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童年
二百多斤的大猪, 按照供销社毛猪收购价四角三分一斤，那也是一笔巨款，更何况陈瞎子家的猪已经有人悄悄定了好多, 都给了定钱, 不然陈瞎子哪有钱去供销社又买菜又买面的。
要说这年头猪肉是稀罕货, 更是紧俏货, 尤其是到了年跟前，谁家不得包顿饺子过三十啊, 本来一年辛苦就指望吃顿肉馅饺子去去心头苦，连带着旺一旺明年的生活。
供销社也有肉，但是要肉票。一般人家把平时的肉票都买成了肥肉膘油贴补到日常的菜里。
屯子里家家养猪，不能拿到市面出售，只能自己家吃或者卖给供销社。
这样就有了黑市上的交易，还不要肉票，很多市里人、还有一些不养猪的林场人, 都悄悄打听着, 谁家要杀年猪了, 提前找熟人拉了关系，私底下悄悄定下好一点的五花肉留着三十包饺子。
陈瞎子这么早杀猪，就是想抢在别人家没杀之前私底下多卖点钱, 留着给老三说媳妇。
老二就是因为没钱才入赘，说起来陈瞎子也觉得丢脸。
好男人不入赘这是约定俗成的市井规矩，可是他家三个小子，一个比一个大一岁到两岁，连着娶三个媳妇他真的娶不起。
猪跑了，能不能找回来陈瞎子嘴上硬气，等人都走了, 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炕上。
小亮媳妇和小明自然都跟去找猪，家里就剩下陈瞎子和他媳妇、小亮，还有吴雨来三口人。
炕头那里小亮喝了药在睡觉发汗，陈瞎子躺在炕梢额头搭着块旧毛巾，他媳妇守在他身边长吁短叹，没人想着做饭。
西屋空出来给吴雨来三口住，天黑了点着灯，三口人饿得肚子咕咕叫，也不想着去帮陈家人做顿晚饭，反而挺在炕上说些杂七杂八的话。
陈瞎子懒得理这三口人，明摆着就是冲着杀猪吃肉来的，吃不上猪肉是不会走的。
关于吴晶晶被吓一事也没人搭理母女俩，陈瞎子一家忙活着去找猪，陈瞎子媳妇记恨着吴雨来媳妇秀芬说错的话，也不太搭理吴家三口人。
方文、二宝觉得现在再纠缠吴晶晶陷害三妮一事，有点对不住小亮子一家，毕竟是陈家的亲戚。
于爷爷回家取猎枪时，于奶奶带着四个孩子一起回到了自己家。
守着三妮在炕上玩了一下午，二宝观察一下午，似乎上午的事对三妮的影响已经过去了。
三妮还和以前一样纠缠方文讲故事；和方武玩笑嬉闹；看见二宝喝水就嚷嚷渴了，给她一杯水就抿一小口，根本就是小孩子心性贪玩。
放下了挂在三妮身上的心，二宝和方文、方武加上于奶奶开始惦记起于爷爷。
天很快黑下来，小亮媳妇跟着村长那一拨还没回来，小明跟着于爷爷进深山那一拨连个信都没有。
外围找猪的那群人陆陆续续回来了，陈家的气氛变得很压抑。
在压抑答应了晚上供饭也不能食言。
陈瞎子媳妇喊了两声想让吴雨来两口子帮着把饭做出来，也不外乎还是中午那样，玉米面粥就萝卜咸菜。
这么多人吃啥也吃不起，只有玉米面粥，一大碗干玉米面兑水能煮一大铁锅的稀粥。
吴雨来直接没起炕，秀芬说了，自己男人是单位干部，公家人，不会干烧火做饭的活。
她自己过来忙活了几下，看出还是和中午一样的饭菜，打心眼里不舒服。
“三姨，咋说我和雨来、晶晶也是到你家做客，你总不能拿这些稀得流的猪吃的玉米面粥给俺们吃吧，这样子俺回家跟俺妈说了，俺妈还不得来找你呀？！”
陈瞎子媳妇一边切咸菜一边没好气的回答：
“你们家金贵不吃玉米面粥，那你回你们家吃去，俺家又没请你们来。再说了，你妈找我干啥，找我还钱呐。
正好你回去告诉你妈，小亮病了看病要钱，小明正月结婚也要用钱，让你妈把欠俺家的十块钱赶紧还了，都三年了，留着你家下崽呢。”
吴雨来媳妇秀芬听见这话，知道再说下去他三姨能拿棒子赶他们三口走。
来时花钱坐车来的，猪肉没吃上，一点猪肉猪油都没拿到就这么走了，太不上算。
哐哐啷啷，秀芬几下子把地上的柈子都添进灶膛，扭身进屋躺炕上生气去了。
柈子太多，火上不来，还冒了一屋子烟，气得陈瞎子媳妇拿着水舀子就要闯西屋揍自己外甥女，正好被进门的小亮媳妇看见，拦住。
“妈，别跟那三口人一般见识，他们家晶晶把于奶奶家来的小客人推出去，差一点让大花给撞了呢！”
“啊，还有这事，这找死的小崽子，等我告诉你老姨扒了她皮。”
小亮媳妇知道婆婆就是快活快活嘴，这时候也懒得计较这些。
“妈，我来切咸菜吧，小亮好点没？”
“你走了，喝了药就一直睡，谁知道咋样？你们也没找到大花？”
不用问，儿媳妇进屋的表情就知道结果，陈瞎子媳妇还想着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方爷爷两天的活都干完了，拿着给的工钱回到于爷爷家，才知道于爷爷进山帮着找猪还没回来。
陈家丢猪的事，方爷爷在干活的老郝家听说了，只没听说是于爷爷带队进深山老林子去找。
尽管于奶奶不让，方爷爷还是从工具里面摸出一把斧子，别在腰上要去找于爷爷他们。
方文、二宝和方武穿好外衣戴好帽子，守在院子里等着跟方爷爷一起进山，方爷爷只同意带着方文，理由是二宝、方武个子太小，晚上黑，走在草棵子里万一掉队找不到。
于奶奶拉住这个拉不住那个，狠狠心，从屋里又拿出一把猎枪给了方爷爷，还有一把菜刀给了方文别在后腰。
方武从偏厦子里找出一根特别粗的明子，点着了当火把，递给方文，祖孙俩就这么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于奶奶抱着三妮回屋，心神不定的织毛衣错了几行，丢下毛衣针，去偏厦子端来一簸箕苞米棒子搓苞米粒。
眼看着老式挂钟上的分针一圈又一圈的不停，三妮睡了，方武睡了，二宝陪着于奶奶快天亮时也睡着了。
鸡叫三遍，整个林下屯昨天找猪回来的人又被村长集中到陈瞎子家院外，继续找猪，这次提前下了通知，各自带上中午干粮进山。
剩下的人也有二十几口子，加上于爷爷那波，少说也有五十多号人，只要大花没被野兽吃了，就有希望找回来。
二宝心里有事睡得不踏实，听见外面声音去看了情况，没有好消息也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吃了早饭，于奶奶端着昨晚搓好苞米粒去偏厦子装麻袋里，心里没着没落的就留在偏厦子继续搓苞米。
天大亮时，下起了小雪，纷纷扬扬的像夏天的杨花落满了屋顶、树梢、猪圈、鸡窝和院栅栏上。
二宝憋了尿出来撒尿，方武也觉得屋里闷得慌，给三妮穿上外衣去院子里套麻雀玩。
这是于爷爷昨天领着他们去陈瞎子家之前准备的，还说杀完猪回来套麻雀晚上烤着吃。
方武从院子里鸡架上的食槽里捏出一点糠皮子，用手搓碎了，撒在院子中心的雪地上。把大柳条筐边用一根木棍支起来，漏出一面放麻雀进去啄食。
木棍用长长的细麻绳拴好，人躲在暗处等着麻雀进到筐下，一拉绳子，绳子带着棍子被拉开，大柳条筐落下，就把贪嘴的麻雀扣在筐里。
筐上面早就掏好了窟窿，用纸壳别住。这时候拿走纸壳，手从窟窿口伸进去把麻雀抓出来，还是活的。
这样的活动二宝、方武经常玩，不过在家里都是偷出来的小米，麻雀爱吃容易上当。
在于奶奶家不像自己家，只能用糠皮子，等了快半小时也没扣到一只麻雀。
“二哥，麻雀不吃，你看看进去叨一下，我还没拉绳子就飞走了。”
三妮带着小手闷子，紧紧攥着细麻绳，看着飞进飞出的小麻雀急的直跺脚。
方武也没辙，拍着三妮的肩膀，哄着妹妹：
“别急，再等等，这些麻雀刚吃完早饭，还不饿呢，一会儿饿了开始吃，咱们再拉绳子。”
二宝从后院的厕所回来，听见方武善意的谎言，习惯了他一向如此欺骗不懂事的三妮。也没办法，放着是自己恐怕也得这么说、安慰三妮。
想了想跟他俩瞪眼看麻雀上火，还不如去偏厦子帮于奶奶搓苞米，再说于奶奶也需要有人唠嗑分散一下紧张的情绪。
盯着麻雀的三妮也盯出了一泡尿，把细麻绳递给方武：
“二哥，你盯一会儿小麻雀，我去撒尿。”
“行，别走远了。你是小孩，就在……”方武扫了几眼周围环境，两个人为了不惊扰落在院子里的麻雀，是躲在偏厦子北侧的墙后的，往后一点就是偏厦子后面，那里有个栅栏断了，露出一豁口，正好三妮能钻出去。
“那，你就从那口钻出去，找个草稞子尿完赶紧回来。”方武安排的妥妥的，女孩子上厕所一定要背着人，没人看见。
每次方武带三妮出去玩，卓秀芝都额外叮嘱几遍。
“嗯呐，二哥，你盯着小麻雀，别让他们都给吃了。”
“你放心吧，只要他们吃上一口，二哥就能拉绳子。”方武看见又来了几只麻雀，神神道道的往筐子里看。
“进去啊，快进去，你愁啥呀。”看着麻雀两只小脚丫一步一步往前跳，围着柳条筐四周跳，就是不进筐里吃糠皮子，方武靠着墙不敢有动静。
终于有一只麻雀，大着胆子钻到了筐底下，方武的高兴还没一秒，那只麻雀又跳了出来。
“哎呀，你都进去了，还出来，快进快进。”
方武一个人磨叨，小麻雀似乎听懂了方武的磨叨，有两只蹦蹦跳跳的钻进了筐里。
方武紧张的手心里都是汗，回头看了一眼栅栏豁口，三妮怎么还没尿完。
两只小麻雀分开行动，一个继续往里跳，一个跳着跳着就出了筐底，
“哎呀，就剩一只了，一只也行啊。一只也能让三妮玩一下午，晚上再烤了吃。”
方武想的美美的，心里数着，一二三，准备拉绳子，撤掉支撑柳条筐的木棍。
“二哥，小武哥，三妮呢？”二宝突然推开偏厦子门，他搓着苞米半天没听到三妮和方武说话，不放心趴着偏厦子的窗户没看到三妮。
“快，”方武喊着快，拉起手中的细麻绳，支撑筐子的木棍被拉走，柳条筐掉落下来的一瞬，小麻雀早被二宝的推门声惊醒，就在框子扣下的那一刻，贴着地皮飞出了筐底。
紧接着院子里刚刚落下的十几只麻雀，呼啦啦一起飞出了院子。
“你看看你，”方武刚想埋怨二宝，忽然想起什么，丢下手里细麻绳，转身向栅栏豁口跑过去。
一震冷风吹来，荒草棵子摇摆起伏，哪里有三妮的影子，钻出豁口的二宝和方武傻呆呆的站在豁口外面，茫然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红包，明天一起发——
明天继续两更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