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喵喵送喜21
原来那摊位上摆着的尽是些花椒、大料、桂皮之类的香料!
这些东西在他们这嘎达可不常见。
因为高大伯十五岁前一直跟着高家叔爷爷在省城里生活,那位高家叔爷爷又是大户人家里做事的管事,所以高大伯打小吃穿方面就没受过屈。
那时大户人家吃饭都精细,即便是下人的饭食也是不缺油盐调料的,更别说高大伯跟着养父沾光偶尔还能吃到些稀罕物,一来二去的,高大伯也养出了一点精细胃口。
所以他们家做饭一直不像村里其他人家那样,为了节省,啥调料也不买,就算粗盐粒子也恨不得能省就省。
只是如今买东西要票,别看这些调料小零小碎的,价格贵不说还得要副食票,他们一个地里刨食的老农,上哪儿整那玩意儿去!
想着这几年家里老娘一直是一个大料瓣煮完一顿还得捞出来晾干,等着下顿接着用,着实“艰苦”,高长福忙不迭就撂下扁担,凑到那摊位前,兴致勃勃的问道:“老乡,你这些玩意儿咋卖啊!”
摆摊的是个没精打采的老汉,看高长福一副稀罕劲儿的过来打听价,坐在小凳子上没顾着回答,反而先问了句:“小伙儿啊,你认识俺摆的这些东西?”
高长福乐了,“大爷,看你说的,俺要不认识,俺打听这个干啥?”
老汉一拍大腿,恨不能直接从凳子上蹦起来!
“唉呀妈呀,俺可算碰着个明白人了!快溜儿地,小伙儿你给俺讲讲,俺摆的这些东西都是啥玩意儿啊?”
高长福:“……”
看高长福一脸的一眼难尽,旁边一个卖土罐、土坛子的老头帮着解释了一句:“小伙子,这些东西都是他南方当兵的儿子给他邮来的,他没认识几样,你要知道就给他说说!”
老汉自己也使劲点头:“对对,就是这么个事!本来俺儿子给俺在邮包上都写了啥是啥,可俺不认字,记性又不好,让人告诉了一遍又一遍,今天出来摆摊还是忘精光!”
高长福恍然,看了眼他摊位上摆出来的那十来样东西,除了供销社常卖的那两样,旁的他也不咋认识。
好在像老人说得,装着香料的白布小口袋上果然都用笔标着名字,他一一翻看了一圈,除了有两样的名字挺生僻,他不认得,其他都能叫出名。
他帮着老汉把叫得上的香料都一一认了一遍,虽说有两种他没叫出来,但是老汉还是挺高兴的。
“要说还得识字啊!”老汉感叹了一声,又夸高长福人好还会识字,说着便主动抓了把大料要送给他。
高长福自然不能白要,让老汉把自家常用的几样都包了一大包,想了想,觉得机会难得,就是那些之前没见过的也都一样要了点。
不想老汉可能是真心感谢他,虽说他只要一点,却结结实实给他抓了一大把,最后收钱的时候只收了高长福两毛钱,就不肯多要了。
“小伙子,实话说,收这两毛钱俺都臊得慌!这些玩意儿也就烀肉用的,可现在大伙儿一年能吃几回肉啊?这不当吃、不当喝的,谁买回家干啥呀?”
“俺不怕你笑话,这些东西刚邮来那阵儿,俺拿着煮了好几回高粱米粥,哎呀每次那个味儿啊,闹不登的难受,把俺老伴气得捶了俺好几顿!”
话虽这么说,可高长福知道这些东西不是这么算的,毕竟供销社里最常见的花椒大料就很贵了,听他爹说好些调料还是药铺里当药材卖得,所以在懂行的人眼里,这些香料都是很珍贵的。
可老汉坚持不肯多要钱,最后高长福想了想,给他出主意,让他到国营饭店或者药铺去问问,看人家收不收。
老汉听了乐得使劲拍大腿,一个劲儿的夸高长福脑子活,因为太高兴了,把他小凳子后头一小袋苞米碴子都给碰倒了,里头的粮食撒了一地!
老汉忙不迭起来收拾,高长福看得心里一动,顺口打听:“大爷,你这儿还卖粮?”
老汉以为他想买粮食,先摆手道:“俺这儿不卖,这是俺家大闺女才刚给俺送来的……小伙儿,你要是想买的话,俺大闺女那卖,俺带你瞅瞅去?”
高长福忙摇头说不买,左右看看这附近也没啥人,干脆试探着说了句:“大爷,你们初七那天晚上做过啥要遭灾的梦没?”
然而老汉却只是笑着答道:“对,俺大闺女是挺孝顺,她嫁到俺们隔壁大队了,可因为惦记俺们老两口,隔个十天半拉月的就来一趟,每次来都不空手。”
连旁边那个卖土罐的老头也一脸羡慕的接茬:“可不是吗?他这老家伙有福,闺女能干又嫁得好,大儿子会手艺,小儿子当兵。最主要是孩子们一个比一个孝顺,这以后肯定都是好日子!”
明明是说着这样让人高兴的事,可高长福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怕自己再多待一会脸上就露出啥了,只得顺着老人们说了两句话就匆匆告别走了。
谁知他才走了几步,那卖香料的老汉又将他喊住,“小伙子,俺看你这人不错,俺家现在有只小猪仔你要不要?”
高长福:“!”
他可没想到还有这意外惊喜呢!
头年他们大队的母猪配种不好,今年开春才下猪仔,而且数量也不多,大队都没够分。
他爹一看这种情况,当时就没放弃了他们家那一份,寻思着看看自己从集市上买两只回来养!
没想到今年从春到夏,集上来卖猪仔的,他们家一回都没赶上,简直是邪门,到后来他媳妇快生了,他们也就把这事给搁下了。
老汉看高长福满脸喜色,便笑呵呵道:“俺家是草台子大队的,你要想要,这两天就过来。到了村里直接打听会给牲口瞧病的老孙家,就能找着俺家了!”
草台子大队离十里堡子七八里路,不算远,高长福便跟对方约定明天一早过去抓猪崽。
天上掉下来这么件好事,高长福心里高兴,这一路回去步子都迈得飞快。
等回了家,田柳儿哄着儿子睡着了;高大伯难得这个时间在家,老两口正抱着孙女小梨花在东屋里溜达。
他先把二十只小鸡崽安排好,接着又把今天卖的十多块钱交给了高大娘。
老两口一看他买回这么多鸡崽,不禁有些纳闷,他们这儿子虽然有时候马大哈,可也不是乱花钱的主啊,今天这是咋了?
不等老两口发问,高长福就先把之前在公社萌生出的想法说了出来。
“爹、娘,俺想跟你们商量,这阵子把家里的鸡和蛋都拿出去卖钱。”
虽说有了他们家小梨花,吃喝都不愁,可手里攒些活钱,一来有事应急,二来方便添置些别的生活用品。
有钱总比没钱好嘛!
多挣钱,老两口肯定不反对,可问题是咋挣呢?
高大娘就先问了:“那你想咋个卖法?咱家这些东西一看就跟别家不一样,你天天去公社卖,时间长了能成吗?”
那肯定不成,一回两回还好说,日子久了谁都能看出不对劲来。
“娘你放心,俺不打算去公社,俺想上县里去卖!”
这话可把老两口给惊住了,公社一年到头他们都去不上几回,这一下跑县里去了,人生地不熟的,这步子是不是跨的有点大啊!
高长福也不卖关子,直接道:“爹、娘,你们还记得之前二凤姐和大山哥上县医院看病的事吧?”
李二凤难产后落了病根,还是吃得高大娘的药方子养好的,后来听说县里有个老大夫看这病看得最好,两口子还特意去了一趟。
王大山人脑子活,怕大夫看他们是乡下来的,看得不尽心,去的时候特意带了一篮子鸡蛋,想送给看诊的老大夫。
没想到老大夫看见鸡蛋确实挺高兴,可是回头送他们出来的时候,直接就把鸡蛋钱塞他们手上了,说啥也不肯白要!
为这事,王大山回来之后可是把那老大夫狠夸了一通。
“大山哥还说了,当时有一起跟他们看病的城里人,还跟他们打听有没有多余的鸡蛋卖,大山哥回来还好一顿显摆,说连城里人都说他家的鸡蛋好。”
“俺把这话都记住了!咱县里糖厂、豆油厂、面粉厂,这厂、那厂的一大堆,那些捧铁饭碗的压根不缺钱,就是没票,有些东西听说有票也总买不着,所以咱家这些东西肯定不愁卖。”
老两口听明白他是打着到县里偷卖的主意,登时有些不愿意,虽说儿子说的有道理,可这不就是“投机倒把”吗?
这万一要让人逮住,被送去劳教可咋整!
然而高长福这回吃了秤砣、铁了心,说啥都要试一试。
高大伯看他态度坚决,最后只得勉强同意他试试,只是提前说好不能冒险,一旦发现苗头不对,宁可不要东西也得把自己保住。
最关键的,第一次去的时候,他这个当爹的也必须跟着一起!
高长福也知道他们爷儿俩谁也劝不了谁,便也决定退一步,答应了老爹的要求。
定妥了这件事,高长福又献宝似的把买来的各种香料拿出来,跟着宣布了家里马上会有一只小猪仔的好消息,可算让有些闷闷不乐的高大娘高兴了不少。
第二天,高长福又起了个大早,狠狠稀罕了闺女和儿子一通,就去草台子大队的孙家买猪崽。
孙家挺好找,高长福没咋费劲就找到了,孙老汉正坐在院子里剁鸡菜,一看见他来,十分高兴。
“小高啊,俺昨天按你说的散了集就去了趟公社的国营饭店,俺把俺这些个调料一拿出来,那做饭的大师傅可高兴了,直接找他们饭店领导把俺这些料都包了,还给了个好价钱,可把俺乐坏了!”
看得出他是真高兴,拉着高长福一句接一句,“小高啊,这猪崽本来是俺大儿子家的,不过俺大儿子马上要到公社养殖场上班,家也搬过去了。公社不让个人家养猪,这两只猪崽就给俺留下了。”
“俺家原先已经有一只了,三只养不过来,就匀你一只!这猪崽十一斤八两,你给个十一块钱就行了!”
他们这嘎达猪崽都是一块钱一斤,老爷子直接就给他抹了八毛钱。
不过这次高长福没干,昨天的香料已经占了便宜了,不能没完没了哇!
他数出十二块钱就硬塞给了孙老汉。
临走的时候,他到底没忍住,劝孙老汉这段时间家里的陈粮都留好了,要是有条件最好自己再多买点。
孙老汉听得稀奇,“小高啊,你这话啥意思啊?俺看今年庄稼长得挺好啊!”
高长福没法,只得指了指天空:“大爷,你看这两天的天头,俺觉着不正常,说不定有啥……不好的,还是注意点吧。”
孙老汉却没在意,“嗐,你这孩子,这一个阴天有啥的!没事,哪年夏天都有这样天头,俺看凉飕飕的挺好,省得大伏天太热了遭罪。”
看老爷子明显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他心里叹了口气,却也无可奈何。
小猪崽拿回家,高大娘用苞米面和剁碎的嫩菜叶熬了一锅糊糊,又掺了点绿药水,小东西吃得贼香,吃完就长大了一圈。
高长福有心把这猪快点喂大,就把它先养在了大东边的柴火棚子里。
忙完了猪崽的事,接下来几天,高长福就开始忙活上县城卖东西的事。
第一天高大伯陪他一起去了,爷儿俩准备了二百多个鸡蛋,四只鸡,背着筐、拎着篮子,大清早从家里出发,到公社花了一毛钱坐了一个小时汽车进了县城。
他们县叫洪安县,是个挺大的农业县,县里没啥重工厂,但是解放前有很多农产品加工厂,解放后厂子收归国有,整座县城相对富庶。
那天,爷儿俩出了汽车站,问人打听了一下,第一个就直奔县医院。
到了地方,高长福把东西都放到高大伯那里,让他找个僻静地方待着,自己拎着放了几十个鸡蛋的篮子在医院大门口晃了一会儿,挑着一个穿列宁装的中年女同志,就把人拦住了。
他运气不错,那女同志是县医院的医生,一眼就相中了他篮子里的大个鸡蛋,直接把他带到自己办公室,以八分钱一个的价格,痛快地把那一篮子鸡蛋都买下来了。
听说高长福手上还有鸡蛋和活鸡,那女同志又赶忙出去叫了几个大夫进来。
这几个人里有男有女,但是无论哪个,只要看见高长福带来的鸡蛋,就立马舍不得走了。
等再一听说这么好的鸡蛋一个只要八分钱,多说比副食品商店的贵个两分钱,比黑市划算多了,一个个就赶忙催促他快把东西拿过来。
除了鸡蛋,高长福的活鸡也卖了七毛五一斤。
他之前听见一个小大夫念叨,副食品商店半个月能卖一次鸡,鸡是收拾干净的白条鸡,没有内脏和鸡血,一斤要一块二,就这样每次大伙儿还要抢破头。
所以,爷儿俩带来的四只肥肥胖胖的活鸡差点没让几个大夫打起来,二百多个鸡蛋也被这些人抢购一空。
等后边好多人听到信儿赶过来时,爷儿俩的筐和篮子都已经底朝天了!
就有人干脆拉住高长福,一个劲儿问他还有没有、能不能再过来一趟,高长福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假装一脸为难地答应了再帮他们回去看看。
等出了医院,爷儿俩揣着兜里厚厚的一沓钱,心里都激动够呛。
今天这一趟总共卖了三十五块多,而且刚刚有个买了大公鸡的大夫,兜里钱不够,还直接给了他们几张布票和肥皂票顶钱,这对他们农村人来说,可是稀罕物了!
有了这第一天的开门红,之后高长福自己又接连去了七八天,不只去县医院,还有一些工厂家属区,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几乎都没碰见啥麻烦,天天清早出门,下午回来,前前后后就挣了二百多块钱。
不过他们见好就收,毕竟高长福一连几天早出晚归,虽说农闲不用下地,可让人看出啥也不好,这也就是大队里各家各户都在忙着收集吃的,整天房前屋后、野地河边的不得闲,压根没心思理会别的,要不然肯定早就发现不妥了。
虽然十里堡子家家忙活的脚打后脑勺子,且因为之前不详的梦境而整个村子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重,可外头的其他十一个大队却都截然相反。
起因是不知道哪个有心人,把公社刘书记有意从下面大队干部里挑人进公社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
这下十二个大队可就跟着开了锅!
不只三道沟子的方大头,其余好几个大队的干部们也都跃跃欲试,今天找个机会跑公社里汇报工作,明天又寻个由子做思想报告!
反正那一个礼拜,用王大山的话说,公社办公室的大门坎都好悬没踩秃噜了。
直到八月十二号这天早上,公社让各大队派个干部去开会,说是宣布公社几个领导的新变动,旁的则一句没多提。
通知是头一天下午突然下的,这回是钱老爷子亲自去参加的。
高大伯现在最惦着可能遭灾的事,再加上看那几个大队为了名额争得乌眼鸡似的,反而把这事看淡了。
尤其今天一早上起来右眼皮就使劲跳,跳得他这心里没着没落的。
看着已经阴沉了十多个日子的天空,他总觉得这天好像又冷了几分,穿着两件厚褂子还冷得慌!
高大伯不免有些担心,钱老爷子不在,他只好去找队上年岁最大的几位老人家请教,问问他们遇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老人们仔细回想,都说过去确实也遇到过这种三伏天里突然很冷的情况。
不过等阴云散了,太阳出来一晒,气温又回升的很快,当年也没出啥不好的事。
一连问了几个人,都是这样说的。其中有两个老人也同样做过梦,倒是跟高大伯说话时,没避着,直说这么冷的天,怕是真要有啥灾祸。
高大伯眼皮就跳得更凶了。
等到中午,钱老爷子开完会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瞬间把整个十里堡子上下都给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