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事
一道低矮的篱笆，破旧的大门口，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双手拄在拐杖上，孤零零的倚在门框上半响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
远远的前方有动静传来，老人急忙睁开了眼，果见一红一白，两个年轻的身影朝着这边赶过来，他顿住了，“两个人？红的那个自然认识，可白的那个是谁？看那身形像个男子，气的是，他们竟然还手拉着手？”
老人气的不轻，血往上涌，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撑，满面怒容的等着他们。
一身红衣如翩翩血蝶，一见到老人立马松开了叶知的手，朝这边高声招呼：“爷爷，我回来了”嗓门轻快，听起来很是开心。
老人气的满面通红，厉声喊道：“你还知道回来？”
罗红快步跑过来，笑嘻嘻的抓着爷爷的手臂晃道：“爷爷，我回来了”
老人的反应并无想象中的惊喜，一手指着远处立的那道白影，怒气冲冲的道：“他是什么人？”
叶知本不欲打扰她爷孙俩见面，于是便立在原地没有往前走，当下听见老人的呵斥声，知道有误会，于是三两步赶过来，恭恭敬敬朝老人行了一礼道：“老人家，我叫叶知”
老人年岁已高，虽听力不差，视力却是不怎么好，远远的只看到少年一个白色影子，到得跟前，这才看清，却是惊艳此生，气质绝伦，乃是天神。一边颤颤巍巍道：“我我今生总算是见到了”一面说着将拐杖一扔，倒头就拜。
叶知与罗红都吃了一惊，罗红急忙上前扶住他，道：“爷爷你怎么了？是不是看花眼了？为什么要拜他？”
老人拿手指重重敲敲她的脑袋，恨铁不成钢的叹道：“你呀，你呀还不快点跪下？”一面说着拉着罗红就要跪。
罗红有点懵，尚无反应，刚被爷爷拽着腿往下弯，叶知暗中使了一点法术，二人便直起了身子，再也跪不下去了。
叶知道：“老人家，我是罗红的朋友，只是送她回家，您不要多想”
老人匆忙点头，重重拍拍罗红的手臂，一双眼睛泪眼浑浊，辨不出激动还是欣慰。
因为叶知来了，罗红省了一顿骂，看到门口早已准备好的扫帚，她不觉暗暗偷笑，惟一不好的便是，爷爷真以为看见神仙了？怎么可能？他虽然生那么好看，可明明刚才还跟自己拉着手下山呢，神仙不应该都是高高在上的吗？我看啊，他比我还年轻，还没我知道的多呢。
想到这儿，罗红不由得笑了笑，一面偷偷放下手中的事物，朝厨房外望了一眼，但见：客厅中，方桌前，爷爷恭恭敬敬的站立，叶知如坐针毡，空气静默沉寂，有些尴尬。
那情形倒像是主与仆。
桌前的叶知满腹的不适与疑惑，较先前与罗红轻松相处的氛围大感不同。
进了屋，老人急忙安排，先将仅有的桌子与凳子仔仔细细擦了个遍，这才小心翼翼的让叶知落座，又让罗红去倒水，态度之恭敬，动作之夸张，无法形容。
一旁的罗红看的咯咯偷笑，叶知本想阻拦，罗红拦住了他，道：“盛情难却，我家好久没来客人了”说罢，罗红又去做饭，屋中只剩下叶知与老人，这才有了刚才罗红看到的那一幕。
老人只待听令，叶知尴尬的茶水一杯接着一杯，不知道该怎么办，老人是任他如何劝，他也不肯坐下来的！不只如此，连头也不敢抬，只偶尔趁着叶知不注意，偷看上两眼，目之所见，高高如天上星辰，出尘绝世，璀璨夺目。
喝了许久的茶，叶知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劝说，直到面上带了怒色，老人才大感冲撞，心中后悔不已，畏畏缩缩的落了坐，僵硬得连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令叶知颇觉无奈，于是索性放开，主动与他攀谈了起来。
“老人家高寿？在这山中有多少年了？”
老人答：“回仙长，老汉今年八十有三，在这山中整整有十七年了”
“十七年？”
“对，从捡到红儿的那天起，我们就搬进来了”
叶知道：“红儿很好”
苍老紧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老人道：“是，回仙长，我们老两口在山中生活多年，枯燥无味，全倚仗她给我们带来些乐子，她是我们的小太阳”
叶知笑了，“红儿说，夏日落雪是有天劫？”
“唉，老人叹口气，不是冤，就是有天劫，人都说，守灵山是神仙住”老人说着，猛然想起叶知身份，立马住了口，拱手便又要请罪，叶知道：“老人家但说无妨”
两人聊了许久，直到罗红过来摆饭才停下，见她对叶知格外优待，老人这才满意。又指指屋内道：“快看看你奶奶去，她这会子应该醒了，知道你出去了，她担心的不得了，你呀，真是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罗红又起身出去了。
待罗红走后，老人又煞煞的笑了笑，话题自然的转到罗红身上，道：“我这孙女，人看起来莽莽撞撞，心倒是不坏，我们老两口岁数大了，腿脚不方便，很多跑腿的事情，现在都得靠她来做，她也从不喊累，跑得比谁都快”
叶知笑了笑，老人又拍拍心口，叹息道：“我们也心疼，可实在是力不丛心，没办法啊”
“她的父母呢？可有消息”
老人叹了口气道：“不瞒公子说，全无消息，这孩子仿佛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突然就出现在那密林中，亏的是没被野兽吃掉。也是有缘，我们一抱起来，她就不哭了”
“长这么大，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是没有父母的，从来也不问，也不知道她是真不在意，还是装的，成日里嘻嘻哈哈的没心没肺，只会在我们两个跟前笑，倒叫我们心疼”
他说到这里不自觉的红了眼，一边用袖子抹抹眼泪“你说，她这么懂事，如今，我们又怎能拖住她，让她一辈子呆在这深山里呢？”
叶知点点头，知这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回答的问题，道：“山中清凉，又极是干净，或是她自己愿意留下来呢”
老人道：“并非如此，她对外面的世界是感兴趣的，要不然怎会”
他说着望向叶知，“虽然她不说，我们却也是明白的，此地偏远，与外界少有联系，就连猎户也没有上这儿来杀生的。她随我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自小无伴，所见的人自是少之又少。那一回，她远远的看到有一个人来山中采药，隔了几十米远，话都没说上，喜的是眉开眼笑，回来愣是跟我们讲了好多天不怕您笑话，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老人说着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又苦涩又无奈，叶知微微颔首，以示安抚，令讲述者喜欢不自胜。
这本是一个复杂的家庭问题，两位老人年岁已高，眼看就要被黄土淹没，却不知剩下的日子几何，怎忍心将罗红一个人牵留在此？而罗红，又怎能背弃人伦，将两位老人留下在此呢？叶知指出了关键所在，“待送走二老之后，再让罗红独自出山不就好了吗？”
老人叹道：“并非没有想过，可她一个女孩子，怎能独自走出这八百里的密林呢？我二老更是无能，年老体衰，内人尚躺在床上，怎能出得去呢？”
言罢又是一阵长长的苦叹，老人眼泪纵横，道：“眼看就要把这孩子给耽误了，将来留她一个人在这深山中，纵有神灵保佑，太孤独，又无依无靠，叫我们怎么能放心得下？”
叶知道：“老人家，你想”
老人道：“若在我们有生之年，能给她找着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我们也就能放心了。便是找不到，若有人能带她出山，我老两口，便是死了也能闭上眼了”
叶知默然。
老人欲言又止，看起来有很多的话想问他，却总是不敢张口，叶知察觉，道：“老人家，您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老人绷紧的身子终于放松一些，道：“不知公子是天上的哪位神灵？”
叶知笑着摇头，老人未解其意，道：“由守灵山而出，并无凡人”
叶知道：“我不是凡人”
老人道：“公子自然不是，只是如今您打算去哪里？为何突然在山中现了真身呢？
叶知道：“为了出山！
老人愕然。
叶知道：“我同罗红一样对外面世界并不了解，一无所知！”
老人笑道：“仙人向在山中修行，与世无争，不知世，并不奇怪，何况您还这么年轻，只是这丫头好福气，尚不自知”
叶知接道：“她很好，很善良，我很喜欢”
此言一出，并无他想，只是说出心中的真实想法，却不想老人反应极大，急急忙忙喝了两口茶水，呛的连着咳嗽数声，叶知急忙为他拍背。
因他一句喜欢，老人又股起勇气多看了他两眼，但见那张脸俊美的不像话，眼神清澈见底，哪有半点杂意。急忙回头，恨自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心下恐惧，再不敢直视叶知，生怕亵渎。
这边他二人正在谈话，另一边罗红突然急急忙忙的跑了出来，边跑边叫道：“爷爷，爷爷，奶奶从今天晨时起，便是这样没精神吗？”
老人听了猛的回头，二话不说，便往里间跑，焦急的道：“怎么了？怎么了？老婆子怎么了？”
罗红也跟着跑进去，一面道：“我也不知道，从没见她这么没精打采过，可是早上吃错了什么东西？”
老人道“并没有乱吃什么东西，还跟平常一样吃了面条汤，比平日吃的略少些，我也没在意，没想道”
说话声渐去，二人渐远，只留了叶知一个人在外面，不由想起葛老的话“生死有命，世事本无常”，人世便是如此吗？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头一次听见的便是她不好的消息，只希望她不要真出什么事，她若是走了，罗红一定会很伤心。