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他的声音在这片静谧的夜里,就好似琴声唱晚。
郎临闻声一回头,便看见顾拾钦乖巧地蹲在他旁边,正拿一双含笑的狐狸眼望着他。
顾拾钦的眼睛里,盛了一整个月亮。
郎临一时看呆了。
“干嘛这样看我,明明是你抢了我的马扎。我进去喝了口水的工夫,就见你坐在这了。”顾拾钦笑得一脸明朗,却还故意要演一演嗔责的神色。
郎临愣了一霎,刚想张口说话,就猛然意识到,他居然在看见顾拾钦的一瞬间,面上就有了要笑起来的意思。他心里又是一紧,忙克制着把嘴角拉下来了:“……你也会喝水?你不是靠酒活命的么。”
顾拾钦没搭话,但嘴角仍旧含着笑,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对流光溢彩的什么东西。
郎临还想再说些什么揶揄他一番的时候,却赫然发现顾拾钦已经面朝着他单膝跪下了。
登时给郎临惊得忘了词儿。
他内心好似踏过了一万匹奔腾的野马。
郎临心里当时就差骂娘了:这姿势在一千年以后的西方代表什么你知道么!
他呆愣愣地望着面前这个几乎有一点虔诚的顾拾钦,不知道这家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然后郎临忽然手心里被塞进了一个什么东西,他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枚打磨得很好的盈骨石。
“这东西是我师父给我的,我打磨了一下。你拿着这个,我就能知道你在什么地方,你也能随时听见我说话了。不论我在哪,你想听便能听得到;不论你在哪迷路,我也很快就能来接你,再不用在山里等我来找你了。”
郎临本能地推拒,但一抬眼,就看到顾拾钦盛满月光的眼睛,于是登时就语塞住了。
“确实有点不太好带在身边哈,要不你先拿我这个……荷包凑合一下,改明儿我再给你绣一个其他样式的。”
“……”郎临呆愣愣地接过,此时眼神好一点才发现,那枚绣着睡莲的荷包针脚豪放得夸张,“原来……是你绣的。”
那团叶子不像叶子,睡莲也不像睡莲,但他知道,这是用过心的。
郎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心里忽然就被一汪几乎沸腾的热水裹住了。
可是……寒夜里走久了的人,在遇见温暖的火焰时,怎么敢靠近呢?
冻过的地方会烂掉的。
何况郎临被冻过的地方是心脏呢。
顾拾钦见他都拿在手里,还以为他收下了,当即又笑出了一口白牙,又好像是怕他反悔,立马就跳起身跃在了一步之外。
“早点回屋,可别在外边吹夜风了……那黑袍鬼今天被我师父收拾了一顿,明天你可以安心上山,所以今天还是早点回屋歇息,快点快点。”
现如今,顾拾钦已经根据陆老头透露的一点信息,猜测出了郎临真实的身份,不仅如此,他心里还对郎临的那枚山神木有了数。
只是他虽然了解过郎临,却还没能深入地了解过漠神,他还是不敢轻易把所有问题都摊开在两人之间。
顾拾钦知道郎临适合小火慢炖,所以他还是想慢慢来。
可这次,大厨十七爷还是用火不当,一下燎糊了。
他此时见郎临坐在原地不动,心里有点没底,不过还是大着胆子折返回来,没收了他的小马扎,连推带搡地将人带进了屋里,并帮郎临轻轻带好了门:“快点休息吧,可不能再跑出来了啊!”
窗子将月光打散,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郎临自己的喘息声。
屋外,顾拾钦轻快的脚步很快听不真切了。
他之前看着顾拾钦的那双眼睛,说不出“我不要”的话。
甚至,连张口都困难。
他盯着手心里那枚在月下流光璀璨的盈骨石,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东西的确有传音和寻人的能力,但是前提是,得双方一人一颗,而且两块石头必须由同一位宿主的骨淬炼才行。
这玩意儿郎临当年还改造过,因为他觉得牲畜的骨不好使,他就用了人骨。
反正当时满大街都是人骨。
那时战乱正四起,他因为害怕和妹妹走散,就磨出来过一对,和他妹妹郎安两人一人一只。
但是这东西有一个很大的弊端:打磨骨石的人,会在无意间把自己的神识也打进去,神识淬入其中,才能起到听音寻人的作用——这不属于坑自己么?
是以后来天下太平之后,几乎就没人用这个损人又害己的盈骨石了。
那陆老头造什么孽要让自己徒弟磨这块骨头?
半晌:“我纠结这个干什么?顾拾钦对我有那么重要吗?”
……好像还真说不好。
意识到这点的郎临狠狠打了个寒战。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和顾拾钦这么热切又真诚的人纠缠。
郎临之前千百年都在埋头奔命,活得那是一个自私自利,根本就没机会遇见像顾拾钦这样贴心又温暖的人。
他活了这几千年,说没付出过真心那是假的,但是每次都不会有好结果却是真的。
就连曾经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妹妹,也是被他间接害死的。
郎临那颗裹在单薄胸膛里的心实在太脆弱,只够把自己活下去赎罪的,已经一点真心也掏不出来了。
他宁愿孤独。
郎临手心攥着那一枚光影流转的盈骨石,又开始拼命给自己找离开的借口:“那老鬼难缠的很,如果让顾拾钦继续待在我身边,说不定还要把他卷进什么样的险境。”
虽然不想让顾拾钦卷进来是真的,但其实更大的原因是:他遇见真诚的人就忍不住要逃跑。
郎临深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的混蛋,所以首先,他就不能让顾拾钦在感情上跟自己有过多的牵扯。
于是他当即就决定了:“我郎临今晚上就跑,这骨石我说什么也要撂下!”
……
天光未亮,一轮满月的光彩还未被东升的霞光所映灭。
此时渡口的船只里,只有一个船夫在乌篷里困觉,郎临看着那个刚被自己叫醒的船夫,心里突然就意识到一个即将要变成事实的事情:他这辈子,不,哪怕是下辈子,也不太可能和顾拾钦再见面了。
郎临有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真的很奇怪:不该敏感的事情他最敏感,而最该敏感的事情他却一直很迟钝。
就比如现在,不说他不告而别,他甚至连唯一可以作为念想的东西,也一并丢在屋子里了。
郎临一咬牙,看了一眼天边那抹鱼肚白,转身丢给了船夫一把碎银:“劳驾!您等我一刻钟!”
然后他翻身上马——又回去拿那盈骨石和荷包了。
睡眼惺忪的船夫还没完全睁开眼睛,就被塞了一手碎银子,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当即又笑眯眯地倒头睡着了。
郎临拿了东西,很快就回来了,而此时,东方山脉上已经镶嵌了一层淡红色的影子。
不过就算顾拾钦今天仍旧起早拾掇早饭,也不会在半个时辰里发现他不见了的。
郎临敢打赌,就顾拾钦那股子劲儿劲儿的绅士味儿——两个大男人而已,他都不肯跟郎临睡一屋,那他肯定也不会在大清早直接开门进屋,叫他起床的。
至少这事以前没发生过。
乌篷船在这个微凉的清晨悠悠上路了,他再次离开了这个曾经的桃花源、曾经的故乡。
郎临借着船篷里那一盏油灯,细细琢磨起来:如何在没有任何法力的情况下,把这颗骨石造废呢?
虽然这盈骨石当中有磨石人的神识,但把它损毁了,顶多让施术人感应到,这块骨石已经废了而已,所以郎临倒是不会担心顾拾钦会因此受伤。
于是他仔细观察了一会那块骨石,看着当中那团荧光,就突然在其上流转的神识当中,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郎临的眉头皱成了麻花,这块盈骨石里流转的神识,怎么有股自己灵魂的味道?
这感觉很奇怪,就像你在翻箱倒柜找钥匙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张自己幼儿时候的照片一样。
又惊讶、又不敢确定。
郎临又凝神感受了一把,发现其中并不全是他郎临的味道,还掺杂着顾拾钦身上那股腌入了味的馥郁酒香。
就像是把他的神识和顾拾钦的神识揉在一起了似的。
而出现这种状态,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顾拾钦的身体里,有那么点魔神郎临的魂魄。
郎临更疑惑了,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爱沾花惹草了吗?到处给人施舍魂魄玩?
就算想破了脑袋,朗临也十分肯定,自己只在千年之前,给漠失镇的百姓散过一次魂。
但顾拾钦的祖上,也不像是漠失镇的人呐。
再说了,自己以前从来都没见过他十七爷……等一下?十七?
很久很久之前,郎临曾签过一份来自未来的契约,还是在一千多年以后,某个南方城市的一间大学里,当时还真遇见过一个自称“十七”的人。
但那份契约实在是太遥远了,一时还真想不起来细枝末节的。
况且《时空》这部书,在三界之内,也就郎临这里一本。
所以也就是说,能够在时间上来来往往、去留自如的人,也就他郎临一个。
排除了同名的可能性之后,就算郎临在千年后的那间大学里,遇见的人真的是顾拾钦,他真的和顾拾钦还在千年以后有过一点渊源,那也是发生在此时此刻“以后”的事情了。
但是郎临把魂给了顾拾钦这件事,它得发生在此时此刻“以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