陆龟的那堆蛋里面,其中一只蛋有东西破壳而出,赫然是一只雏鸟!
“我瞎说的,居然中了!”汤耀晟惊奇不已,“爸爸,这是真的,金雕把自己的蛋混进陆龟的蛋里,借龟孵蛋!但这又是为什么呢?”
“如果我们能知道为什么,那么更多的谜团都会迎刃而解的,”汤沐汛语焉不详,“耀晟,你就把这些当做一个隐喻吧,你会慢慢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